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才资源到人才资本

　　在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和全球科技竞争日趋激烈的背景下，人才问题已经不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教育、人事或组织管理层面的议题，而日益成为关系国家竞争优势和现代化建设全局的战略问题。尤其是在我国人口结构发生深刻变化、传统人口红利逐渐减弱、高质量发展成为时代主题的今天，如何把规模庞大的人力资源优势转化为人才资本优势，已经成为新时代人才强国建设必须回答的重要命题。

　　《人才强国战略理论与实践》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展开研究的。全书围绕人才资本、人才强国战略、国际经验比较、评价体系构建以及战略实施路径等内容展开系统论述，试图回答一个具有时代意义的重大问题：当人口红利逐渐减弱之后，中国依靠什么塑造新的发展优势？在笔者看来，本书最重要的价值并不在于梳理了新时代人才工作的政策体系，也不在于总结了人才强国战略的发展历程，而在于推动了人才研究视角的重要转变——即从“人才资源观”走向“人才资本观”，研究重心则相应地从“人才工作”走向“人才战略”。

　　长期以来，我国人才研究更多采用“人才资源”分析框架。在这一框架下，人才被视为一种重要资源，研究重点主要集中于人才数量、人才结构、人才流动以及人才开发等问题。这种研究范式对于推动人才事业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其局限也比较明显，即更多关注人才“有多少”，而较少关注人才“创造了什么”。本书则试图突破这一传统范式。作者明确提出，人才不仅是资源，更是一种资本。与一般人力资本相比，人才资本不仅包含知识、技能和经验等显性要素，更包含创新能力、创造性劳动成果以及社会贡献等隐性要素。人才资本的核心不在于拥有，而在于增值；不在于存量，而在于创造。

　　这一理论转向具有重要意义。资源意味着占有，资本意味着增值。资源关注数量和结构，资本关注价值创造和效能发挥。将人才理解为资源，关注的是人才规模；将人才理解为资本，关注的则是人才如何推动创新、促进发展并形成竞争优势。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本书把人才资本置于人才强国战略的理论起点，实际上揭示了新时代人才强国建设的深层逻辑：未来中国的发展动力，不再主要来自人口数量优势，而越来越来自人才资本优势。

　　围绕这一判断，本书进一步分析了我国从人口红利向人才红利转变的历史过程。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增长长期受益于人口红利。丰富的劳动力供给支撑了工业化和全球产业分工体系中的“中国制造”。但随着人口老龄化加速、劳动力成本上升以及全球竞争方式变化，依赖人口数量的发展模式已经难以适应高质量发展的要求。

　　本书认为，新时代的发展优势必须建立在人才红利基础之上。人口红利强调的是劳动力的“量”，人才红利强调的是劳动力的“质”；人口红利依赖规模扩张，人才红利依赖创新能力提升。中国未来能否持续保持发展活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才资本积累和人才价值释放的水平。这一判断不仅回应了我国经济发展阶段转换的现实需求，也揭示了新时代人才强国战略提出的历史必然性。

　　如果说人才资本构成了本书的理论基础，那么作者首次提出的“三位一体”人才强国战略模型将人才强国战略理解为一个动态性协同的复杂系统。长期以来，人才研究往往分散于不同领域：人力资源管理关注组织人才管理，区域研究关注人才流动，公共管理关注人才政策设计。本书则试图把国家、区域和组织三个层面纳入统一分析框架之中。在国家层面，人才强国战略关系国家竞争优势塑造和战略人才力量建设；在区域层面，人才发展依赖区域人才生态和人才流动机制；在组织层面，人才活力释放则依赖制度激励和创新环境。这一分析框架的重要意义在于，它把人才问题从单一政策问题提升为系统治理问题。人才培养、人才引进、人才评价和人才流动并非彼此孤立，而是共同构成人才资本生成和增值的制度体系。只有国家战略、区域生态和组织机制形成协同，人才资源才能真正转化为人才资本。

　　本书的另一特点，是始终将人才问题置于全球竞争背景下进行考察。当前世界主要国家都把人才作为国家竞争的重要战略资源。美国、英国、德国、日本、新加坡等国家的人才战略虽然各具特色，但都高度重视人才生态建设和创新体系构建。本书通过国际比较指出，全球人才竞争的深层逻辑并不是单纯的人才竞争，而是制度竞争和生态竞争。谁能够形成更加开放、更具活力、更能激发创新的人才发展环境，谁就能够在未来竞争中占据优势。基于这一认识，作者将建设世界重要人才中心和创新高地视为新时代人才强国战略的重要支点。人才中心意味着高端人才集聚能力，创新高地意味着创新成果转化能力。二者相互促进，共同构成人才强国建设的重要载体。

　　从更深层次看，本书实际上讨论的是人才与国家发展的关系问题。中国式现代化本质上是一场以创新驱动为核心的发展进程，而创新的主体是人才。教育强国、科技强国和人才强国之所以被同时纳入国家战略布局，正是因为三者之间具有紧密联系。人才既是教育培养的结果，也是科技创新的主体，更是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的关键力量。因此，人才强国战略并不仅仅局限于人才政策范畴，而是国家现代化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目标不仅是培养更多人才，更是通过人才资本积累和人才生态优化，把人才优势转化为创新优势、产业优势和国家竞争优势。

　　总体而言，《人才强国战略理论与实践》是一部兼具鲜明理论创新意识、战略思维高度和现实问题关怀的研究佳作。全书以人才资本为逻辑起点，以人才强国战略为主线，将人才发展置于高质量发展、科技创新竞争和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大背景下加以考察，实现了从人才资源观向人才资本观、从人才工作视角向国家战略视角的重要拓展。其价值不仅在于系统阐释新时代人才强国战略的内涵与路径，更在于揭示了中国未来发展动力转换的深层逻辑：当人口红利逐渐退场，人才资本正在成为塑造国家竞争优势的决定性力量。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本书不仅是一部关于人才强国战略的研究著作，也是一部理解新时代中国如何以人力资本塑造国家竞争优势的重要文本。

　　（作者系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清华大学技术创新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