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韵如在《驼峰天使》中,以女性特有的细腻笔触,将冰冷的历史档案转化为温暖的生命叙事,在尘封的驼峰航线史料中打捞出战地护士的典型形象。这本书不仅是一次历史记忆的打捞,更是一曲献给所有无名英雄女性的赞歌。
三千两百名南洋机工 ——安琪家书

姐姐,又是一年中秋,这西南的月亮可真圆。
我肚子里积攒了一年多的事,想告诉你。我再不说给你听,它们就要在西南的密林里发酵成原浆酒了。可是眼下,我竟找不到一张平稳的桌凳,好让这些文字有模有样地排列组合好,到你眼前。
你在信中说你在参与保卫中国同盟的救助组织里搞募捐活动,还捐赠了自己存的伙食费。你还跟同仁们去演讲、卖花、跳舞演出,发动香港的商人为国捐款。你真了不起,姐姐。
我跟随南洋机工队伍回国已经有一年多了,是第三批回国的。一年多时间,南洋机工分九批抵达大后方,共计三千两百多名机工,我有幸成为其中一员,我觉得自己也很了不起。
去年除夕,我给你去了信。我当时真的又激动又矛盾,因为第一批华侨机工已告别亲人,回到祖国的大后方去了,我还没下定决心。
当时,南侨总会的“第六号通告”发出来,是一则紧急招募华侨机工的通告。那期报纸在华侨群体中引起轰动,爱国华侨领袖陈嘉庚先生带头组织“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姑父的中医堂坐满了中国人。我们都知道了,国内紧急建成的滇缅公路遇麻烦了,它是我们的抗战运输补给生命线。路修好后,国内驾驶和机修技术娴熟的中国人很是短缺,马来亚很多司机、工程师、维修工、商人都纷纷报名。
第一批回国的南洋机工里,有芬兰姑妈的儿子源哥(对,就是小时候恶作剧剪你辫子的大小伙子),还有我的好几个同学。
我本来第一批就想报名的,筹赈会的人明确说了不能要女的,我只得观望着。
源哥的家书上说滇缅公路路况很差,上坡下坡,一路紧急刹车。路上多山高林密,高岸深谷的,好多人受疟疾、伤寒病折磨,还不时遭受日本人的飞机轰炸,不少人丢了性命。源哥也在一次泥石流中受伤,幸亏遇见当地村庄的赤脚医生用草药帮他及时处理……我听后更是心如刀绞,血肉亲人在前方受苦,我却在这儿给洋人推肩膀。每一个人的伤亡都牵动着我们,因为驾驶和维修技术都不是短时间就能学好的,我不愿同胞好友因为路途艰险而受伤丧命。
姑父他们听说我要回国,一开始也是极力反对的。后来有一个在我们中医馆治好的病患大叔,他已经超过了四十岁,谎报了年龄,也成功报名参加了华侨机工服务团。他得知我也想去,特意去姑父那儿说情:“安琪医生能去是大有作为。这次去的医生很少,目前医疗人员只有卢医生带队,也需要助手。多去一个医生,能安一帮人的心,能帮到很多人。”
姑父他们终于同意了我来,为此姑父还给爸爸写了一封长长的信。
芬兰姑妈把我头发剪短,给我穿上军装。我戴上眼镜和帽子,还真像个假小子。
其实我在芬兰姑妈家寄养这么多年,真的很舍不得离开他们,尤其是姑父,医者仁心,我小时候整天躺在病床上,熏他中药铺的中药味,看他一宿一宿熬药给我喝。我出发北上的时候,他默默整理了救急医书,还抄写了多个方剂给我,都是多年积累的心血。他是我的师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给他们二老磕了个响头就离开了。
同我们一起来的,有各个地方的青年,新加坡、泰国、缅甸、菲律宾的。我的车队有六部道奇卡车,开车走在最前头的,是个戴眼镜的男人。停下来驻扎的时候,他会从卡车上跳下来,举一面旗子给大家鼓劲。据说他是个电影公司的老板,姓刘。他变卖了大部分家产,捐赠了10多部卡车,带了将近600人回国。
路上很是颠簸,人都要颠出车甩到悬崖去,我第一次见识这么陡峭险峻的公路。车上有个眉心长痣的哥哥,来自印尼苏岛,是学机械的汽修技术员,毕业在一家汽修公司实习了一年。知道我是医生,又看我瘦小,很是照顾我,总是帮我搬医药箱。途中,他还借了村民的砍刀,砍下很多茅草,捆成团,给大家当座位。后来我好几次见到他。往后很多次出诊急救,路途颠簸,我都会想起他,也会学着放一小捆茅草当座位或者枕头。最近我没见到他了,我希望他是分到别的路段去了。
