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准格尔旗的光影记忆







(中共准格尔旗委员会宣传部 供图)
■徐晓村
那个年代离我们很远,也离我们很近。
这几百张照片,最早的拍摄于20世纪60年代,最晚的拍摄于本世纪初,最多的集中于20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更为要紧的是,它们不是艺术作品,而是自然与生活的实录。于是它们就更加真实自然地用一个个瞬间,永远留住了这个时期,准格尔旗,这个内蒙古自治区最南部的,与山西和陕西两省交界的地方的河流、山川、田野、草原、森林、道路、桥梁、水渠,正在啃食着青草的羊群,还有城市和乡村的公共建筑与民居,众多的历史遗迹。更重要的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工人、农民、干部、学生、教师、店员、技术人员,等等。他们在劳作,在赶集,在参加婚礼,在享受无忧无虑的闲暇时光……
这是另一种形态的准格尔旗的断代史和生活史。它只是用最质朴的图片,向人们述说着中国北方的这个以蒙古族和汉族人为主体的地方,这个种植农业文明和游牧文明交界的地方,人们在怎样生活着。
从另一个角度说,这些照片所呈现的不仅仅是准格尔旗的风貌,它们也可以被看作那个时期整个中国县域社会生活的一个缩影。因为在那个经济发展相对平衡的历史时期,县(内蒙古自治区多称为“旗”)这个中国体制最完备的基层单位,有着高度的相似性。
同时,即使是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也能通过这些照片,看到在那个物质生活与今天有着巨大差距的年代,人们身上散发出的独特的精神气质:纯朴、诚实、不畏劳苦,并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在这个中国现代化历史进程中相对艰难的阶段,中华民族坚韧不拔的品格在新的时代精神引领下,焕发出混合着泥土和汗水气味却又生机勃勃地蕴含了现代意识的精神状态。
那是一种浑厚之美,也是一种清新之美。
一
准格尔旗很早就发现了煤的存在,只不过在20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初,采煤的多是乡镇企业,其开采方式也是比较落后的,所以才会出现用人力背煤的情形。此后技术稍有进步,小煤窑有了窄轨铁路,其上运行的是用钢索拉动的小型翻斗车,工作效率较人力背送有了大幅度提高,但和1990年代初国家投入开发的高度现代化的准格尔煤田相比,其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这种变化,正是中国现代化进程的一个缩影。我们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那个时候的准格尔旗,不只有众多的小煤窑,还跟当时所有的县域经济体系一样,还有数量众多的小工厂,如化肥厂、水泥厂、硫磺厂、炼焦厂、农机厂、玻璃厂、陶瓷厂、砖厂、地毯厂……这些工厂规模都不大,技术也说不上先进,但它们提供的产品,基本满足了当地人民生产生活的需求,更为重要的是,它们已经构成了一个区域性的工业体系。如果我们放开视野,将这种县域的工业体系放置到当时中国两千多个县来考察,就会发现,它们不仅是中国经济结构中举足轻重的组成部分,同时也是我们今天高度现代化工业的基础和先驱。
可惜,这些工厂大多已经消失了。因此,这些工厂的照片就变得格外珍贵了。
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准格尔旗因为特大型煤田的国家级开发,而呈现出爆炸性发展:新建成的黄河铁路大桥,为准格尔旗煤田修建的重载铁路,成排连片的重载卡车和大型挖掘机,现代化的洗煤厂和坑口电厂,以及难得一见的大型抛掷爆破——即把覆盖在煤层上的泥土,用爆炸能量抛向一个特定的地方。但这种高度现代化的工业生产方式,却与那些县办企业,甚至村办企业密切相关。
二
从一个怀旧的人的审美眼光看来,20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的县城,有着一种独特的魅力。也许是那时的县城,弥散着更简单的生活气息吧。建筑简朴却又设施周全。大多数县城的核心区,多半是由“井”字形的街道构成的。准格尔旗政府所在的沙圪堵镇也是如此。沿街的铺面和单位,不外乎是百货商店、银行、邮局、医院、饭店、食品商店、药店、五金公司、农机公司、供销合作社、招待所、电影院、小学、幼儿园。中学因为占地较大,多半在县城的角上。当然还有党委、政府各办公机构,等等。由这些单位或机构就可以看出,一个县城就是一个完备的管理、服务、供应体系。
