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母亲翻译世界的男孩




有些人的人生,是从“看见世界”开始的;而我的人生,却是从“世界暗下来”开始的。
像光从母亲的眼中一点一点退去,像河流在旱季里悄悄地细下去,你每天看着,每天以为还好,某一天回过神来,才发现水已经见底了。那时候我还小,不完全懂得“失明”意味着什么,只是隐约感觉到,妈妈看向我的方式变了,她的目光开始停在一个不确定的地方,像在找什么,又像已经放弃了寻找。
后来,光彻底退尽了。
那不只是她失去了一双眼睛。对于当时五岁的我来说,那更像是整个世界的颜色,也跟着暗了下去。
我不知道,一个孩子能用什么语言去理解这件事。大概就是那时候,我开始明白,语言和现实之间,有时候存在着一道很深的裂缝——有些事情,你感受得到,却说不出口;有些痛苦,已经发生,却没有名字。
而翻译,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人试图去命名那些还没有名字的事物,试图在裂缝的两端架起一座桥。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决定替失明的妈妈,学会用手指读懂这个世界。
失明之后,世界开始说话
我五岁那年,母亲失明。
那一年之前,世界是有颜色的;
那一年之后,颜色仍在,但“观看”变得不再可靠。
我仍记得那种极缓慢的变化:不是某一日突然黑暗,而是光线像水一样退去,慢慢退到无法再被抓住的地方。母亲起初还会说:“我只是看不清。”后来变成:“你帮我读一下。”再后来,她不再询问,而只是等待。
她的世界开始变得“可触”。而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失去视觉之后,并不会失去世界,而是进入另一种世界的语法。
声音变得有重量。
沉默变得有形状。
空间开始以触觉重写。
我开始学习盲文(Braille)。那些凸起的小点,在我指尖下并不是符号,而像一种“缓慢生长的语言植物”。有人问我:“你为何会走向翻译?”
我常答:“因为我五岁时,已经在替母亲翻译世界。”
但更深的答案是:“我不是先学会语言,而是先学会把世界变得可抵达。”
这是我日后才想明白的道理。彼时的我,只是一个站在医院走廊里、不知所措地盯着妈妈病房门口的小男孩。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用盲文写信给母亲的夜晚。
台灯开着,可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那不是写作,而是一种极慢的雕刻——每一个凸点都要用力按下去,要按得准,按得深,因为我知道,她之后摸到的,不只是一张纸,而是我想说的话。我把情感压进纸里,再让纸重新长出意义。
那个过程很慢,慢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但我不觉得累。我只觉得,这件事情必须做,而且必须做好。因为如果做得不好,她就读不懂。如果她读不懂,我们之间就还隔着什么。而那个“什么”,是我无法忍受的。
后来我想,那大概就是我对翻译最初的理解——不是把一种语言换成另一种语言,而是不愿意让一个我爱的人,被困在沉默里。
在那一刻,我隐约意识到:翻译不是职业,而是一种对“不可达”的温柔抵抗。是一个人在面对隔阂、面对失语、面对那些无法直接触碰的痛苦时,仍然选择伸出手去的姿态。
那封信,母亲读了很久。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一个字,一个字,把我写进去的那些话,重新带回到光里。
翻译:不是语言之间,而是世界之间
什么是翻译?
