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7日 Wed

阿联酋的文学与文化

《中华读书报》(2026年06月17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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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版:主宾国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6月17日 Wed
2026年06月17日

阿联酋的文学与文化

  ※主宾国特稿

  当国人在互联网上或社交媒体上看到“头顶一块布,全球我最富!”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时间联想到的就是阿联酋、卡塔尔和沙特等海湾国家。而这些国家最为人们所熟悉的恐怕还是以阿联酋的印象最为深刻,七星级的船型酒店和世界最高建筑哈利法塔都坐落在迪拜这个充满财富想象的酋长国。

  但其实迪拜只是阿联酋这个联邦制国家中的一个酋长国。阿联酋是个年轻的国家,1971年才独立建国,由7个酋长国组成,分别是阿布扎比、迪拜、沙迦、拉斯海玛、阿治曼、富查伊拉、乌姆盖万。我们大家最熟悉的迪拜既是一个城市,也是一个酋长国。这些酋长国各有特色,尤其是前三个酋长国的特色非常明显,阿布扎比虽然名声没有迪拜那么响,但其实是阿联酋国家经济实力最雄厚的酋长国;迪拜则是阿联酋最早迈向现代化的酋长国,核心城市区域当年只是一个小渔村,但如今已经发展成为一个世界瞩目的大都市,是世界航空交通的枢纽,与我国深圳的发展历程颇为相似;沙迦则颇为重视文化与教育,曾有一年被评为阿拉伯文化之都。我们把阿联酋的文学当作一个整体来考察,可以发现它的文学发展与其经济发展一样,虽然起步较晚,但是发展迅速。

  阿联酋的口头文学传统与地域特色

  阿联酋现代文学的根基,深深根植于阿拉伯半岛千年流传的口头文学传统。在建国之前的漫长岁月里,阿联酋地区以部落游牧、近海采珠、简易商贸为主要生产生活方式,没有成熟的书面文字传播体系,文学创作完全依托口头吟诵,代代传承,口头文学成为先民记录生活、抒发情感、凝聚族群的核心载体。这一阶段的文学摒弃繁复雕琢,以质朴真挚的语言、贴合民生的内容,勾勒出古代阿联酋人的生存图景与精神世界,为后世书面文学发展筑牢了文化根基。

  传统口头文学中,纳巴提诗歌是阿联酋最具代表性、影响力最深远的文学体裁。它实际上是包括阿联酋在内的海湾地区民间的贝都因诗歌,可追溯至公元14世纪。纳巴提诗歌在前现代时期是海湾地区游牧文明的文学呈现。不同于阿拉伯主流的标准语格律诗,纳巴提诗歌采用海湾方言创作,语言通俗直白、韵律自由灵动,摒弃了古典文学的晦涩修辞,完美适配游牧民族即兴创作、口头传唱的传播特点。其创作题材高度贴合阿联酋先民生活,荒漠游牧的艰辛、采珠航海的冒险、部落族群的荣辱、家国故土的眷恋、人性善恶的思辨等方方面面,既是普通民众的精神寄托,也是记录阿联酋古代社会风貌、民俗传统、价值理念的鲜活史料。如哈利德·费萨尔吟咏爱情的纳巴提诗歌《为爱歌唱吧》吟道:

  为爱歌唱吧,我的爱之瞬间,

  为我奏乐吧,我的天上星辰。

  请拥住我心跳的飞驰,

  请收集我欢舞的节拍在心底。

  胸中燃起伟大的渴望,

  爱在心底,远超我的边际。

  我比所有恋人更痴情,

  希望先于喜悦的祈祷来临。

  若时光重来,你就是世界,

  若灾难降临,你就是心碎。

  你是我生命中的存在与惊惧,

  你是我的祖国、天空和土地。

  你是我唱过最美妙的歌曲,

  你的爱意填满了我的空虚。

  (译文在深度思索翻译的基础上修改而成)

  在传统部落社会中,纳巴提诗歌拥有极高的社会地位,诗人是族群中备受尊崇的文化人。每逢节庆集会、部落盛典、婚嫁仪式,常常会举办纳巴提诗歌吟诵与比赛活动。“泰格鲁达”(At-taghruudah)就是流行于阿联酋和阿曼地区的吟诗对歌比赛,诗人们当场即兴赋诗、相互酬答,在竞技中传承文脉、传递思想。

