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文书跨学科研究任重道远

　　《福建民间契约文书》这套书能够顺利出版， 我们是非常幸运的。十年前，我们正式启动这项工作，有一个特殊的机缘。当时永泰县政府成立古村落保护办公室，在修复老房子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很多契约文书。这些契约文书完全是原生态的，比较系统、完整，遗憾的是有些文书在发现时已经腐烂，或者是碎片。我们开展这项工作，一开始是抢救性的，就是希望把这些文书保护下来，收集起来。当然，中间也走了一些弯路，经历了不断探索的过程。这些文书的价值难以估量，每一件都是孤本，而且都是原始记录，基本上就是日常生活中的写本文献。这跟其他写本文献的性质是不一样的，反映了普通民众的社会实践。比如档案也是写本文献，但它是在官方的行政流程中产生的，属于不同的文献系统。

　　民间契约文书流传至今，可以说是很幸运的，弥足珍贵。不过，每一件契约文书都是独一无二的，有人认为都是碎片，很难用来做学问。如果用契约文书讲故事，需要对它的背景有比较深刻的理解，需要重建文献系统。因此，在收集、整理、编纂契约文书的过程中，我们经历了反复探讨，最后提出了“归地、归户、归物”的编纂原则，尽可能保护和重建原有的文献系统。这是我们十年来的主要努力方向。

　　四年前，我们出版了第一批50册，现在又出版了第二批50册，原定100册的计划已经全部完成了，我感到如释重负。当然，这项工作到现在只是告一段落而已。我们已经收集和复制的福建民间契约文书，总数超过10万件，这套书只收录了5万件左右，而且我们知道很多地方还有现存的契约文书，在福建各地至少还有三五十万件。未来如何推进这项工作，使现存的民间契约文书可以得到有效保护和利用，这是一个有待探讨的问题，可以说是任重道远。我现在年纪大了，以后可能也跑不动了，希望我们的学生能够接着做下去。今天的研讨会特别有意义，就是要鼓励年轻学者，让他们有坚强的信念，继续推进这项工作。

　　这套书收录的契约文书，原件大多来自村民家中，反映了民间文书的原始保存状态。因此，我们可以结合田野调查，回到历史现场，深入考察契约文书的历史文化内涵。这几年，我们的学生利用这些契约文书，已经撰写了十几篇硕士论文和博士论文。我们和哈佛大学合作，每年定期举办田野工作坊，邀请国内外学者一起研读现存契约文书。不过，目前关注民间契约文书的学者主要还是集中于历史学界，今后还要吸引其他学科的学者，开展跨学科的综合研究。

　　我们认为，契约文书是社会实践的历史产物，在中国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中是不可替代的原始资料，应该成为跨学科的研究领域。在我看来，民间契约文书的学术价值，至少可以归结为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契约文书是普通民众的历史记忆。我们研究中国历史，以前主要是依据传世典籍，关注王朝国家、精英阶层的历史。如果是关注普通民众的历史，就必须注重民间历史文献，尤其是日常生活中的原始记录。在这里，我想讲一个小故事。2019年，我们为了纪念傅衣凌先生，组织过一次“重访永安黄历村”的学术活动。抗战期间，傅先生跟随福建省政府内迁闽西永安山区，于1939年在黄历村发现了一批明代以来的契约文书。他后来用这些契约文书研究农村社会经济史，出版了学术名著《福建佃农经济史丛考》。1950年代，这部书流传到日本，当时日本的著名学者田中正俊、山根幸夫等都专门写了书评。我们重访黄历村之前，邀请了日本的森正夫教授，他当时已经80多岁了，还特地把当年日本学者的书评和介绍都复印带来，其中有一篇是他自己写的读后感，长达两万多字。他回忆，当时日本学术界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感觉原来对中国历史的理解太肤浅了，读了傅先生的书才知道中国农村的社会现实。傅先生开创的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其实最初就是从解读民间契约文书出发的。

　　第二，契约文书在本质上是一套规范体系。“官有政法，民从私约。”在敦煌、吐鲁番文书中已经有这种说法。这就是说，中国古代社会有两套长期并存的规范体系，一套是官府的，一套是民间的。中国历史上的各种制度，包括行政、司法、礼仪、赋役、文教等等，在实践过程中都要跟民间的规范体系有效对接，相辅相成。因此，我们可以通过解读民间契约文书，提出中国本土社会科学研究的核心概念，建构自主知识体系。

　　第三，契约文书反映了民间文化的传承机制。我们老祖先的各种文化传统、风俗习惯，到底是怎么传下来的呢？除了口耳相传、习以为常之外，文书传统也是必不可少的载体。比如，我们这套书里收录了一些“人情簿”，主要是记录日常生活中的人情往来，包括红白事、祝寿、成年礼之类的礼仪习俗。此外还有婚书、命理书、祭文本之类的礼仪文书，反映了当地世代相传的风俗习惯和礼仪传统。在民间社会，至今仍然广泛使用这些礼仪文书。因此，研究中国传统文化，必须注重民间文书。2004年，我们申报教育部重大课题攻关项目“民间历史文献与文化传承研究”，当时提出的主要问题，就是在1905年废除科举之后，四书五经已经没人读了，但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并未中断，其最大秘密可能就在民间文献之中。这是因为，民间文献是日常生活中的实用文本，在实践过程中传承了优秀的传统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