滇缅公路沿途经过横断山脉、漾濞江、澜沧江、怒江。我在地图上看到怒江的时候,有点震惊:一条江会发怒吗?车子经过惠通桥的时候,我悄悄地把垫在身下当凳子的那捆草丢了下去。河流激荡,打着漩涡,那捆箩筐大小的草团,一下便不见了踪影。我久久盯着河面,再没见那捆草冒出头,一股冷汗从我背后冒出来。半年前,日军的封锁飞机多次炸断滇缅公路,我亲眼见到一个华侨同胞的卡车坠入河中,一部又长又大的军绿色铁皮卡车啊,也是打一个漩涡就被江水吞没。搜救的队伍冲到河流更平缓的下游,等了一天,人和车的影子也没见到。我的同胞在怒江的怀里被吞噬,我从此不敢多看怒江一眼,可我必须在这条战线上来回奔走。每当瞥见怒江,一股股的激流,一圈圈的漩涡,只觉得头脑发晕。我在心里祈祷:怒江啊,你要分清楚人,我们这群人,就是为了保护国家的山河回来的。
卢医生威望高、医术好。他带着我们几个医护人员,在昆明、楚雄、下关等地移动救助。我们几位随行的年轻医生,有时候住在卡车的后车厢,有时候是西南运输处发的帐篷里。吃得也很简单,土豆、米线、野菜。幸亏我认识很多菌子,才改善了一下伙食。我们的救助点常常是移动的,驻扎最多的地方叫“铁丝窝”,可惜近些日子,铁丝窝救助点被炸平了。
司机和维修技工都睡在“道奇旅馆”,你第一次知道这样名字的旅馆吧?哈,就是道奇卡车的驾驶室。
南洋地居热带,衣服简单,而来到昆明,气候比较寒凉,大家都不习惯,西南运输处没能及时提供御寒服装。第一、二批来的机工被直接安排到“运输人员训练所”,这里设备简陋,夜间就用军服做被子,很多人还去乡下拖来稻草做成被窝。这个时候我要谢谢姐姐了,我去你学校的时候,你曾送我一套你做的棉布袍子,我一直带在身边,来昆明,它是大功臣。我在整个冬日和早春都穿着它,袖子都包浆了。尽管有这件衣服,还是难敌苦寒。最苦的是机工们,训练期间气温突然下降,机工们连一件棉衣都没有。被派出外地执行运输任务的机工苦不堪言,天气恶劣、土热水冷,很多人水土不服,患上了寒冻肚疴病症,还有被冻死的。
高山峻岭的华侨机工,大多面无血色,带病含泪。在路上的机工很苦,我们移动救护队的力量太小了,顾此失彼。从南洋带来的金鸡纳霜(奎宁)很有限,很多病人留下病根。
我有一次跟着车队去楚雄救助,路上遇见一个司机,他在车上打摆子。他的车坏了,没有修理工具,加上夜黑,下车查看被密密麻麻的蚊虫叮咬,又是寒症又是疟疾,荒山僻野,困守两日。卢医生给他吃了金鸡纳霜,我用艾草给他灸关元、气海穴位,把车上的军大衣给他裹上,有个机工步行10多公里找到农家给他弄到热水热饭,来回折腾,最终捡回一条命。
好在陈会长派了人来调查,又动员南洋华侨社会和各个筹赈分会,给机工置办寒衣、棉被、药品。据说爪哇慈善会代购金鸡纳霜5万粒,报纸上还说了新加坡的“轩辕馆洋衣行”低价为机工承做棉衣。一时间,棉内衣、卫生衣、胶底布鞋、毛毯、羊毛衫、纱袜、药品纷纷抵达我们机工的手中。
老百姓都称滇缅公路上的机工为“神行太保”。他们真的不妄这个称呼。就这样的环境,他们依旧精神高昂,每天在路上唱着歌:
向前走,
别退后,
生死已到最后关头。
同胞被屠杀,土地被抢占,
我们再也不能忍受!
亡国的条件,
我们绝不能接受!
中国的领土,一寸也不能失守!
这么凶险的烽火道路,却载着那么热血浪漫的青春。他们举着手臂,高喊着“运输救国”,完成几十万吨的运输量。有一个新加坡的机工,每次成功地运输一个来回,就在崖壁上刻一个“中国”,那一整面崖壁,都画满了“中国”。
我胸前有一枚纪念章,那是我为数不多的勋章,上面写着“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荣誉纪念章”。一年前,我在油轮上看着齿轮交错的徽章,觉得它就是荣誉,是奖赏。这一年多,我露宿过那么多山坳、河谷,看过那么多妇女们带着野菜粗粮,用双手刨开塌方的泥土抢修公路,见识过那么多伤害和路上的鲜血。这里的每一个人,一刻也不敢怠慢。
我能做的很少,但那些奔跑在路上的机工贡献很大。这条路有华侨机工动起来,中国战士才有了枪支弹药供应,他们是抗战的“输血管”。
又是一年中秋节,团圆的日子。我想念姆妈的烧腊和祖母的月饼。
我舍不得搁笔,先说这么多,又有一个伤员进了我们急救帐篷。勿念。
想你的胞妹:安琪
1940年中秋
(本文摘自《驼峰天使》,赖韵如著,三环出版社2025年9月第一版,定价:35.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