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7日 Wed

枕边书系列之305

梅子涵:飞到别的树上看自己那棵树

《中华读书报》(2026年05月27日 03版)
s
03版:家园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5月27日 Wed
2026年05月27日

枕边书系列之305

梅子涵:飞到别的树上看自己那棵树

  主持:宋庄

  您是儿童文学作家,也研究、教授儿童文学,您的枕边书是以儿童文学为主吗?

  梅子涵:儿童文学固然是基本的,但别的书也常有。我不是一只仅有一棵树一根树杈的鸟,我经常飞到别的树上看自己的那棵树,我是有树林子的。从青少年时代开始,就这样飞来飞去。比如前几天是《银色的小驴》,这两天是《汉堡剧评》。一本是童话镶嵌于小说中的儿童文学,或者也可以不限于叫儿童文学,另一本是再有名不过的剧评理论。

  花心思挑选吗,还是比较随意呢?

  梅子涵:通常都比较随意,比如突然想起了,或者一瞥从书橱里看见了。晚上睡眠不那么好,就翻翻,看看,而不是安排了正式阅读,正式阅读通常是坐在书桌前,或者站在窗口。

  请您谈谈童年时代的阅读生活,或者记忆最深的书籍有哪些?

  梅子涵:我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上海儿童。那个年代,上海儿童也没有普遍的阅读生活,除了上学,玩的时候多。马路上有小书摊。一分钱看一本薄的,两分钱看一本厚的,我喜欢看小人书,看着小书摊的老板,觉得他是最神气的人!

  我家里有书,有文学,古今中外都有,父母都是阅读者,他们的专业、职业不是文学,但都喜欢文学。爷爷也喜欢文学,是《红楼梦》的深度阅读者、批注者,留下两套《增评补图石头记》分别给我伯伯和我父亲。我没有见过爷爷,但这些事情我都纷纷听说,也算是“家谱”。

  家里有不少小说,上中学的时候,班里建立图书馆,我把《猎人笔记》《处女地》《日日夜夜》《海鸥》《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山乡巨变》《暴风雨》……全捐了,后来那些书全部成为别的同学各自带回家不归还的书。

  家里有零星的儿童杂志,但没有儿童文学书,就是整本书,后来我写儿童文学,问过父亲,我小的时候,家里怎么没有儿童文学书。他说,那时候,书分得没有那么细致,他小的时候,也不知道儿童文学,但读《红楼梦》。

  您在70年代初就开始发表文学作品,那时您在当知青,短篇小说《马老师喜欢的》获1957—1979儿童文学大奖。您是从什么时候确定写儿童文学的?

  梅子涵:获奖以后就写儿童文学了。因为邀请我写儿童文学的杂志多了。

  我其实写过不少非儿童文学的小说,但自从写儿童文学以后,我的标签就是儿童文学作家。也有的称“儿童作家”。儿童文学作家怎么是儿童作家?

  我也写了不少给成年人看的散文,但还是有人说这是给儿童读的。这是一种“红字”,不是霍桑《红字》的意思,是指一种固定的认定,有些滑稽。

  我没有不喜欢,我们的这个红字鲜艳也充满天真。总被人觉得天真多么好!

  您的《女儿的故事》《戴小桥和他的哥们儿》……还有不少的短篇小说,图画书,影响很大,非常幽默,这一风格来自什么?

  梅子涵:是生活激发出来的吧,或者性格本身也具备。生活遇到尴尬的事多了,无可奈何,或者出现了开阔地,不是只在“阁楼上”“小溪边”,性格和心理就可能改变了原来的模样,语言也改变,叙事出现些蹦蹦跳跳,手舞足蹈。这可能是人的一种自动机制,自己扳动了道岔,并不是专门的培育和运用。

  我开始的写作是极其温柔和缠绵的,许多人都以为梅子涵是个女性。后来变得笑声多了,滑稽的成分多了,有一位著名的出版人,在火车上读《女儿的故事》,一路笑,列车员走过来问她要不要水,她问她的先生,她为什么问我要不要水?先生说,人家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要吃药!这是她先生告诉我的。

  文学写作里的很多面貌,也许并不都是刻意设计、建造的,而是无意“脱壳”,飞将起来。其实我的儿童文学里,是有许多成长艰辛和泪水的,是我把它写轻盈了,因为我想:它是儿童文学!

  您喜欢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读书?您觉得环境对阅读体验的影响大吗?