那时的县城没有什么高大建筑,最多是两三层高的楼房。街道宽敞,汽车很少。这样的县城,对农民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在县城的所有单位和机构里,也许格外值得详说的是供销合作社,它的全称是中华全国供销合作总社,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领导。其分支机构一直到县乡。当时其主要业务是向农民提供种子、化肥、农药等生产资料,也出售一些生活用品。更重要的是,它还负责收购农民手里的农副产品:水果、鸡蛋、生猪、草柳编、皮毛,等等。收购农副产品是个技术活,要鉴定质量,评定级别,以便定价。例如皮毛,就有毛被、色泽、皮板、工艺等数项指标。鉴定皮毛质量的人,看一眼,伸手抓一把,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准格尔旗有牧业,所以收购皮毛是一项经常性的业务。
供销合作社其实是城市和乡村,工业和农业物资流通的一个枢纽,农民在这里购买农资产品,不用担心假冒伪劣。编几个筐篮,做几把扫帚,卖到这里可以换点零花钱。根本用不着讨价还价,因为供销社给出的价格就是国家规定的价格。
那是一个有商品交换,同时又诚实可信的时期。
与这种诚实的品质相伴随的,是人们会自然而然地关心集体、国家的事情,并无条件地付出努力。陈官柱只是准格尔旗纳林乡纳林村的一个羊倌。在放羊的时候,眼见山上植被日渐稀疏,水土流失严重,便在放羊的同时,在山上种树。他用20年的时间,种了1100亩柠条、几万棵树,还培育了30多亩地的树苗。仅凭一己之力,就把大东沟变成了一条草木繁茂的绿色林带。
改造环境,其实也是准格尔人多少年来面临的艰巨任务。在鄂尔多斯高原,当然也包括准格尔旗,有一种奇特的岩层——砒砂岩层。这种岩层极易风化,用当地民众的话说,是“遇风成砂,遇水成泥”。它既不能用作建筑材料,也不利于植物生长,还会顺着雨水将大量的粗砂带进黄河。准格尔旗人用了几十年的时间,终于给砒砂岩层构成的山体,披上了绿色的植被。
准格尔旗虽然地处内蒙古自治区,却是以农业为主的。对于这样一个干旱少雨的地区,水就变得极其重要了。照片中有农民在废弃的矿井口打水的场面,至于人力挑水和用牲口运水的场景则更多。无论是生活用水还是生产用水,都是准格尔旗人曾长期面对的课题。
图册中有一张照片,题为“准格尔旗西黑岱公社大搞黄河中上游地区水土保持工程”,拍摄时间为1963年。照片中是一支上千人组成的队伍,绵长的队伍拐成了两个“V”字形。前景中的人能看出是穿着老棉袄的农民,远景是两面旗帜。可见,这是一次声势浩大的治水工程。另一张照片是十年之后拍摄的,题为“准格尔旗大路公社乌兰不浪村农民在水库安装抽水机”,十几个农民,用木杠抬着抽水机沉重地前行。那是一段下坡路,对于肩扛重物的人来说,是格外难走的。
参加这些劳动的,主要是农民,有年老的和年轻的。有四个老人在掀动一块巨石,他们得五十多岁了吧?但从劳动的体态上看,筋骨依然强健。还有那些农村姑娘们,她们身材壮实,神情憨厚。与男人们不同的是,她们大多穿着花棉袄,只不过裤子上几乎都有两块大补丁。你千万不要以为那两块补丁会让她们觉得寒酸,恰恰相反,朴素和节俭,在那时候是一种美德。
准格尔旗人为了获得水,一代一代持续不懈地努力着。你看到那大片的庄稼生长茂盛的水浇地的时候,看到抽水机把水浇进灌渠的时候,看到庄稼被送到场院、碾子在禾穗上滚动的时候,连枷在空中旋转在庄稼上拍打的时候,你会感到难以言喻的喜悦。
此外,荒沙滩已经变成了绿洲,林网化的大片农田,田垄方正整齐的青苗基地,被完全绿化了的山坡,水流潺潺的灌渠……半人多高的麦子和正在被收割的糜子,即将熟透的西瓜……这一切的背后,都与水息息相关。
和农民一起劳动的,还有干部、军人、学生、技术人员。支农,在那个年代是件大事。不仅是为了减轻农民的负担,同时也是为了让城里人去了解农民,了解农业。那时候,中国还是一个农业国。此外,农业劳动的艰辛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学习和体验。有过这种经历的人,更能吃苦耐劳,更不怕困难,意志品质更加坚韧。
