另辟蹊径的“中世纪”

　　张绪山教授先后翻译了布洛赫的《封建社会》和冈绍夫的《何为封建主义》，最近又翻译完第三本关于封建社会的书——萨瑟恩的《中世纪的形成》，并把译稿发我，让我先睹为快。我对这本书的内容不熟悉，学习一遍之后，爰赘数语，作为自己的学习体会，也算一个简单介绍。

　　萨瑟恩（1912—2001年）出生于英格兰北方的工业城市纽卡斯尔，1932年毕业于英国牛津大学，曾经到法国和德国进修。1937年，得任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导师（tutor）。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参军，1945年战争结束后返回牛津教学。但1952年他得了肺结核病，在修养期间，专心写作，乃成《中世纪的形成》名著。

　　布洛赫的《封建社会》，是关于西欧封建社会的综合性巨著，包括经济、政治、文化形态等诸结构，明确认为封建社会是一种社会类型，对之做了全面分析，是西方封建社会的经典著作。当然他侧重分析的仍然是政治、法律的内容。冈绍夫的《何为封建主义》，主要是运用典型的资料，对西欧的封建君臣关系以及由此产生的封建土地关系，进行了全面论述，所以也被称为狭义封建主义的典型之作，甚至有“冈绍夫的封建主义”或者“封建主义的冈绍夫”之称。

　　萨瑟恩的书和前二者不同，他甚至没有使用封建主义这一术语。于是就会产生一个问题：“中世纪”的形成，究竟是中世纪这一名词的形成，还是中世纪这一时间段的形成？通观全书内容，他其实说的还是中世纪社会的形成，包括东、西法兰克的分界，它们的邻邦；“社会纽带”一章论述政府的成长、农奴制和封建主贵族；论述比较多的是教会，包括教皇制度、修道院，以及各种宗教、神学思想等。所以萨瑟恩叙述的，仍然是封建社会的形成。

　　萨瑟恩此书的特点，是强调教会在社会生活各方面的作用。如他论述骑士的受封仪式——本来这是一个完全的世俗事务，通过这一仪式建立封建君臣关系，使受封者为领主服役。到12世纪时，就有了这样一个仪式：骑士受封之日，要进入教堂，把他的剑放在祭坛上，然后取回，表示他和他的剑将服务于上帝。他引用索尔兹伯里的约翰的话说明这一点：“授予骑士身份的目的是什么？保护教会，打击不信教行为，尊敬神职人员，保护穷人，维护和平，为兄弟甘洒热血，必要时不惜牺牲生命。”

　　在分析农奴制度时，萨瑟恩指出了农奴受到的剥削与压迫，农奴交纳的人头税、结婚税完全是一种屈辱的标志。他也指出农奴献身于教会封建主、自愿为奴的文书并不一定反映真实情况，也许是被迫的行为。可是又指出教会对农奴状态有一种说法，基督教首脑在其所有法令中称呼农奴是servus servorum Dei，可译为“上帝奴仆之奴”。奴役观念中并没有令人憎恶的东西，所有人因原罪失去了自由的尊严，使自己在不同程度上成为了激情的奴隶：通往自由的道路经由一种新的臣属，即自我否定的谦卑。拉昂的安瑟伦所说的一些话，有力地表达出12世纪前期各学派关于农奴制的学说：“奴役状态是上帝命定的，或由于为奴之人的原罪，或作为一种考验，为的是那些如此谦卑之人可以变得更好。因为奴役状态保护谦卑，捍卫所有美德，大有助于宗教；任何人希望改变这种状态，似乎都为之自豪，这种状态是神圣的法令以充分的理由赋予他的。”

　　在描述政府这一节，他以安茹伯爵领为例。安茹伯爵一方面修建堡垒，使用暴力扩大领地；另一方面也修建修道院，赴耶路撒冷朝圣，其势力不断扩大。可是他没有说明，为何作为英国国王的亨利二世，建立了安茹帝国，其领地几乎席卷了半个法兰西。萨瑟恩论述国王之地位和权力，强调的不是国王的世俗权力，而是国王经过教会加冕和涂油礼之后所具有的教俗二权。国王之位立于永恒的基础之上：他是最严格意义上的上帝的膏敷者，上帝赋予他权力，这些权力融合主教与教士权力的重要方面，以及世俗统治的制裁权。他接受涂敷用的是教士圣化礼使用的圣油；他被授予主教的指环与权杖，被赋予权力毁灭异端，团结臣民于天主教信仰；他接受剑、权杖及许诺，这许诺赋予他使用武力的至高权威。凭借这种圣化礼，国王可以自称基督的代理人（Vicars of  Christ）。