年轻时我会说:语言转换。后来我说:意义传递。再后来,我开始沉默片刻,然后换一个方式回答。因为那些答案都太轻——轻得像是在描述一件工具,而不是一种命运。
如今我更愿意说:翻译,是不同世界之间的缝合术。
不是中文与意大利文之间的桥梁,不是词典里一个词条对应另一个词条的整齐排列,而是:人,如何抵达另一个人的孤独。如何在另一种语言的皮肤之下,摸索到同一颗心跳。
这件事,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做了,只是当时不知道它叫“翻译”。
童年时,每次替母亲书写信件,或者坐在她旁边,把邻居说的话、医生写的字、世界传来的各种声响,一一转述给她——那不是语言翻译,而是存在的翻译。我必须把“我所知道的世界”,改写成“她可以触摸的世界”。这两个世界之间,有时候只差一层皮肤的厚度,有时候却像两片大陆,中间隔着整个海洋。
那个过程教会了我一件事:翻译从来不是中立的。你选择哪个词,你省略哪个细节,你用什么样的语气落笔——这些都是决定,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是一种对另一个人的理解,或者误解。
有时我会故意写得慢一点,让她的手指可以“追上”我想说的话;有时我会把一个复杂的情绪简化成一个她熟悉的意象,因为我知道,准确不等于有用,有用才是真正的抵达。后来我才明白:所谓理解,从来不是抵达真理,而是允许对方进入你的节奏。是你主动放慢脚步,等另一个人走近来。
这是翻译,也是爱。
有时候,我分不清这两者的边界。
口译先于翻译:声音的瞬间与命运
在我的生命里,口译其实早于笔译。
但更早的,是一种游戏。
小时候在罗马,我常常一个人去广场或者街角,假装自己是外国游客。那不是撒谎,那是一种实验——我会换上不同的口音,说我来自不同的国家,有时是法国人,有时是西班牙人,有时甚至是英国人。最神奇的是,那些真正来自那些国家的游客,往往真的相信了我。他们会用自己的语言回应我,把我当成同乡,脸上带着那种只有遇见“自己人”时才会有的松弛与亲近。
那个瞬间,我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
不是因为成功地骗过了别人,而是因为我发现:语言和口音,是一种衣服。换上不同的语言,你就穿上了不同的身份,进入了不同的世界,被不同的眼神接纳。那时候我还没有“口译”这个概念,但我已经隐约感受到,语言不只是沟通的工具,它是一种存在的方式,是你向世界宣告“我是谁”的方式。
那是我对语言产生热情的最初时刻。不是在课堂里,不是在课本里,而是在罗马街头的阳光下,穿着一件借来的“外国口音”,和一个陌生人相视而笑。
后来,这种游戏变成了职业。
口译是一种极端状态。你没有时间犹豫,没有空间怀疑,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它要求你在断裂中保持连续,在混乱中制造秩序,在另一个人话音未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替他寻找落脚的语言。
有一次在会议中,一位发言人突然改变结构,句子变得断裂而跳跃,逻辑的线索像一团被风吹乱的毛线,我在耳机里几乎失去方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在追赶,在抓取,在试图把那些散落的碎片重新拼成一个可以传递的整体。
那一瞬间,我感到一种熟悉的恐惧——不是语言层面的失败,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世界暂时不可译。”有些时刻,两种语言之间的裂缝太宽,宽到你站在其中,左右都够不到边。
但我仍然继续说下去。
因为口译不允许停顿。你一旦停下来,那条线就断了,断了就很难再接回去。后来我慢慢明白:口译追求的不是正确,而是持续。你必须允许自己在错误的边缘维持流动,像一条河,就算水浅,也要继续流,不能在原地凝固成冰。
这是口译教给我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难的一件事。
但随着时间推移,我逐渐意识到另一件事:我在会议中找不到的答案,从来不在会议本身,而在书里。
每一次口译结束,我都会感到一种特殊的饥饿——不是身体上的,而是语言上的。那种感觉像是刚刚打完一场仗,盔甲还没卸,却已经在想:如果我懂得更多,刚才那个句子是不是可以译得更美一点?如果我读过那个领域,那个词是不是不会在舌尖上卡那么久?