  梅子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环境,从小到大的环境也在变。在不同的环境读过书,记忆不同,愉快不同。小时候夏天躺在家里地板凉席上看战争长篇小说,现在经常站在窗口看童话,麻雀在树上叫,太阳光影跳动于书页,在飞机上看艰涩理论,在天空之中,恍然也会有诗的亮度,多了明了和轻快……

  不过我绝对喜欢读书的桌面要干净,不乱,必须擦干净了再摊开书。我是感觉派,穷讲究派。

  在您的成长过程中,有什么书对您的人生产生了影响?

  梅子涵:我们这一代人,经历的年月和教育比较“丰富”,荒诞剧、滑稽戏的演出也都亲自参加过,扮演过群众角色,演的拙劣却认真。所以,我们的人生观、价值观主要不是因为一本书的阅读,而是生活路途的行走本身。

  安徒生童话对我的文学写作影响是全面的,我受到了他的武装。他的诗性渗透了我。他渗透了世界。他的文学善意和柔美,强大的人性怜悯和宽恕,世界要保持,现在正被颠覆。

  您成为儿童文学作家,回望童年,有没有哪个文学形象是您当时的“偶像”,或者深深向往成为的人?

  梅子涵:李向阳是电影《平原游击队》的形象,也是文学性形象。他是我的偶像,因为我总举起假的手的双枪,大声说:“不许动,我是双枪李向阳!”我们的童年喜爱、崇拜英雄形象。成人英雄,儿童英雄。我小时候几乎阅读过那个年代可能读到的所有歌颂战争英雄的小说。读得飞快,记得很牢,自以为接近了保尔·柯察金,钢铁快要炼成了。

  人是逐渐长成的。好书是历史的,我们被童年的好书滋养过,没有变成坏人,保持了基本的善良,正义感,应当庆幸,感激。

  您重温作品是否为了寻找语感或灵感,为了写作?

  梅子涵:不是那么实用。不是为了再次挖矿,筛出金粉,铸制一个新的金蔷薇,而是因为重逢的喜悦,想念书本身,它的故事和人物,它的这个和那个……它们都是小驴子,是蜘蛛夏洛,在以前的阅读时我自己织过网,我讲过它们的故事和情感给别人听,我经常讲文学故事、书籍给儿童听,他们的老师听,它们已经属于我的篇目了,成了我的书场,我的麦克风前的诗,好为人师时我把它当成一块的确好吃的糖果,当成一面旗帜升上自己的老人与海的孤单的天空……喜爱的书是自己最可靠的朋友,它驯养我,我也驯养它,互相驯养才长久亲昵,重温也是驯养,红狐狸对小王子说的驯养理论是有接受美学含义的。

  在写作过程中,最让您享受的是什么?最困难的又是什么?当您陷入写作困境时,是否会向枕边书“求助”?

  梅子涵:真正的写作都是享受的,也是困难的。写不出,翻翻书也许有用,也许没有用。换个时间更可能有用。时间是个非常有用的东西。写作需要它,阅读需要它,价值证明,审美改变,书籍成为经典,都需要它。

  您认为什么样的图画书适合作为孩子的“枕边书”?

  梅子涵:通常说,孩子临睡前的阅读,最好都温柔、亮堂、无恐怖、有些甜味……而不是迎候一个噩梦的到来。

  安徒生写的梦神,他夜晚来到孩子面前的时候,是温柔、轻轻地朝着孩子的脸、眼睛吹一口气,孩子便迷迷糊糊想睡了。年龄大些的孩子,也应该是接近这样的感觉。放在夜晚靠近梦境的书,不要太重太沉,挡住了美好的梦神。

  如果有机会邀请一位作家与您聊天,您希望是谁?

  梅子涵:这个太为难。于我而言,最想邀请的,最想聊的,一定是属于高山级的,那都是够不上的,如何邀请呢?

  不过,这是一个美好的想象级的问题,我的意思,还是限于读读他们的书吧。我是一个知趣的人,比较识相。上海人说,不识相,要吃辣糊酱。

  如果您有机会带三本书去一个无人的岛上,您会选哪三本?如果让您策划一场文学宴会,您会邀请哪些人?

  梅子涵:这也是一个想象级的问题。

  我就带几本自己写的书吧,白天劳动,像野人一样采集食物,晚上暗自想想,阅读了不少书,也写了书,最后怎么还是落到了一个荒岛呢?文学宴会就不举办了,那些文学里的名人,他们的宴会太多了,不会在乎我的邀请,我也要识相。

上一篇 下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