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9日 Wed

你的诗意必须由你面对的山河和人群构成,你书写他们,你进入他们,你成为他们。

马占祥:书写北地是我的宿命

  

《中华读书报》(2026年08月19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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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版:书评周刊·文学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8月19日 Wed
2026年08月19日

你的诗意必须由你面对的山河和人群构成,你书写他们,你进入他们,你成为他们。

马占祥:书写北地是我的宿命

  

  回族诗人马占祥的写作,始终围绕着西北辽阔厚重的土地展开。他生于同心小城,笔墨也从市井烟火慢慢延展至宁夏全境的山川旷野。多年来,他陆续写下《半个城》《西北辞》等作品,文字朴素克制,专注记录西北独有的风物样貌与乡土日常,并凭借《西北辞》斩获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

  贺兰山、清水河、红柳、芨芨草,还有半个城、银平路这些随处可见的地域印记,都是他诗歌中最鲜明的标识。他熟读先秦歌谣,从《庄子》《文心雕龙》等典籍中汲取养分,让现代诗句藏着古朴韵味,逐渐形成了简约凝练、不事张扬的写作风格。他遵从“修辞立其诚”的创作态度,舍弃多余修饰,只以真诚文字直面生活与土地。多年的书写里,他早已和北地山河融为一体,坦然认定“我的宿命就是书写北地”。近日,就其诗集《北地谣》等相关话题,本报记者采访了马占祥。

  中华读书报:从《半个城》《西北辞》《云尽处》到最近的《北地谣》,您的诗集命名始终与西北有着紧密的关联。这次选择“北地谣”作为书名,是否依然和您的家乡有关?对您来说,“北地”二字承载了怎样的地理与情感内涵?

  马占祥:这本诗集收录的是我从2022年初到2025年初创作的诗歌作品。2021年底,我由县城调入省城工作。刚进省城时,连路都认不清,即使省城里有很多熟悉的人,但我内心仍怀有巨大的陌生感,很长一段时间后,才进入写作状态,写作的背景也由小城变为整个宁夏和西北地区辽阔广袤的地域。选用诗集中的一首诗《北地谣》做书名,有两层意思,一是对于北方的书写,扣题;二是宁夏在秦汉时期属北地郡,也扣题。在西北写作你无法避免对山川河流的书写,北地是我书写的场域,也是我的视野和情怀的场域,我的宿命就是书写北地。

  中华读书报:《北地谣》中出现了大量西北风物:贺兰山、红柳、沙枣树、芨芨草、槐树、清水河、羊群……您如何在日常的自然风物中发现诗意?这种 “在地书写”是否会陷入地域局限?

  马占祥:我习惯于观察和贴近那些微小的事物,比如:半个城郊的红柳、沙枣树、芨芨草。贺兰山下的一棵小槐树、山顶驮着光芒的岩羊、山坡上棱角分明的岩石……生活中不缺乏诗意,缺少的是发现。一个写作者就是要审视自己的内心,观照自己的生活,表达自己的体察。“在地书写”的地域限制是作家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的宿命。一只井底之蛙无法观照到大海,一只老鼠无法窥探整座森林,人也是。我只能书写我熟悉的意象。

  中华读书报:您的诗歌中经常出现西北的地名,如“半个城”“银平路”“海原”“同心路”等。这些地名在您的诗歌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马占祥:这些是我诗歌的地域坐标。我生活过的小城同心县,过去叫半个城,她是我成长和生活过的地方,是我的来处;银平路是贯通整个宁夏的省道;海原是同心的邻县,是要翻过山峦才能到达的地方。当一个人在逼仄的流水边或者起伏的山峦中行走时,就会心生微小如尘埃的孤寂感:你就是河边山中的一颗沙粒或者一株水蓬草,但你自有微小的坚硬和鲜艳,这种在场和直观的乡愁在我看来就是诗意的生发。那些地域的名目就像旗帜一般,在你的书写中高耸在字里行间。由此,你的诗意必须由你面对的山河和人群构成,你书写他们,你进入他们,你成为他们。

  诗歌创作自有其逻辑和内在,尤其是汉语写作者,必须遵守汉语的秩序和属性。在写作实践中,我觉得所有的阅读、阅历都是为诗歌本身服务的,你使用的是语言母体是汉语,诗意就得由汉语去创作、去生发。我身在北方,身处这里的辽阔和宏大,这是地域给我的馈赠。从西海固到河套平原,从山峦起伏的南部山区到波澜的川区,从逼仄的清水河到汤汤东去的黄河,从葱茏青黛的六盘山到巉岩挺立的贺兰山,都是宁夏的地理学呈现。当你在其中游走,那些微小的芨芨草、落落蓬花、辣辣秧和苦籽蔓,那些满地奔忙的蚂蚁、沙褐郎(沙蜥)和屎爬牛(屎壳郎),那些低处飞行的蝴蝶、蜜蜂和蓟马,它们和你同在北方。

  中华读书报:2020年,您凭借《西北辞》荣获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诗歌奖。在获奖感言中您说:“我始终对生存的土地和身边人群抱有感恩之心:他们不但成就了我,也成全了我的诗歌。”这片“干旱、缺水”的土地,塑造了您怎样的诗歌气质?