  阿联酋20世纪书面文学的发展

  进入20世纪以后,阿联酋的书面文学也在慢慢形成、发展,尤其是后半叶随着教育、经济、社会等各个方面的发展,文学的发展也尤其迅速。在20世纪的100年时间里,阿联酋的文学是以诗歌为主。萨利姆·本·阿里·阿维斯、穆巴拉克·欧盖伊里、穆罕默德·努尔·赛伊夫、易卜拉欣·米德法尔等阿联酋第一代诗人完成了海湾本土诗歌从纯粹口头文学向书面文学的过渡。他们学习借鉴阿拉伯古代的传统格律诗,多重视伊斯兰教的价值和民族主义精神,关注阿联酋和海湾本地的形势,同时也放眼整个阿拉伯世界,关心阿拉伯各地的民族解放斗争、巴勒斯坦问题、纳赛尔领导的埃及1952年的七二三革命等,并在创作中加以表现。这些诗人的诗歌作品具有复古风,保留了建国前阿联酋的民俗、风物与精神面貌,确立了阿联酋诗歌的本土文化底色,也为后来的第二代诗人突破传统、走向现代诗歌埋下了根基。

  萨格尔·卡西米和苏尔坦·阿维斯为代表的第二代诗人有了相对更好的条件去了解周边的阿拉伯国家和地区,甚至有机会接触世界其他国家的文化和文学,受到埃及阿波罗诗社、迪旺诗派和阿拉伯旅美派诗歌的影响,倾向于进行诗歌的创新,整体上呈现浪漫主义的风格。这一代诗人中比较突出的还有海勒凡·本·穆斯比赫、艾哈迈德·艾敏·迈达尼、穆罕默德·谢里夫·西巴尼苏尔坦·哈里法、穆罕默德·阿布迪、苏欧德·本·卡伊德、穆罕默德·本·哈迪尔(Muhammad bn Hādir)等,他们的诗歌在形式上打破了古典格律诗的禁锢,在格律上有所创新,在内容上多喜欢表达诗人个人主观的感受,描述热恋的情思与失恋的痛苦,歌颂大自然,追寻理想的世界。

  之后的阿里夫·哈杰、哈比卜·萨伊厄等新一代诗人则走向了自由体诗的创作,喜欢使用具有多义性、象征性的语言,有的诗人过于追求诗歌的朦胧与抽象,有时候难以被读者所理解。

  阿联酋的小说发展的时间则较晚。有学者认为1971年拉希德·阿卜杜拉的《萨汉黛》是阿联酋的第一部小说,但其实这只是一篇带有民间故事性质的叙事文学作品。阿联酋真正的第一部中长篇小说是1979年穆罕默德·奥贝德·艾巴什的《经常发生在夜里》。这部作品有点儿像警探小说,讲述几个经常在晚上聚会的知识分子碰上一起命案,他们设法掩护为民除害的女凶手,甚至有人心甘情愿替她顶罪,跑到警察那里去自首,后来又逃到国外,情节曲折,跌宕起伏,颇为引人。阿联酋当代著名的小说家还有阿里·艾布·雷什、阿卜杜·哈米德·艾哈迈德、穆罕默德·穆尔、纳赛尔·纪伯伦、纳赛尔·扎希里、易卜拉欣·穆巴拉克、萨尼·苏威迪、苏勒玛·迈托尔等。

  新世纪阿联酋文学的繁荣:体裁的多样性与女性作家的崛起

  新世纪以来,阿联酋的诗歌在众多诗歌活动的加持下,焕发出迷人的魅力,而小说在主题和艺术结构上发生了明显的转变,对本地、海湾地区及全球社会的变迁做出了回应。戏剧文学、艺术散文等体裁也迅速得到发展。作家们不再满足于呈现现实的传统图景或叙述稳定的过往事件,而是关注当下、关注世界,积极探讨身份、现代性、女性、环境、异化、移民、经济与技术变革、人工智能等时代发展所提出的诸多议题。