于是,我逐渐爱上了文学。
不是因为文学有用,而是因为文学是唯一一种不要求你立刻给出答案的语言。它允许你坐下来,慢慢地,在一个句子里住上很久,直到你真正听懂它在说什么。
口译是瞬间的光——强烈,精准,转瞬即逝,照亮一个特定的时刻,然后就消失了。文学是持续的火——它燃烧得慢,但它的热度会留下来,留在你读过它之后的每一天里,留在你下一次开口的方式里。
文学不是信息,而是“延迟的真理”。它告诉你的事情,你往往要在很多年之后,才真正听懂。
而那些迟到的理解,恰恰是我在口译台上,最需要的东西。
中国文学:我心中的另一种“母语”
中国文学对我而言,并不是研究对象。它是一种情感结构。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比看起来要大得多。研究对象是你站在外面观察的东西,你可以保持距离,可以客观,可以随时放下。但情感结构不一样——它是你内部的东西,是你理解悲伤的方式,是你遭遇美的时候心里发生的那种震动的形状。你没有办法对它保持距离,因为它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
有些文本,你不是在阅读它,而是被它重组。
《红楼梦》是其中之一。第一次读它,我就意识到,这不是一部小说,而是一种情感宇宙的语法——它有自己的时间,自己的引力,自己对“失去”这件事的理解方式。大观园里每一块石头、每一朵花、每一场宴席,都在讲同一件事:美是短暂的,而短暂本身,才是美最深的内核。我用意大利语想这件事,想不透;用中文想,却觉得天经地义,仿佛这本来就是世界运作的方式。
鲁迅是另一种震动。它不是批判,而是一种疼痛的语言形式。他的文字里有一种特殊的质地,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却不是爆发,而是以极度克制的方式渗出来,渗进你的皮肤里,让你发现自己也疼。我第一次读《孔乙己》,读完之后很久没有说话。那种沉默,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而是因为有些东西被说尽了,再开口反而是一种冒犯。
这些文本在我心中构成一种“第二母语”。不是因为我说得好,不是因为我掌握了足够多的词汇和语法,而是因为我被它们塑造——它们改变了我理解孤独的方式,改变了我面对无常的姿态,改变了我在翻译时对“什么是真正的抵达”的判断。
文学不是翻译的结果,而是翻译的原因
这句话,我想了很久才敢说出口。因为它颠覆了一种很普遍的直觉——人们通常认为,是先有了文学,然后才有翻译;翻译是文学的下游,是它的延伸,是它走向更远地方的方式。
但我越来越觉得,这个顺序并不那么绝对。
文学之所以召唤翻译,恰恰是因为它无法被穷尽。一部真正伟大的作品,用任何一种语言都无法完全说清楚它自己。它总是比任何一个译本更多,比任何一次阅读更深,比任何一种解释更宽。《红楼梦》不会因为有了英译本就停止邀请新的翻译,鲁迅不会因为被译成了意大利语就不再需要被重新译一次——因为每一个时代,每一个译者,每一种目标语言,都只能抵达原文的一个侧面,只能照亮它的一个角度。
正因为文学不可穷尽,翻译才不断发生。
翻译不是终点,而是文学持续活着的方式。每一次翻译,都是一次重新呼吸,都是文学在另一种语言里睁开眼睛,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然后用那个世界的方式,重新理解自己。
所以,当人们问我,翻译了中国文学这么多年,有没有觉得某部作品已经被译“完”了——我总是摇头。
没有。永远没有。
那种“译不完”,不是遗憾,而是文学最诚实的证明:它还活着。只要还有人觉得它没有被说够,只要还有译者觉得上一个译本还可以更好,只要还有读者在另一种语言里读到它,感到那种震动,那种被命中的感觉——它就还活着。
而翻译,就是它活着的声音。
在语言之间
中国著名作家李洱先生曾评价我:“他是汉学家的升级版,拥有顶级配置。”又说:“他在语际之间穿行,如穿花之蝶,如点水之蜻蜓。”
我第一次读到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受宠若惊,而是因为那个比喻太传神了,准确到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李洱老师引用的是杜甫的诗:“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在杜甫那里,这是一幅初夏的闲景,蝶与蜓,花与水,各得其所,各自悠然。可李洱老师把它用在翻译上,用在语言之间的穿行上,忽然就有了另一层意思——那种轻盈,不是漫不经心,而是一种极度专注之后才能抵达的自由。
我反复想这句话,想了很多天。
