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羽十二生肖杯”记

1931年,韩羽先生在山东堂邑的一个农民家庭出生。他的家乡,也是武训行乞办学的地方。他自幼显露画才,父亲的培养方式是,带他把堂邑境内几乎每一座庙里的壁画看了一遍,谓之“看庙”。小学毕业后,因战事阻隔而辍学。为谋生计,亲友介绍到山东临清货栈学徒。学业停顿,他依然恋书如狂,学徒的有限闲暇,他都想了各种奇特的办法读书。因常去临清大众教育馆蹭书,被我党的文教干部相中,自此参加工作,开启了一个文艺工作者的革命生涯。
先在文工团里,韩羽说,别人是唱唱跳跳,他是涂涂抹抹,主要任务就是在墙上画壁画,刷标语。到了河北省美术工作室,画连环画,也画年画,凡是和美术有关的活儿,他大约都干了一遍。在革命工作的实践中,他继续饱吸民间的艺术营养。他无书不读、大快朵颐,苦苦寻找属于自己的艺术表达方式。直到打开漫画之门,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创作天地。
《漫画》杂志1950年6月1日在上海创刊,1955年6月迁到北京出版。主编米谷极为看重他的才华。他的漫画,变形角度刁钻,场景选择别出心裁,善于营造温和暖阳般的气氛,又长于设计紧张急迫的剖面,主题的呈现与时代的政治文化紧密关联,不突兀生硬,不张牙舞爪,透露出中国农民质朴的狡黠,又浸润了中国仕女般温婉的含蓄之美。如今回顾他当时在《漫画》《人民日报》上刊发的作品,配合主流政治宣传的意味是明显的,但其积极昂扬的创作心态和不断探索艺术突破路径的努力也不容忽视,其复杂心路历程和作品历久弥新的艺术价值仍然值得现在深入研究和总结。
彼时《漫画》杂志编委是张仃,也颇为看重他的漫画,托人反复求画。他思来谋去,最后下决心另辟蹊径,构思创作了《听雨图》。这幅画后被收入《中国现代美术全集·国画卷》,也是他从漫画到传统水墨画的转折点和新起点。张仃说:“我喜爱韩羽的画……他风格独特,朴素天真,幽默出于自然……他熟悉农村生活,他的作品有一种乡土味……在一望无际的瓜田里,有架孤零零的草棚,中间卧着一个看瓜的孩子……这在夏季的北方,是很常见的画面,他用自己眼睛看到的,用自己的绘画语言表现出来,是一支民歌,一首小诗,既不同于丰子恺,也不同于张光宇。”这是艺术权威的不吝赞美,同道中人的心心相印也清晰可见。
1970年代后,他常由保定到北京。一个不知道该画什么以及如何画的特殊历史时段,他憋得气闷心慌,可仍然想画,技痒难耐,于是画齐天大圣孙悟空,画他钟情无限、每天在脑海里咿咿呀呀的戏曲人物。画好一批,他就背上自制的防水画筒游走京城。画友相交,是因同气相求。文友相交,还有诗酒陪伴。这是他特殊时期的奇特游学之旅。学如闻道,有先后尊次,他无门无派,野生野长,竟也意外地获得了和大家平等对话的权利。这一时期,和他时相过从的,是已写入文学史艺术史的人物:丁聪、王朝闻、方成、艾青、田间、吕剑、华君武、米谷、李骆公、吴祖光、张仃、张正宇、范用、钟惦棐、黄苗子……地下的暗火炙烤着,不安的心涌动着,无声的细浪推举着,白云苍狗,天地玄黄,漫画家韩羽,就要迎来一个新的时代了。
1980年代横空出世的动画电影《三个和尚》,其影响堪比2025年中国动画电影《哪吒》。这部电影起飞的原点正是韩羽的造型设计。三个和尚的创造性形象,是韩羽漫画、戏曲画、水墨画的集大成者。黄苗子说他画画“土法上马,既土又洋,土极而洋”。用时下的语言,是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它在国内拿下金鸡奖,走出国门,又拿下柏林国际电影节银熊奖和丹麦国际童话电影银质奖等多个奖项。四十年过去,它已确立为中国传统艺术的新经典,也深深刻入几代中国人共同的文化记忆。
韩羽天分异于常人,然其刻苦意志、钻研精神更是远远超于常人。他读书废寝忘食,画画着迷近魔,写作通宵达旦,说他为文艺而生似不为过。1989年“处女作”《闲话闲画集》出版,1992年《韩羽杂文自选集》获首届鲁迅文学奖,迄今已出版杂文随笔集24种。尤其是2012年以来,他已八十多岁了,竟然保持了平均每年出一本书的惊人节奏。在漫画、戏曲画、水墨画、动画人物造型之外,他在书籍装帧、插图以及书法等艺术领域,也有不凡的建树。他为老舍《离婚》新版创作的插图,获全国插图优秀作品奖,为《大街上的龙》设计的封面,获全国封面设计优秀奖,连环画《武松打虎》获捷克布尔诺第十一届国际实用美术展铜奖。他的书法别开生面,喜作小字,惯用长锋,写的是古人传下来的字,表现的,却是当下一个中国读书人活泼泼的精神状态。他的书风,看似毫无来历,稚拙的结体,拆解后的一笔一笔,实是融化传统的谦卑。闻章说:“《中国现代美术全集》国画卷、漫画卷、书法卷、插图卷同时收录他的作品。该书是一套荟萃上一世纪美术界顶尖人物作品的大著,能被选入其中一卷就不简单。韩羽却连中四元,顿觉此人高峻峭拔。”
