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挺起腰身的芦花,不管是否长在艾涧里,都开在诗人的诗句里。
“大风屏息的一瞬,一朵芦花挺起腰身”

偶然机会,我与诗人李林芳相识,相谈甚欢,有“相逢很晚,相逢恨晚”之感。后通过多次接触、畅谈,得知她的诗集《一朵芦花挺起腰身》(以下简称《芦花》)完稿后一直待字闺中,爱屋及乌的我便毫不犹豫将《芦花》拿来付梓。在我看来,这部扎根土地、回望原乡、行走山河、叩问生命的诗集,能触碰到读者内心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部分。“艾涧”是李林芳的精神原乡和心灵归宿,所以,《芦花》便以“艾涧”为精神原点,从艾涧的草木经纬到远山的苍茫辽阔,从时间之外的沉思到海风絮叨的温情,再到纪念馆中的历史跫音,每一行文字都带着湿润、清澈与温暖。
诗集第一卷以“艾涧经纬”为题,直接确立了整部作品的精神坐标。《百果园》中,“草木有芬芳,青山有野气/你站在这儿,我就能给艾涧定位”,这个定位,不仅是地理空间,更是情感坐标与精神方位。艾草作为艾涧中的标志性植物,既是地域符号,也是诗意意象,它的“轻笔,淡描,顺应每一道微风”,正是诗人对大自然、对人生的顿悟:顺应、包容、沉静、坚韧。
艾涧的山水,是有温度、有呼吸、有性格的生命体。《石头记》中,石头“光滑,温润,捧着一口清泉”,在时光中打坐、入定、沉思,放弃登顶之心,封住山下的尘嚣,象征着生命中的不卑不亢与初心坚守。《雨水记》中,“细雨洗去尘埃,鸟鸣填满艾涧”,雨水的净化让艾涧“重获澄明之心”,也让从山上下来的诗人消解疲惫、回归人世。
虽然李林芳坚持认为,《芦花》的名字是好友蓝野帮忙选定,与她关于艾涧的创作初心不符,而且在艾涧中,艾蒿才是最重要的存在。但《一朵芦花挺起腰身》这首诗却是艾涧精神的集中凝练。“大风屏息的一瞬,一朵芦花挺起腰身/吹旺幽蓝的火苗”,芦花虽然柔弱,却在大风中挺立,以柔软对抗沧桑,平凡而高贵,在岁月的风雨中,能够守住内心的澄澈而傲然挺立。这朵芦花生长的土壤,与艾蒿生长的艾涧,不仅是李林芳个人的精神原乡,更是所有渴望回归本真、寻找心灵栖息地的读者的精神原乡。
如果第一卷的艾涧是精神原乡,那么第二卷的远山便是远行。李林芳从艾涧出发,行走于中国大地,用脚步丈量出一幅“山河远行图谱”,脚踏山河,以诗漫游。不同于走马观花的旅游,李林芳总能将自然景观、人文历史、生命感悟融为一体。《富春山居图》中,她被江南山水与名画意境包裹,“被点染,被皴擦,被勾勒,被一遍遍/描摹,是我愿意的”,实现人与自然、与艺术的融合。《江南寻兰记》里,从西溪到绍兴,兰香氤氲,“一缕幽香,如山水的律令,高悬于壁”,投射出江南的婉约风骨与她的高贵品格。《过天山》中,“白云突然照亮了我/白云之白落在山尖/我们一起获得了重量”。我虽从未到过天山,却从李林芳在飞机上拍摄的照片里感受到,天山的美是震撼灵魂的,是不可辜负之美。《风吹着伊犁河谷》里,“天山卸下铁盔银甲/沿着还乡的路/将自己消融在沃野,草原”,辽阔的风光让所有的疲惫与尘嚣都被风吹散,只剩下自然的壮美与生命的舒展。
如果说前两卷是“向外”的行走与探寻,那么第三、第四卷便是“向内”的沉思与扎根。第三卷是对生命、时光的哲学叩问。《时间之外》中,“我的少年,双颊饱满,下巴遛圆/乌黑的眼睛里水波涌动/像一张泛黄的纸片,漂浮在时间之外”。时间是温柔的,它留下记忆、留下美好、留下灵魂的印记。《我的拖拉机手》中,十二马力的拖拉机,盘山路上的豪气,理想主义的风,都是青春最鲜活的印记,也是一个初中生少女对自由的无限向往。第四卷是诗人回归烟火、扎根生活的书写。《走上海岸》中,“你牵起我的手/像一只隐形拉链,手指攀着手指”,以极简的意象,写出爱情的温暖与人间的温情,是心灵与生活的契合。《海风絮叨给你听》里,“说大隐忍,说小悲欢/它接通了底气,它絮叨给你听”,诗人成为海风的倾诉对象,成为生活知己,在海风的絮叨中,学会与生活和解,与自己和解。诗集第五卷“纪念馆”中,李林芳以诗歌为笔,铭记历史,传承精神,让这部诗集不仅有个人的温度,更有时代的厚度与民族的深度。
《芦花》是一部有根、有魂、有温暖、有力量的诗集。徜徉其中,我们能看到原乡的山水,能听到山河回响,能感受到人间烟火,能铭记历史跫音。那朵挺起腰身的芦花,不管是否长在艾涧里,都开在诗人的诗句里,更开在每一个读者的心里,成为我们对抗风雨、坚守本真、挺立生命的精神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