  新世纪的阿联酋小说记录了阿联酋社会从游牧生活到聚居生活、从乡村到城市的转型,也记录了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冲突,在这方面的代表作家有玛丽娅姆·加夫利、穆罕默德·马尔、努拉·诺曼等。而芭茜麦·尤尼斯、阿莉娅·曼苏里、谢玛·马尔祖基等女性作家的作品则从社会、心理和文化角度探讨女性议题,突显了女性作为能动主体在叙事中的存在。

  最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是阿联酋作家丽姆·卡迈利创作的长篇小说《罗丝日记》,其阿拉伯语原版于2021年由黎巴嫩阿达布出版社出版。小说以20世纪60年代迪拜为背景,讲述热爱文学的少女罗丝在父母去世后,被叔父禁止前往大马士革求学,只得在传统家庭的束缚下,以秘密日记书写内心的渴望、困惑与反抗,每写满一本便投入河中,以此守护私人精神空间。作品细腻呈现了石油时代前夕迪拜的社会转型、传统建筑与文化风貌,深刻揭示了父权社会对女性的禁锢与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兼具历史质感与女性主义思辨。作为首部入围阿拉伯布克奖(IPAF)的阿联酋小说,其文字诗意凝练,以日记体交织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既是对海湾女性困境的深情凝视,也是对城市文明消逝的文化追忆,被誉为当代阿联酋文学的代表作之一。

  当下的阿联酋文学,青年创作群体持续壮大,女性创作力量不断崛起,科幻文学、儿童文学、翻译文学等新兴赛道持续拓展,创作题材更加多元、创作思想更加深刻、传播范围更加广泛。同时,阿联酋持续加大文化投入,完善文学扶持机制,推动本土文学数字化、国际化传播,为文学发展提供了充足动力。

  有学者指出,众多与文学文化相关的平台和机构在阿联酋小说界发挥了积极的作用,如阿联酋作家与文学家协会、沙迦文化部、文化青年部、阿联酋小说奖、谢赫·扎耶德图书奖,以及各类杂志、论坛和书展,如阿布扎比国际书展、沙迦国际书展和阿联酋航空文学节等,这些平台对于追踪最新作品至关重要。

  当代阿联酋文学能够摆脱昔日“文化沙漠”的标签,实现蓬勃繁荣、多元发展的良好局面,是教育深耕、经济赋能与顶层政策扶持三者协同发力的结果。首先,教育事业的持续发展为文学发展筑牢了人才与群众根基。阿联酋长期重视全民文化教育普及,不断完善国民教育体系,深耕母语文化与文学素养培育,同时推广多元文化教育,打破了传统认知局限,有效提升了民众的读写能力与文学审美水平,让阅读与创作逐步成为社会新风尚,培育出大批热爱文学、具备专业创作能力的本土青年作家与文学爱好者,为文学行业的可持续发展储备了充足的后备力量。其次,雄厚的经济实力为文学繁荣提供了坚实的物质保障。依托石油产业崛起与多元经济转型的发展优势,阿联酋拥有充足的资金投入文化文学建设,不仅大力扶持本土出版行业发展、完善版权保护机制、搭建完善的文学创作与传播产业链,还持续投入资源举办国际书展、文学节等各类高端文化活动,设立专项文学基金与优质文学奖项,有效激发了创作者的创作热情,同时推动本土文学走出国门、走向国际,大幅提升了阿联酋文学的区域与全球影响力。此外,统治者的文化远见与利好政策扶持是文学繁荣的核心驱动力。阿联酋历代统治者高度重视文化软实力建设,摒弃重经济、轻文化的发展模式,将文学发展纳入国家文化发展战略,投入巨额资金扶持民间文学组织与公益文化项目,持续营造包容开放、崇尚创作的社会文化氛围。在教育、经济与政策的三重加持下,阿联酋文学实现了传统阿拉伯文学底蕴与现代创作理念的融合创新,形成了百花齐放、蓬勃向上的繁荣发展格局。