从衣着上看,这些下乡劳动的城里人和农民同样朴实,除了不穿老农民们才穿的老棉袄之外,他们布料普通的中山装已洗得颜色浅淡,衣领皱褶。
三
在劳动间隙休息的时候,那些有文化的城里人,会给农民们读《毛主席语录》,读报纸上的社论和新闻,介绍国际国内形势,讲党的方针政策。让每一个中国人,包括最淳朴的农民,了解国家大事,那时是极普遍的政治教育。群众也习惯了政治学习,连墙报都有人认真阅读,还记笔记。
除了政治学习之外,田间地头上还会有文艺演出。表演者是被称为“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文艺团体。他们人数不多,经常深入工厂、农村进行演出。与别处不同的是,内蒙古的这种文艺团体叫作“乌兰牧骑”。“乌兰牧骑”,在蒙语里意为“红色文化工作队”,最多时全区有60多支“乌兰牧骑”。其中的演员都是专业的文艺工作者,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到基层巡回演出。《顶碗舞》《筷子舞》《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节目都是群众喜闻乐见的,当然还有“样板戏”的唱段。
改革开放之后,准格尔旗人民的文艺生活更加丰富多彩了。民间的业余演出队里,也出现了黑管、小号、萨克斯、架子鼓等西洋乐器。
准格尔煤田被国家大规模开发之后,准煤公司建起了自己的文化活动中心,那已经是1992年的事情了。其实,这是新中国成立之后国有企业的一个老传统。稍大一点的国企都会建一个俱乐部。既可以放电影,也可以组织文艺演出,是企业及其周边地区文化活动的核心场所。
准煤公司的文化活动中心虽然建得较晚,但形制与20世纪五六十年代那些老国企的俱乐部区别不大。有了舞台,有了灯光,有了音响,交响乐、话剧、芭蕾舞等大型节目都有了表演场所。这其实是件很重要的事情。真正的社会进步,不仅是经济的繁荣、物质的丰富,更是让人的精神世界多姿多彩。那些优秀的文艺作品能让人们去感知更深刻的美。
艺术是人类永恒的需要。
四
准格尔旗不仅有农业,还有畜牧业。在那个时期,牧业的产值约是农业产值的60%,是准格尔旗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准格尔旗人养羊,也养鹿,但主要是养羊。品种有阿尔巴斯白绒山羊、盖州绒山羊、敏盖白绒山羊,这几种羊羊绒细,产绒量高。著名的鄂尔多斯羊绒衫的部分原料就来自这里。准格尔旗人还用羊毛编织地毯。即便是现在,纯羊毛的地毯也是高档产品,所以它被外国人称为地毯里的珍珠就不奇怪了。更何况其独特的编织技艺还被列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
准格尔旗人也养肉羊,如萨福克羊、从澳大利亚引进的无角陶赛特羊,特别是已经有了国家地理标志的准格尔羯羊。准格尔旗的羊肉极好吃,因为当地水草丰美。
五
在这些照片中,有一些工作照和纪念照。工作照有开会的、学习的、领导视察的,等等。最有意思的是纪念照。这大概是我们中国人的一个习惯,大家在一起聚了一段时间,分别时多半要照一张纪念照。同学、同事,甚至一个农机短训班的学员都要照一张。其中有一张题为“1978年,恢复高考后第一批考入内师大的准旗籍学生在学校合影”。这里所说的“学校”应该是他们就读的内蒙古师范大学。照片中共有七人,六男一女。他们的神情与其他合影中的人明显不同,不仅年轻,而且个个英姿勃发,还一脸聪明相。
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全国考生有570万,录取人数却只有约27.3万人,准格尔旗仅考入内蒙古师范大学的就有7人,可见这里的教育水平是相当高的。
在一个县里,中学不仅是教育的中心,也是培育着未来希望的摇篮。在那个年代,让一个中学生走出县城,接受高等教育,并从此进入一个广阔的世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依赖的就是那些默默无闻、尽职尽责的中学老师们。这里有三张中学老师的照片:郑大椿、孙裕、李敏。他们都是全盟教育战线的模范教师,拍摄的时间也都在20世纪80年代。同那个时期大多数中学教师一样,他们同样穿着中山装,不过衣领照例是褶皱巴巴的,朴素得像一个乡镇干部。只有他们的表情,一望而知是属于真正的老师的。他们那淡淡的微笑里,流露出平易、慈爱、怜惜,哪怕是他们作为模范教师在镜头前拍照时,也会自然而然地露出这种微笑。