穿花之蝶,不是停留,而是不断进入与离开之间的节奏。它落在一朵花上,不是为了占有那朵花,而是为了带走一点花粉,带向下一朵花,让两朵原本不知道彼此存在的花,通过它的翅膀,产生某种关联。点水之蜻蜓亦然——它触碰水面,激起一圈涟漪,然后离开,但那个涟漪还在扩散,还在改变水面的形状,即使蜻蜓已经飞远。
这是翻译的本质,也是我这一生在语言之间来来去去的方式。
我从不觉得自己“属于”某一种语言。意大利语以及英语是我的出生,中文是我的召唤,挪威语是我年轻时的一次冒险,法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是路上遇见的风景。我在它们之间穿行,每一次进入,都带着上一种语言给我的东西;每一次离开,都在那种语言里留下了一点我的气息。
那不是能力,而是一种存在方式。
或者说,那是我唯一知道的存在方式。我不知道怎么只活在一种语言里,就像候鸟不知道怎么不迁徙——不是因为故乡不好,而是因为飞翔本身,就是它的本能,就是它之所以是它的原因。
李洱老师还说,我既是穿花蛱蝶,又是花朵本身;既是点水蜻蜓,又是清涟本身。
这句话我想了更久。
我想,他的意思也许是:真正的翻译者,不只是在两种语言之间传递信息的信使,而是在这个穿行的过程中,逐渐成为那个连接本身。他不站在任何一边,他就是那个“之间”。他就是那道光从一种语言折射进另一种语言时,所经过的那个介质。
那个介质,有时候是透明的,有时候会让光线微微弯曲,产生一种原本没有的颜色。
而那种颜色,也许才是翻译最诚实的产物。
连接世界:一种更深的定义
翻译的本质不是语言,而是关系。
这句话,我说了很多年,每次说,意思都稍微不一样,因为每次说的时候,我对“关系”这个词又多理解了一点。
关系,是两个事物之间发生的一切。不只是连接,也包括断裂;不只是理解,也包括误解;不只是相遇,也包括那种相遇之后的沉默,那种你们站在同一个房间里,却仍然相距很远的感觉。
翻译试图处理的,正是这些。
母亲与孩子之间的沉默。
这种沉默,我太熟悉了。妈妈失明之后,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不是因为语言不够,而是因为有些事情,说出来会让她担心,藏着又让自己越来越重。那个沉默,不是空的,它里面装满了东西,装满了我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的那些话。翻译,在那个时候,是我替她把世界描述出来的方式,也是我试图把自己内心的重量,变成她可以触摸的形状的努力。母亲与孩子之间,有一种最古老的翻译——把爱,从一种无法直接传递的状态,译成对方能够接收的语言。
两个陌生人之间的误解。
误解从来不是因为语言太少,而是因为各自带着太多——太多假设,太多习惯,太多“我以为你的意思是……”。两个人用同一种语言说话,却活在完全不同的意义体系里,说的是同一个词,心里想的是两件事。翻译,在这里,不是把一种语言换成另一种语言,而是把一个人心里真正想说的话,从那些习惯和假设里剥出来,放到另一个人能够真正听见的地方。
两种文化之间的迟疑。
迟疑,是文化相遇时最诚实的反应。不是拒绝,不是接受,而是那种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进去的时刻。那个迟疑里,有好奇,有戒备,有某种想要靠近却又怕靠近之后发现彼此其实差得很远的恐惧。翻译,在这里,是一种耐心。是对那个迟疑的尊重——不催促,不强迫,只是把门开得更大一点,让里面的光多透出来一些,让外面的人可以先看清楚,再决定要不要踏进来。
一个灵魂与自身之间的裂缝。
这是最私密的一种翻译,也是最常被忽略的一种。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些东西,无法用自己惯用的语言说清楚。不是因为那些东西不存在,而是因为我们的母语,有时候装不下我们自己。我学中文,不只是为了和别人沟通,也是为了找到一些词,那些在意大利语或在英语里没有形状的感受,忽然在汉字里有了轮廓。“况味”“惆怅”“缘分”——这些词给了我一些我原本无法命名的内心状态一个家。翻译,在这里,是一个人试图更完整地理解自己的过程。
翻译,是这些裂缝的暂时可居住化
我用“暂时”,是因为诚实。没有任何一次翻译能够永久地弥合一道裂缝。语言和语言之间的距离,文化和文化之间的距离,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不会因为一次成功的翻译就彻底消失。那些裂缝,有它们存在的理由,有它们应该被保留的部分——差异不是需要被消灭的东西,而是需要被尊重的现实。
但“暂时”也不是悲观。暂时,意味着此刻是真实的。此刻,这道裂缝里有了一座临时的桥,两边的人可以走过来,看见对方,说几句话,交换一些东西,然后也许带着对方的一点气息回去。