  阿联酋对阿拉伯文学做出的贡献:“金光闪闪”的文学奖项与充满魅力的文学活动

  阿联酋文学的快速繁荣,绝非偶然,而是完善的官方扶持体系、成熟的文学奖项机制、活跃的文化交流生态共同作用的结果。阿联酋高度重视文学事业发展,将文学建设作为塑造国家文化形象、摆脱“文化沙漠”标签、提升国际文化话语权的核心举措,构建了全方位、多层次的文学发展支撑体系。在建国之后,阿联酋开展了各种文学和文化活动,设立了各种层次的文学奖项,尤其进入新世纪之后更是在文学和文化领域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和人力物力,不仅推动了阿联酋本国文学的发展,而且促进了海湾地区的文学发展,甚至对整个阿拉伯世界的文学繁荣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阿联酋本地的奖项有沙迦阿拉伯创作奖、沙迦阿拉伯诗歌奖、阿联酋女性文学与艺术奖、青年创意写作奖、沙迦阿拉伯诗歌批评奖等细分奖项,覆盖不同创作领域、不同年龄层次创作者,形成了全方位的激励体系。特别要提到苏尔坦·欧维斯文化奖作为阿联酋老牌重磅文学奖项,涵盖诗歌、小说、文学批评、人文研究等四大领域,单项奖金15万美元,专注于表彰阿拉伯世界杰出的文学家与思想家,也为阿联酋本土作家提供了广阔的展示平台。

  还有其他的奖项更是在阿拉伯世界甚至世界范畴内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力。如谢赫·扎耶德图书奖名义上是图书奖,但它奖掖的主要领域还在于文学,是阿联酋最具权威性、综合性的文化奖项。它以阿联酋开国总统命名,覆盖文学创作、翻译研究、青年创作、文化传播等多个维度,单项奖金高达75万迪拉姆,年度文化人物奖项奖金超100万迪拉姆。该奖项立足阿联酋、辐射阿拉伯世界,旨在表彰优秀创作者与文化工作者,激励文学创新、推动文化传承,极大地调动了本土作家的创作积极性。我国学者北京外国语大学的纳忠教授和北京大学的仲跻昆教授都曾获得该奖项,后者在2011年获得的是该奖项的最高奖——年度文化人物奖,使国内翻译研究阿拉伯文学的学者备受鼓舞。

  对于阿拉伯作家而言,阿联酋创设的文学奖项最具吸引力的当数俗称的“阿拉伯布克奖”,其正式名称是“国际阿拉伯小说奖”,在新世纪被公认为阿拉伯世界最高文学奖,由阿联酋阿布扎比旅游和文化管理局资助,于2007年设立并得到布克奖基金会支持,常被称为“阿拉伯布克奖”。该奖项虽然主要由阿联酋出资,但是评审范围是面向整个阿拉伯世界的,旨在通过翻译推广阿拉伯语小说,获奖者可获5万美元奖金及作品英译支持,入围短名单作者各得1万美元 。该奖项由5人评审委员会评选,其中必须包含一位非阿拉伯人成员,我国学者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的张洪仪教授担任过该奖项的评委。每年经过长名单(16部)、短名单(6部)两轮筛选确定最终获奖作品。2011年沙特作家拉佳·阿丽姆与摩洛哥作家共同获奖,成为首位女性得主,其获奖作品《鸽子的项圈》已翻译成中文出版(王复翻译)。截至2024年,已有61部入围作品被翻译成近30种语言,包括中文版《日落绿洲》《竹竿》等5部译作。评委会强调评选过程不受作者国籍、宗教、政治等因素干扰,重点考察作品叙事技巧、创新性及实验性。

  除奖项扶持外,阿联酋持续搭建常态化的文化交流平台,为文学发展赋能。迪拜国际书展、沙迦国际书展、阿联酋文学节等大型文化活动常态化举办,汇聚全球文学家、作家、学者开展交流对话,推动本土文学作品对外翻译传播,同时引入国际先进理念,拓宽本土作家的创作视野。谢赫扎耶德图书奖就是书展上最亮眼的活动。

  文学奖项是激励本土创作、汇聚阿拉伯文学力量、扩大文学影响力的核心载体。阿联酋打造了覆盖全面、层级丰富、影响力广泛的文学奖项体系,涵盖诗歌、小说、翻译、儿童文学、文学研究、青年创作等多个领域,奖金丰厚、评审权威,其中多项成为阿拉伯文学界的标杆性奖项。

  在新世纪,阿联酋创办了许多文学活动,尤其是文学大赛对推动新世纪阿拉伯世界的文学发展具有重要的意义。在诗歌领域,最具有品牌价值和影响力的诗歌大赛有两项,分别是百万诗人大赛和诗王大赛。