当然,准格尔旗不仅有中学,也有幼儿园和小学。新中国成立之后,准格尔旗人民政府便在县域内建立起了从幼儿园到中学的一整套教育体系。这一方面是把母亲们从家庭中解放出来;另一方面是为了让孩子从小就受到教育。孩子们在幼儿园里滑滑梯,听老师弹风琴,跳安代舞,插积木,这样的童年将会对他们的一生都产生影响。
六
准格尔旗政府原来的所在地是沙圪堵镇。它的建筑和街道,就是20世纪70年代中国大多数县城的模样。楼房大多是两三层的,有些单位,如旗医院和招待所则是平房。当然,各种管理和服务机构是很齐全的。街道算不上宽敞。
国家对准格尔煤田大规模开发之后,加快了准格尔旗经济的发展。为了更好地支持和服务国家重点工程项目,并加速地方城镇化进程,旗政府驻地迁至薛家湾——当时的准格尔煤田建设办事处。薛家湾原来只是个不大的村子。与北方的很多村庄一样,农舍被绿树环绕着,村外就是庄稼地。旗政府过来之后,人口和资金迅速地向这里聚集,薛家湾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现代化的城市。除了那些公共设施之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楼层不高的居民楼,其设计风格既现代又朴素,没有大城市那些高楼大厦给人造成的压抑感,再加以街道宽敞,走在这个城市里,让人觉得心胸开阔、意态从容。这是一个富足而安逸的城市,一个真正现代化的城市。
七
准格尔旗气候寒冷,干旱少雨,但在新中国成立之前,却是晋陕人民谋求生路的地方。照片中的《准格尔旗龙口镇西口古道》,是一条从山岩上凿出的石板路。著名的山西民歌《走西口》中所说的“西口” 历史上的“走西口”,人们所走的道路,这条古道就是其中之一。此路从清康熙年间一直使用到20世纪60年代。是晋陕人前往内蒙古经商或移居的主要通道,山西商人通过西口古道把内地的商品运往内蒙古,再把内蒙古的牲畜、皮毛运往内地,从而让其累积了巨大财富。但这又是一条艰难和充满风险的道路,不知道有多少走西口的人永远倒在了这条路上。
包子塔古渡口与西口古道相接,走西口的人要从这里乘船渡过黄河继续向北。这个渡口曾是连接黄河两岸的枢纽。
随着时间的推移,准格尔旗有了公路、桥梁、轮渡、铁路,西口古道和包子塔渡口很少有人使用了。更多的时候,它们成了一道承载着厚重历史的风景。只是作为风景,它们和那些庙宇、宫殿、园林最大的不同,是可以更深切地感觉到途经此地的人们那艰难的生存历程。
准格尔旗很早就有人类在此生活。寨子圪旦遗址,是新石器时代的石砌围墙遗存,距今约有五千年之久。作为中国北方最早的石砌围墙遗址,其围墙高度和高台建筑,都说明当时的建筑技术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同时也说明,新石器时期,生活在这里的人,其社会组织已经具备了完整的系统与结构。
城壕村古城墙遗址,被考古学家认定是战国时期的建筑,是赵国驱逐胡人后建起的城池。在秦和两汉时期又进行了修筑和加固。
由此可见,在中国古代,这里是一个战事较多的地方。
1966年,准格尔旗政府在沙圪堵镇的中心广场上,建立了革命烈士纪念塔。据《准格尔旗志》记载,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这里发生过多次战斗,有很多八路军、解放军指战员牺牲在这里。他们有的留下了名字,有的没有留下名字。
如今,矗立着革命烈士纪念塔的中心广场,成了准格尔旗人举行重大活动的重要场所。
这些活动无论是庄严的还是欢乐的,都是在告知长眠于地下的先烈们,他们与今天活着的人们同在。准格尔旗的田野、草原、山川、河流、林场和学校……以及人们宁静和平的生活都与先烈们不朽的精神血脉相连。
准格尔旗这几百张20世纪中后期的照片,意涵如此丰富。它们不仅形象地展现了准格尔旗人民生活的基本状况和不断繁荣富裕的过程,同时又是这个时期整个中国的一个缩影。
因此,这些照片既是属于准格尔旗的,也是属于整个中国的。既是属于过去的,也是属于未来的;这些照片中的每一个人物、每一个场景,甚至每一个细节,共同构成了一种独特的精神气质,那便是我们中华民族绵延了几千年的思想、情感、性格和意志。此外,那些古道和铁路、渡船和黄河大桥、农舍和现代化的城市、骡驮轿和私家汽车……无不透露出社会生活发展变化的痕迹。
历史永远在昭示着未来。
只不过,我们要真正看懂这些像生活本身一样朴素的照片,要有一种透过历史看到未来的眼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