那已经足够了。那已经是翻译能做的,最美的事情。
翻译者不是解释语言的人,而是听见语言背后结构的人
“余生于意大利,而心寄华夏之古意。非以国为界,乃以文为家。”
这两句话,我写下来,又反复看了很久。
它们不是诗,也不是宣言,而是一种自我辨认——像是你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终于看清楚了自己脸上某一条线是从哪里来的。我生在意大利,长在托斯卡纳的海风里,骨子里有地中海的阳光和番茄的甜味。可另一部分的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地寄居在汉字的结构里,寄居在古典诗词的节奏里,寄居在那些只有用中文才能说清楚的情感形状里。
那不是移民,也不是同化。那是一种更深的事情——你在另一种文化里,认出了自己某一部分的母语。
昔年为母书信,始悟:字非符号,乃可达之情。
那是最早的启蒙。不是在课堂里,不是在字典前,而是在那些替妈妈写信、替她把世界转述出来的下午。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是翻译,只知道,我必须把我感受到的东西,变成她可以触摸的形状。那个过程,让我第一次真正理解:字,不是符号的容器,而是情感抵达另一个人的路径。写得准不准,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你是否真的在乎对方能不能收到。
言而不译者,未必可通——说了很多话,却没有真正翻译,没有真正把自己的意思带到对方能够理解的地方,那些话,不过是声音,是空气的振动,是自说自话的热闹。
默而能达者,或近于真——而有些时候,一个沉默,一个眼神,一个停顿,反而传递了所有语言都无法传递的东西。那种抵达,不绕路,不借力,直接落在对方心里,轻轻的,却很重。
母亲的失明,并未减少世界的光。它只是改变了光的形态。
我花了很多年,才真正接受这句话。小时候,我以为妈妈失明是一种减法——她失去了颜色,失去了脸孔,失去了那些只有眼睛才能抵达的美。可后来我慢慢发现,她对声音的感知变得更深,对气味的记忆更准,对人的判断更少被表象干扰。光没有消失,它只是从眼睛,流进了她身体的其他地方。
同样,翻译并未减少语言之间的差异。它只是改变了差异的关系。
那些差异还在,它们应该在。“况味”在意大利语里没有完全对应的词,这个事实翻译之后仍然是事实。但翻译让这个差异变得可以被感知,可以被触碰,可以成为两种语言的读者共同站在其前凝视的东西,而不只是一道让人望而却步的墙。
世界从未被理解,它只是不断被连接。
这句话,我越想越觉得是真的。理解,是一个太大的词,大到几乎是一种傲慢——你怎么能说你理解另一个人?你怎么能说你理解另一种文化?你能做的,是连接。伸出手,看看对方愿不愿意也伸出手,然后在那个接触的瞬间,感受一下彼此的温度。
而那朵看不见的花——仍在语言的缝隙中开放。
不需要被所有人看见。它只需要在那里,在两种语言相遇的地方,在两个人试图理解彼此的地方,悄悄地,不声张地,开着。
失败之学:翻译者必须先进入困境
翻译的真正训练,不是正确,而是失败。
这句话,很多人听了会不舒服。我们从小被教导要追求正确答案,要减少错误,要在别人指出失误之前先把它藏好。可翻译这件事,它从一开始就把你放在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地方,让你在那里站着,看你怎么办。
我年轻的时候怕出错。每次口译之后,会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找那些没有译准的地方,像是在清点战场上的损失。后来我渐渐明白,那种完美主义,本身就是一种误解——误解了翻译的本质。
翻译不是复印机。它是两种语言在一个人身体里发生碰撞之后,留下的真实印记。那个印记,永远不会是原版的精确复制,因为复制不需要人,需要人的地方,恰恰是那些无法被机械处理的摩擦地带。
甚至可以说:适度的误解,是翻译的伦理组成部分。
不是说错了没关系,而是说:两种语言之间,本来就存在一些无法完全对译的地方,一个诚实的翻译者,应该让那些地方保持它应有的模糊,而不是用一个错误的确定性去填满它。有时候,一个略带犹豫的译法,比一个斩钉截铁的错误,更接近真实。
中文对我最深的影响,不是词汇量,不是语法结构,而是时间感。
这是我学了很多年才慢慢意识到的事情。
古典汉语的句式,有一种奇特的能力,我姑且称之为“时间折叠”。“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这句温庭筠的词,没有动词意义上的动作,没有叙述意义上的事件,可你读完,却感觉时间停下来了,停在那个山月与心事之间的空白里,停在那朵被风吹落的花与眼前的距离里。
