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议数字人文时代的民间历史文献研究
■陈春声(中山大学原党委书记、历史学系教授)
正如郑振满教授在本丛书序言中所指出,地方文献与民间文书的搜集和研究具有深远的学术传统,近年由于历史学科开拓学术领域、深化研究课题内在需求的提升,随着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自觉性的推动,这类具有明显学术积累意义的工作,正日益受到学术界、出版界众多同行的重视,成果叠出,令人振奋。《八闽文库·福建民间契约文书》的出版,毫无疑问是一件嘉惠学林的大好事,尤其对于年轻一辈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者的成长,其意义更是不可限量。
我特别想强调的是,新史料的发现和充分利用,是中国社会经济史学术进步的重要助力,近年各地大量发现的地方文献和民间文书,或许预示着一场从研究规范、问题意识到表述形式都可能发生重大转变的学术变革即将来临。
我也想提到,现在的问题是资料太多,用心研究新资料的功夫相对薄弱。且面对动辄数以十万件的新发现文献,传统历史学提倡的考据、校勘、辑佚和“穷尽史料”等等专业性学术要求,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超出了研究者脑力所能分析处理的极限,甚至有时让人觉得连体力的支撑都存在问题。而实际上,专业且恰如其分的辅助性技术手段也供应不足。
在这种情势下,可以想到的一个可以努力的重要方向是,借助人工智能为这场即将来临的学术变革提供助力或动力。大家知道,目前中山大学图书馆收藏有徽州文书约40万余件,这些文书在“理论上”是依据“归户”的原则被收集起来的。2018年以来,系统开展了徽州文书的数字化扫描、全文识别、著录标引(含图案抽取、异体字俗体字抽取)等工作,为后续的数字化利用作了初步准备。
图像扫描:完成约36万件(其余因破损、普通印刷本等原因,约4万件未扫)。
全文化:目前完成全文识别(OCR)约26万件。
著录标引:重点针对人物、土地、人物关系等实体信息较多的徽州文书文本类型进行细颗粒标引著录,目前完成约20万件。但将所有文书归属到里甲、村落的工作还有待努力。
近两年来本人以较多时间翻阅这批资料,感觉到有可能在深刻理解学术史的基础上,在人工智能的助力之下,充分利用近30年各地发现、整理、出版的海量地方文献和民间文书,在明清社会经济史研究领域做某些奠基性的工作,或许也有取得颠覆性结论的可能。这里试图提出作为一个历史学工作者,在民间历史文献具体研究过程中,希望与计算科学家和大数据专家合作或期待得到帮助的一些方面。
一、进一步提高OCR的能力。这个问题大家都很了解。可能需要更多的跨专业的合作,特别是对图像、记账符号、随手涂鸦、印章、重叠的笔迹等等的识别能力。
二、依靠AI构建海量人物之间的复杂但确实的关系,并确定每个人物生活和活动的具体空间单位。特别是对中山大学这些被“归户”收集整理的文书来说,这样的工作对于进一步的整理出版和深入研究,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三、以此为起点,重新整理研究原来因种种缘由,引致文献内在脉络被破坏的已经公开出版的其他文献,重建人物、地点与时间之间的历史联系,尽量恢复历史现场的本来面貌。
通过对各种类别的海量资料的计量分析,更深入地理解百姓日常生产劳作和家庭生活的复杂面相,力求从“总体史”的角度重新解释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特质及其制度背景。当然,这方面的工作,在现阶段似乎更多地还是要依赖对典章制度系统变化的系统了解。
也许采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方法重新阅读、分析这些海量的资料以后,会发现一些全新的研究领域。我的体会是,人文学科与人工智能的融合,应该是一个“双向奔赴”的过程。AI是人文学者的有“智力”、可交流的朋友,而非外在的技术性“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