　　第三章“基督教生活的秩序”，主要论述教皇制度和修道院。这里揭露中世纪时教会和世俗的混淆。教会财产有利可图，所以俗人（封建主）也混迹其中。最明显的表现之一是圣职买卖，当列日主教到教皇处忏悔他自己的圣职买卖罪行时，教皇本笃九世的职位却也是买卖得来的。后来教皇利奥九世召开会议，严查圣职买卖，许多主教不敢出席，出席者几乎全部有圣职买卖的行为。教皇格利高里七世是赫赫有名的教皇，雷厉风行，进行改革。萨瑟恩也指出他是在罗马城内富豪的支持下，才可以有所作为的。教廷的任务之一，就是审理当时的土地财产纠纷，一件案件往往久拖不决，长达四五十年。为了解决土地纠纷，教廷不得不派遣许多法官，去各地巡视，进行裁判。本章也写了封建主如何建立修道院、修道院的清修生活等。

　　第四章“思想传统”，论述西欧中世纪的教学，主要是教堂、修道院中的学习和授课。当时教会、修道院中的生活涉及许多学术，如如何计算复活节的时间就是一大问题。后来圣徒日多，计算这些圣徒的纪念日更成为一项繁杂的工作；还需要写赞美诗、祷文。那时没有时钟，每天何时进行祷告，全靠专门人士识别某星座在修道院建筑中的位置来决定，这也是一项非常专门化的工作，必须有专人负责。许多世俗生活，也要有复杂的计算，如土地收入，粮食收入和支出，这时没有阿拉伯数字，用罗马数字计算，十分不便，所以有了格子布，在一块大布上面画上许多格子，根据计算需要，挪动格子里的筹码，得出计算好的数目。后来格子布的名字（exchequer）就成为英国财政署的名字。

　　在这一章中作者举了几个人，说明当时的学术。一个是热尔贝，10世纪在兰斯传授世俗学术。他根据亚里士多德，教授学生逻辑学，后来扩展到修辞学、算术、乐理、天文，把知道的古典学术教给学生，后来他当了教士，但对古典学术的兴趣依然不减，思想处于矛盾之中。另一个是沙特尔的福贝尔，于1006—1028年为该地主教。他创立学校，广授生徒，教出了许多好学生，影响很大，后来他的讲稿也被收集整理成书。还有格拉提安的《教会法汇要》，是教会法12世纪集大成之作，这早已有彭小瑜的详细介绍。

　　最后一章是作者的总结，他指出，中世纪的奇迹故事广为流传，一般多为关于圣母玛利亚救苦救难的故事，对个人有吸引力，反映了个人精神的探索。当时歌颂骑士精神的一些传奇，如“罗兰之歌”，是一种浪漫之旅，也是精神的探索之旅。他还举了两个本笃会修士——圣安瑟伦和圣伯纳德，他们提倡唤醒心灵以认识上帝。就在欧洲的基督教化在外观上达到完成阶段时，竟然出现了安瑟伦和伯纳德这样的人物，他们强调个人经验，吁求个人良知，探求内心生活的根源。他们吸引了一大批追随者，在社会上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所以有人说，萨瑟恩的这本书，开启了浪漫传奇革命和个人主义的发现。以前几乎没有人研究中世纪的浪漫主义、色情主义和个人主义，以后这些就在西欧中世纪的研究中大行其道了。其开启之功，十分巨大。

　　萨瑟恩的《中世纪的形成》这本书，确实很有特色。他另辟蹊径，避开关于西欧中古社会的一些习惯性的知识，而将思想和事实相结合，详细论述思想的由来和演变。张绪山教授的翻译，为我们打开了另外一扇窗户，有助于进一步了解西欧封建社会。

　　（本文系作者为《中世纪的形成》写的中译本序，本报发表时略有删节，题目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