  百万诗人大赛节目于2006年启动,是一档纳巴提诗歌领域的电视竞赛节目。该节目旨在复兴纳巴提诗歌,体现阿布扎比在恢复纳巴提诗歌在日常生活中的地位、提升其作为阿拉伯共同文化载体的角色、活跃纳巴提诗歌创作、提高其水平以及增强其在文化领域存在感等方面的文化愿景。该节目由多个不同阶段组成,从提交参赛诗歌、与评委会面,到在阿布扎比拉哈海滩剧场的直接选拔赛阶段,层层选拔,过关斩将,直到激动人心的决赛阶段。晋级决赛的选手通过这一被誉为阿拉伯世界最大规模诗歌竞赛的节目进行角逐。百万诗人是阿联酋阿布扎比文化与遗产局主办、由王室赞助的顶级纳巴提方言诗歌大赛,始创于2006年,每两年举办一届,赛事固定在阿布扎比拉哈海滩剧场全程直播。该赛事以海湾地区传统纳巴提方言创作吟诵诗歌为主,风格质朴豪迈、充满贝都因游牧文化特色,题材多围绕家国、风情、情志展开,受众遍布整个阿拉伯世界,影响力巨大。大赛面向全球诗歌爱好者征集原创诗作,历经全球初审、多国巡回面试、多轮直播淘汰赛,结合专业评委打分与观众投票决出优胜者。赛事奖金丰厚,总奖金额度居全球文学赛事前列,冠军可斩获500万迪拉姆奖金并获专属荣誉头衔,不仅助力民间诗人圆梦,更极大地推动了纳巴提传统诗歌的传承与复兴,是阿拉伯地区家喻户晓的文化盛事。

  另一个旗鼓相当的文学大赛是阿联酋诗王大赛,是阿联酋阿布扎比文化与遗产局自2007年起主办的高端电视诗歌选秀,与“百万诗人大赛”并称阿联酋两大王牌诗歌节目,被誉为阿拉伯世界标准语诗歌的最高殿堂。该赛事每年一届,偶为两年一届,截至2025年已播出第11季。比赛采取海选的形式,最后的决赛固定在阿布扎比的拉哈海滩剧院直播。诗王大赛在语言上要求使用标准阿拉伯语(相当于阿拉伯的普通话)进行创作与吟诵,强调格律、修辞与文学性,区别于“百万诗人”的方言(纳巴提)路线。该大赛面向全阿拉伯世界岁诗人,不限国籍,海选后约35人晋级直播阶段。大赛采取评委60分+观众投票40分(短信/现场),层层淘汰至决赛5强,最后选出一位诗王。在2024–2025 赛季,获得冠军的诗王得到100万迪拉姆(约27万美元)+专属“诗人斗篷”“诗歌戒指”的象征荣誉。这一盛大赛事的重大意义在于精英化与大众化平衡,它既守护了标准阿拉伯语诗歌的文学正统,又通过短信投票和电视直播吸引数千万观众,让高雅诗歌重回大众视野。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大赛重新让整个阿拉伯世界充满了诗意。大赛的成功举办和多年坚守也为阿联酋赢得了巨大的文化软实力,它与“百万诗人”形成方言/标准语双轮驱动,成为阿联酋打造“阿拉伯文化之都”、传承阿拉伯伊斯兰文学遗产的核心品牌。

  除奖项扶持外,阿联酋持续搭建常态化的文化交流平台,为文学发展赋能。迪拜国际书展、沙迦国际书展、阿联酋文学节以及各种诗歌晚会、文学研讨会等大型文化活动常态化举办,汇聚全球文学家、作家、学者开展交流对话,推动本土文学作品对外翻译传播,同时引入国际先进创作理念,拓宽本土作家的创作视野。笔者就曾于2019年受邀赴阿联酋参加沙迦举办的“天方夜谭:国际讲述人研讨会”。

  新世纪阿联酋文学的繁荣,除教育、经济、统治者政策外,核心还在于深厚的口头文学传统、社会转型的现实驱动、数字技术与媒介革命、国际化交流与文化软实力诉求、女性作家群体崛起五大关键因素,它们共同构成创作土壤、传播渠道与内生动力。完善的制度扶持、丰厚的奖项激励、活跃的交流氛围,让阿联酋文学摆脱了小众化、边缘化的发展困境,实现了规模化、高质量、国际化发展,培育出一代代优秀创作者,沉淀出一批批极具价值的文学作品。