它不描述时间,却构造了一种时间停滞的空间。你进入那个空间,发现自己无法快速穿越,只能慢下来,在那里待一待,感受那个停滞本身。
我逐渐意识到:中文不是线性语言,而是层叠语言。
线性语言是一条路,从起点走向终点,沿途有路标,有指向,你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层叠语言是一口井,你往里看,看见水面,水面里有天空的倒影,倒影里有云,云后面还有更深的蓝——每一层都真实,每一层都完整,但每一层下面还有另一层。
句子不是走向结论,而是在生成氛围。意义不在句子的终点等你,而是在你阅读的过程中,一层一层地渗出来,渗进你的理解里,像墨落在宣纸上,晕开,停不住。
因此,我在写中文时,常常有一种奇特的体验。
那不是我熟悉的写作感觉——那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然后去寻找合适的词语来装载它的过程。写中文的时候,那个顺序有时候是反的。我不是在写“我想表达什么”,而是在进入一种已有的时间结构,然后在那个结构里,慢慢发现自己原来想说的东西。
那个发现,有时候会让我吃惊。
因为那个被中文带出来的东西,往往比我原来以为自己想说的,更深一点,更诚实一点,更接近某种我平时没有机会触碰的内心层次。
有时甚至会有一种感觉——不是我在说中文,而是中文在通过我重新排列自身。我只是一个暂时的居所,一个它借以发声的身体。那种感觉,我对很多人描述过,他们大多听不太懂。
但我知道,凡是真正进入过一门语言深处的人,都会懂。
翻译作为存在方式
逐渐明白:翻译并不是“职业”。这个结论,来得很慢。
它不是某一天忽然想通的,而是在无数个口译台上、在无数个深夜对着稿纸发呆的时刻、在无数次替一个词寻找另一种语言里的容身之处的努力里,一点一点地沉淀出来的。像河床上的沙,不是某一天被放在那里,而是水流了很久很久之后,自然留下的。
翻译甚至不是“方法”。方法是你可以学会、可以运用、可以在不需要的时候放下的东西。可翻译,我从来没有办法放下。即使不在工作,我也在翻译——翻译一个陌生人脸上的表情,翻译一座城市的沉默方式,翻译妈妈当年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翻译我自己内心那些还没有找到语言的部分。
翻译是一种存在方式。
是一种选择在世界之间生活的方式。不是因为找不到归属,而是因为那个“之间”,本身就是家。
一种不断在世界之间保持张力的方式。既不完全属于一边,也不完全脱离任何一边。这种张力,有时候是累的——你永远在校准,永远在调整,永远在两种引力之间寻找那个暂时的平衡点。但那种累,里面有一种别处没有的清醒。因为只有站在两边之间,你才能同时看见两边。只有不完全属于任何一边,你才能真正理解每一边。
它是一种持续的“在之间”。
不是过渡,不是等待,不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途中必须忍受的状态。“在之间”本身,就是目的地。那个空间,不是空的,它是世界上最饱满的地方——所有的相遇在这里发生,所有的误解在这里被慢慢解开,所有的差异在这里学会彼此凝视而不转身离去。
而在这个“之间”里,那朵看不见的花,从未停止开放。
我想起我的家乡皮翁比诺礁石边那朵我始终叫不出名字的花。它不在花园里,不在任何人精心照料的地方,而是在两片岩石之间的缝隙里,在海风和盐雾之间,在没有人特意为它留出的空间里,悄悄地,执拗地,年复一年地开着。没有人替它命名,没有人特意去看它,可它从来没有因此停止开放。
翻译,就是那样的花。
它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它不属于说话的人,也不属于倾听的人,不属于原文,也不属于译文。它属于那个发生在两者之间的、短暂而真实的接触时刻。它属于那个瞬间——两种语言的手,在空中相触,然后松开,各自带走了对方一点温度。
它属于所有仍然愿意被连接的存在。
愿意,是这里最重要的词。世界上有很多隔阂,有很多沉默,有很多人站在彼此对面,却选择不伸出手。翻译,是一种对“愿意”的持续练习——愿意相信对方值得被理解,愿意承认自己有不懂的地方,愿意在那个不确定里,仍然开口,仍然倾听,仍然尝试。
我用了一生,学习这种愿意。
也许还需要另一生。
但那朵花还在开。只要它还在,我就还在路上。
(莫冉,意大利著名汉学家、翻译家及口译专家,现任同济大学外国语学院特聘教授、国家语言文字科研机构·同济大学中国对外话语体系研究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