  马占祥:从记事起,我的家人就在附近的井里打水喝,那口井里的水盐碱量极高,我们叫“咸水”,洗衣服、饮驴和羊也是用这口井水。偶尔能够喝到从黄河拉来的水,我们叫“甜水”。每家都有打好的水窖,四周会用黄胶泥呈扇形铺开,以便下雨的时候收集雨水。冬天会在田地边拉雪,或者从清水河里打冰放到窖里等着化开,这些都是“甜水”。直到1998年,宁夏扶贫扬黄灌溉水利工程完成,才结束了喝“咸水”的历史。我家有六口人,现在算来,全部做过胆结石手术,这是“咸水”在我们身体里的坚硬和疼痛,县城里做过胆结石手术的人更多。

  我开始诗歌写作是在要上高中的假期,我在一个访谈中说过:在我来看,小县城里的生活是平静的,人们都守着内心灯火安身立命,有着自己的悲欢离合,爱和疼痛,其中的诗意也无非如此。我喜欢这种状态。到现在可以说,小县城这四十多年的经历就是我的经历。她由干旱荒芜变得草木青葱,由低矮的平房变得高楼林立,是这个时代的馈赠,也使我心存感恩。我在诗歌创作中的小心思是想用干旱照应微小,用身边的人们作为我的修辞,完成我的诗歌。

  中华读书报:《去山阿者歌》《山歌行》《西北辞》《北地谣》中的 “歌”“行”“谣”“辞”让人联想到历史上早期文学的形式和风貌,您笔下的现代诗短小、精炼、韵味悠长,可否理解为这是您诗歌写作的一种视角或姿态?

  马占祥:在北方,“歌”“行”“谣”“辞”是你无法避开的词语,比如秦腔、花儿、道情……这些歌吟里不乏高亢、悠长,乃至于嘶哑和吼叫的唱腔,也有低沉、沉郁和浑厚的音符,自先秦开始人们就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情感。我觉得我们在讨论诗学传统时,除了研究唐宋以降的诗学,也应该重视先秦诗学遗产。我试图从中找到自己的诗歌谱系,力求能够完成自己的诗歌建设,所以在北方宏大叙事的传统中,我想那些幽微渺小的事物也是可靠的诗歌核心,他们不能被忽视,他们是完整的,也是另一种宏大的显现。

  中华读书报:您在《山羊经》等作品中呈现出极为凝练的语言风格,也有人指出,您的诗作大量使用了白描手法,“通过组接刷新了词语的内在意义”。在《北地谣》中,这种“极简”与“丰富”之间的张力是如何实现的?

  马占祥:语言的生命力是广阔的,在诗歌中应该被体现,它不应该玄之又玄,或者难以言传。“修辞立其诚”,诗歌更是。某次,在整理自己的诗歌中,我将一首四十多行的诗歌,精简到六行,我觉得刚刚好,然后开始注意自己诗歌中“修辞”是否有效的问题。在创作过程中,我发现有些词语被消解了组成诗歌语言的特性,我试图找到它,恢复它的诗歌语言功能,让诗歌新鲜且简单,仅此而已。

  中华读书报:评论界常用“质朴、内敛、自审而又深隐”来概括您的诗风。在《北地谣》的创作中,您是有意识地追求这样一种风格,还是这种风格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在此意义上,诗中经常出现的“你”是否指向诗人对象化的自我?

  马占祥:风格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如果一个诗人过度强调自己的风格,或许会陷入重复写作的陷阱。语言、诗意表达、抒情和叙事等等,都应该是自然成长的,刚好够完成一首诗,或者,刚好能够使一首诗完整,这就够了。《北地谣》与之前的创作是有区别的,地域的延展、视角的转变、语言的探索是我关注的重点,同时,能否传达自己的理念和对事物的理解,不能从概念到概念,要让概念在事件或时序中动起来,要去及物及我及他人,也是我需要时刻提醒自己的。“你”是我内心的呈现,也是一个个体的“我”,更是一个可以对话的“世界”。

  中华读书报:您曾在访谈中提到,诗歌写作有三个核心要素:思想、语言和精神气象。在《北地谣》的创作中,这三者分别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马占祥:我坚守这个三个要素。一首诗如果没有思想,就是语言的铺陈和虚幻的妄想;如果没有语言,就是思辨和伪抒情;如果没有精神气象,就是炫技和失真的论说,它们不能分割。按照白居易“根情,苗言,华声,实义”的理论去解构,在《北地谣》中,我认为语言是根本,精神气象是枝干,思想是果实。

  中华读书报:在《北地谣》的“跋”中,您谈到自己在读书之余经常抄《庄子》《与元九书》《文心雕龙》《给青年诗人的十封信》等,甚至有一首诗直接就叫《读〈庄子〉》。这对您的诗歌写作有哪些影响,您如何看待古典诗歌传统对当代新诗写作的价值?

  马占祥:我读任何书,都会以诗歌的视角去读,我觉得《庄子》也是伟大的诗歌。现代诗与古体诗相比,是语言的解放、建筑的消解、诗意的嬗变和体系的确立,诗意本身还是在汉语语境下产生的。《新乐府序》中尤其让我警醒的是“不为文而作也”,这不啻给新诗也做了定性。《文心雕龙·明诗》中说:诗者,持也,持人情性。现代诗使人饱满丰沛,也是这一释义的明证。从过去到现在,诗歌本来就养存在于我们的血脉之中,诗歌是我们这个民族最深处的细胞。现代诗歌是古典诗歌另一种身份,用里尔克的话讲:好好忍耐,不要沮丧,如果春天要来,大地会使它一点一点地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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