  阿联酋文化:传统与现代交融的奢华与幸福

  “头顶一块布”,它的下半句是“全球我最富”,这句俗语常用来形容拥有巨大财富的阿拉伯海湾国家。笔者觉得这句话其实很好地概括了阿联酋的一种文化现象,即奢华文化。闻名全世界的迪拜帆船酒店、阿布扎比的皇宫大酒店、全世界最高的建筑哈利法塔不过是阿联酋奢华文化的几个典型地标而已。帆船酒店在阿拉伯语中真正的名字是阿拉伯塔(酒店),常被称为“七星酒店”,说它是用钱堆起来的一点也不夸张,因为它建于离岸280米的人工岛上,位于迪拜朱美拉海滩。高达321 米,曾经是全球最高的酒店。其奢华特征还体现在全套房设计(最小套房170㎡)、24K金装饰、劳斯莱斯专属接送、直升机停机坪、海底餐厅、金粉咖啡等。

  而阿布扎比的皇宫大酒店则后来居上,奢华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该酒店位于阿拉伯联合酋长国首都阿布扎比西北海岸,与阿联酋总统府仅一街之隔 ,由阿布扎比酋长国斥资30亿美元建造,是全球首家号称八星级的超豪华酒店。它沿用阿拉伯皇宫风格,拥有114个穹顶和1300米黄金海岸线,内部装饰使用了22吨黄金,大堂悬挂1002盏巨大的水晶吊灯,配备7000平方米中东最大礼堂、14间餐厅及128间厨房,公共区域安排45辆高尔夫球车代步。总统套房面积近千平方米,简直超乎人们的想象。每间客房配备50英寸交互式等离子电视及触控系统,全区域覆盖独立安全网络。酒店提供私人海滩、多语种客房适配及专门的儿童俱乐部,顶层套房设有专属车道供海湾王室成员使用。

  另一个地标性建筑哈利法塔,原名迪拜塔,又称迪拜大厦,高828米,迄今为止仍然是世界最高楼。这一塔楼的楼层总数是162层,大厦内设有56部升降机,速度最高达17.4米/秒,另外还有双层的观光升降机,每次最多可载42人。2018年,哈利法塔为中国春节上演了“灯光秀”,使用了很多中国元素。2025年10月1日,哈利法塔再度点亮“中国红”,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6周年。阿联酋人自己认为哈利法塔的成功建造使得整个阿联酋都团结了起来,因为迪拜试图通过打造这样极致的作品,向世界展现自己不断成长的综合实力,并证明这种综合实力并非建立在石油王国的财富之上,是迪拜人民的智慧和独创性的体现。

  尽管阿联酋也像中国一样在几十年来高速发展,但是我们并没有感觉到阿联酋人的“卷”,而是松弛有度,在努力工作的同时追求惬意的生活。这一点不仅体现在普通阿联酋人的生活日常,也体现在阿联酋人工作制度的时长方面(每天八九点上班、下午两三点就下班了),更体现在政府机构的设置上独出心裁地在内阁设立了“幸福部”。近年来,阿联酋人感到非常骄傲的一件事是每年联合国评选世界幸福国家排行榜往往由阿联酋霸榜阿拉伯世界第一。2025年的排行榜上阿联酋依然居于阿拉伯世界第一,科威特第二,沙特第三。

  阿联酋文学在中国的译介情况

  相对于阿拉伯世界埃及、黎巴嫩、叙利亚、约旦等国家和地区的文学被翻译介绍到中国,阿联酋文学进入中国读者视野的时间相对迟滞。1995年,李琛选编的“蓝袜子丛书阿拉伯卷”《四分之一个丈夫》选译了阿联酋女作家法姬娅·拉希德的短篇小说《问》和素阿德·欧莱米的《塔芙勒·与族人之剑》,均由张洪仪翻译。同年,郅溥浩先生在《世界文学》(1995年第1期)上发表了他翻译的阿联酋现实主义作家阿卜杜拉·哈米德·艾哈迈德的两篇短篇小说《打场工》和《在白天的边上》。

