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文化的吉光片羽

　　在诸多绘画流派中，波斯细密画是一种较为小众的艺术，但其独特的色调和构图很容易给初见者留下深刻印象：洞察纤毫，大片靛蓝与金黄的亮色，构图繁复饱满，细节刻画生动，线条与字母文字装饰性极强。如果说文化在传承中有自身的固守和对异质文化的吸纳，细密画艺术中“固守”的因素更醒目，这门艺术与其承载的波斯/伊朗文化有着某种程度的内在同构。见微知著，借助穆宏燕教授的新著《波斯细密画发展史》，我们得以窥见丰富的波斯文化一角。

　　近几十年来，学术界对波斯文化的研究逐渐细化且深入，尤以北京大学张鸿年先生等为代表，从语言到译著，从文学到文化，把毕生精力投入波斯文化研究，张先生的弟子穆宏燕新著的《波斯细密画发展史》从具体的微观层面，以细密画艺术为切口进一步展示了波斯文化的辉煌。

　　本书序章名为《水火莲花：波斯艺术对世界的影响》，选取了“火焰—莲花”“坎儿井—波斯花园”两种典型文化及其艺术造型来作文化交流史研究，从古印度谈起，涉及古埃及、古波斯、古希腊，乃至中国的南北朝的多种遗址、墓葬及传世文献，串联起了波斯文化、犍陀罗文化、藏传佛教等等。

　　波斯花园是标准的对称式园林，体现的是人工美，而中国花园是典型的不规则式园林，体现的是自然美，波斯—伊斯兰园林对后来的欧洲园林造型艺术产生了深远影响。居鲁士大帝开创的波斯花园，至今仍在波斯文明所达到过的广阔尘世中灿烂生辉。

　　所有的论述均有扎实的图像资料作为依据，作者在分析对比中寻找其中的关联与变化。这一部分与其说是序章，毋宁说是一部简明版东方文化发展史。

　　《波斯细密画发展史》从摩尼教诞生讲起，历经早期本土王朝、伊尔汗国时期、帖木儿王朝时期、黑羊王朝与白羊王朝、萨法维王朝、直至20世纪的恺加王朝，用近800页篇幅把1700余年间细密画发展的历程尽数展现，兼及细密画的样本分析、制作制度、画院，以及传播史。客观地讲，这不是一本通俗读物，而是严谨的史学著作。书中对形态各异的文化现象不只简单描述，而是在寻本溯源中梳理出变化的规律。

　　波斯细密画的渊源来自摩尼教的经书插图， “细密画艺术大概是世界上与书籍结合最为紧密的绘画艺术”（P63）这不仅是因为摩尼教的创始人摩尼（216-277）本身是位杰出的画家，更因为摩尼教认为现实世界的人处于善恶（明暗）交替之中，唯有苦修克服心中的暗才能使人趋向光明，并以画图方式来诠释教义，传播信仰。

　　任何艺术都无法脱离其产生的时代文化背景，本书每章开头都要对当时的文化背景做出线条清晰的勾勒，我们不仅可以看出政权的更迭与细密画艺术发展之间的联系，还可以由此感知某种特定艺术在不同外界环境变化下艰难发展的曲折。

　　与书籍装饰关系密切的细密画艺术自然难以回避读者市场的问题。13世纪，无论东西方，商品经济的发展催生了各自的市民阶层，聚集起来的市民在辛勤劳作之余需要精神上的愉悦，需要市井文化。繁荣的读者市场带来丰富的市场需求，多种版本的《卡里来与笛木乃》就是这个时期杰出的寓言故事集。故事有多种变体，也有各种插图本，作者选取了巴黎国家图书馆藏的最早绘本与晚100年的牛津大学博德利图书馆藏绘本作比较，从整体构图到细节的线条变化等角度分析其差别，考究其艺术风格与文化传承。对印本页面、文化遗址等具体研究对象的观照，会从构图、色彩、造型形象分析入手，帮助读者学会开启艺术之眼，进入艺术世界。

　　本书虽然是严肃的学术写作，作者的笔墨却长含深情，兼顾学术语言的严谨之外，作者对其研究对象充满诗意的描述。例如“整个画框向左侧延伸出了一大块儿，并超越画框上沿，使画面空间增大，画家能够有空间对宫殿本身做多层次的呈现，并且那棵直冲云霄的大树也缩小了比例。成为宫殿右侧一棵纯粹装饰性的开满繁花的树木。倘若画面后景的蓝色山峦位置再高一些，前景的紫色山峦再矮小一些，会更加彰显宫殿的崇高巍峨，也会使表现人物的场地更加开阔。”“画面中，表现青春与爱情的书页呈翻卷状，寓示了美好之青春与短暂，这一页很快就会翻过去。”这类的句子比比皆是。按书中记载，到19世纪中叶，达瓦里《列王记》插图本是波斯最后一部手工誊抄、手工装帧的插图本，成为波斯细密画书籍插图艺术的绝唱。之后的细密画艺术虽然在民间偶有创作，在现代大学里也有了一席之地，其式微仍不可避免。在我看来，无论过去多么辉煌，当下的波斯细密画艺术，与中国的昆曲类似，已成文化遗产。穆宏燕的行文带有深深的遗憾：

　　这些从事古典细密画绘制的老师和艺术家们，他们的作品本身只用于展出，并不用作某部手工誊抄的书籍的插图。也就是说，他们只是把古典细密画绘制本身作为一种伊朗传统艺术而成传承，而不是将之与手工书籍制作结合在一起。失去了手工书籍依托的新绘的古典风格的细密画，犹如脱离了大树、被镶嵌在画框中的一片树叶，其艺术价值与审美价值都另当别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