  具有一定规模的阿联酋中长篇小说、短篇小说集和诗集被翻译成中文出版是近年来的事情。《羚羊的白天》和《阿拉伯女骑手日记》这2部小说作品是政府推动的翻译项目。《羚羊的白天》是阿联酋女作家法蒂玛·马兹鲁伊的短篇小说集,在社交媒体“即时电报”(Instagram)和推特上发布,受到阿联酋和其它阿拉伯国家读者的关注后出版,也被阿联酋政府推荐纳入了中阿典籍互译出版工程,由五洲出版社于2020年出版中文版(译者为陈铮)。该作品聚焦阿联酋城乡女性生存、传统贝都因习俗与石油城市化冲突,刻画本土女性在婚恋、家庭束缚下的内心困境。

  《阿拉伯女骑手日记》也是中阿典籍互译出版工程的成果,由阿联酋作家麦尔燕·舍纳绥创作、马凤俊翻译,五洲传播出版社2015年出版。作品以第一人称视角,讲述了中年女性萨拉冲破世俗与年龄限制,坚持学习马术、成长为专业女骑手的追梦历程,细致刻画了她训练途中的迷茫、挣扎与蜕变。小说立足阿拉伯女性视角,融合当地游牧文化与现代都市生活,打破大众对阿拉伯女性的固有印象,文字细腻真挚,既展现了当代阿联酋的社会风貌,也传递出勇于突破自我、追逐热爱的励志内核。大概这也是阿联酋政府推荐给中方翻译出版的重要动因。

  其他几部中文版的阿联酋文学作品则是市场选择的结果,多数是网络文学作品的转化,往往是在网络上爆款之后正式出版,而后受到中国出版商的关注,组织翻译成中文出版。其中《迪拜故事集》是阿联酋作家穆罕默德·莫尔的成名作,中文版由王海罡、荣寰翻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24年出版。这部短篇小说集是作者的系列短篇故事,最初是在迪拜本土网络论坛爆款,迅疾被收集成册出版。这个故事集中的每个故事都极具地域特色,探讨和描述了迪拜人民的真实生活,以及他们的社会关系。作家用简洁的语言、阿拉伯式幽默感和新鲜、精确的细节为各种各样的角色创造情境。故事的人物和场景都很吸引人。《惊喜》《巫蛊》《安静的旅程》《哈马德是如何结婚的》等故事,既有国际化的大都市生活的描述,也有古老的传统家庭生活的叙写,古老和现代交织融合在一起。

  另一部被中国文化市场主动选择的阿联酋作品是2019年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长篇侦探小说《一天》,其阿拉伯语原版小说曾获阿联酋小说奖,作者易卜拉欣·马尔祖基,是阿联酋著名的作家、导演、电影剧本作家,其创作以侦探小说见长。故事发生在阿联酋哈伊马角(拉斯海玛)酋长国,讲述了一个女孩失踪后的一天里,分头追踪的警察、崩溃的母亲、反常的父亲、可疑的邻居等人各自不同的内心波澜,并最终揭示了更为深刻的社会现象和家庭关系。作品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地的生活风貌,为中国读者带来较为新鲜的阅读体验。

  颇为难得的是一部阿联酋诗选在中国的翻译出版,那就是《谢哈布·加尼姆诗选》。它是阿联酋当代重要诗人谢哈布·加尼姆的代表性诗集,中文译本由颜海峰翻译,环球文化出版社2015年出版。这大概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部中文版阿联酋诗集。作者谢哈布·加尼姆(1940— )生于也门亚丁,现居迪拜,身兼诗人、翻译家与文化学者,是阿联酋文坛领军人物,创作涵盖诗歌、散文与文化评论,兼具阿拉伯古典诗韵与现代性思考。诗集精选其创作生涯中的经典篇目,内容横跨爱情、生命、乡愁、自然与文化认同,既有对海湾沙漠与海洋风物的深情描摹,也饱含对时光流逝、生命本质的哲思,同时融入阿拉伯民族的文化记忆与现代社会的精神求索。作品风格凝练优雅、语言质朴深情,兼顾传统格律诗的音乐性与自由诗的灵动,以诗意笔触连接个人情感与时代脉动,既展现了阿联酋现代诗歌的艺术高度,也为中文读者了解阿拉伯当代精神世界提供了重要文本。相信未来会有更多的阿联酋文学作品出现在中国读者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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