2010年,我和韩羽先生有幸相识。在主编《名作欣赏》杂志时,每次校读他寄来的小品文章,我的心情真是好极了。在北岳文艺出版社工作七年零四个月,我曾组织编辑出版过他的《信马由缰》《画人画语》《读信札记》,他咬文嚼字的精益求精和对书籍装帧的严苛对我触动尤深。在他的影响和启发下,我利用业余时间读了不少古典诗词和艺术方面的书籍。他的《我读齐白石》2020年出版后,我尝试写了一篇《会心不远——韩羽〈我读齐白石〉述评》的文章,上海《文汇报》整版刊发后又被《新华文摘》“全文”转载。用他的话说,我的文章是“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的“友声”。
他费尽心血的漫画,他造型设计的三个和尚,他的水墨画《听雨图》《我屋无鼠图》,以及红楼梦人物系列、戏曲人物系列、水浒系列、聊斋系列,他为孩子设计制作的西游记人物玩具造型系列,他稚拙灵气的书法,十六年来让我如痴如醉。他的所有创作,我想都应该请进中国艺术的宝库中。用现在时髦一点的说法,韩羽先生创造了太多的IP。用当前更流行的话讲,韩羽先生的IP可转化为“文创产品”的真是太多了。
因而,每当看到故宫文创,每当看到人民文学出版社以鲁迅为核的文创,每当和山西出版传媒集团同仁交流出版文创的做法,我总在想,韩老的IP真是应该深入地开掘一下。否则,真是太过可惜了。
但我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直到今年春节后,在崔建聪先生的书法工作室喝茶,我突然脑洞大开,想起了韩羽80岁后创作的十二生肖图。
大约在2010年,我刚认识画家怀一和韩羽。怀一在北京二月书房编《藏画导刊》,韩羽在石家庄涂涂抹抹、杂文杂画。年底时,《藏画导刊》约了全国各地好多作家、画家拟写春联。大家习以为常,抄的多是熟惯的春联,诸如“天增岁月人增寿”之类。偶有即兴发挥,不是疏忽了平仄,就是丢掉了对仗。只要写字画画,我所见过的,只有韩羽先生最认真最较真。他斟酌来去,反弹琵琶,写下了“照猫却可画虎,望子未必成龙”的联语。传统绘画,是先有画,后有题跋。这一次,他是先作了春联,后琢磨这个“年画”。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只小老虎,龇牙咧嘴,顶着尾巴,似跳非跳,似跑非跑,似蹲不蹲,似飞又不飞,真是又笨又憨,又呆又萌,一股似正非正似邪非邪的冲劲儿撩拨着你。不到巴掌大的画,韩羽楞是想了好长的时间。仔细端详,反复品咂,漫画的骨架,水墨画的身形,民间艺术的生趣,中国文化的韵味,似乎都在其间闪烁了。
虎年生肖图交稿,韩羽没有趁热打铁,一股脑儿把十二生肖全画完。也许他是找到了一个新的创作系列吧,他突然就不着急了。慢悠悠地,一年一张,画“年画”,偶然年份,来了兴致,两张三张,“年画”又画成了“连环画”。大概在2019年,韩羽的十二生肖画齐了。
我没有见过韩羽十二生肖图裱合在一起的册页。他裱合过没有,我也没问过。裱合与否,似乎也并不十分的重要。在我看来,重要的是,韩羽有意无意间,在晚年又创作、完成了他水墨画的一个新的“品种”或系列。这个系列,和戏曲人物系列、红楼梦人物系列、水浒系列、聊斋系列等创作系列,足可以并驾齐驱。
在我看来,韩羽十二生肖图,有四美。一是图画美。十二生肖已是深深嵌入我们中国人的共同的文化基因,考古、历代绘画十二生肖图样都有发现和丰富多样的表达,我们每一个人心目中也都有自己的十二生肖图像。韩羽的十二生肖图,穿越时空,它们既有历史的影子,也附着了我们每一个人生活的现在。他似乎画出了我们脑海中或同或异的想象,似乎又全然是他自己的领悟和表达。它们有民间艺术的趣味,又有现代派表达的概念性抽象。尺幅微小,它们却由精微而致广大,一个墨点,两只眼睛,灵巧而丰富的线条,引领我们进入了一个沉静的幽幻之地。
二是字形美。韩羽自六十年代作《大街上的龙》插图时,即表现出他对传统绘画题跋字形的独特感悟力。他特别注意题跋字和画的相配,所以,同样一个汉字,他书法写字和绘画题跋时,有很大的不同。我称此法为“韩羽的字形”。这是韩羽对题跋书写的创造性贡献。在十二生肖图中,我们看到他对于题跋和绘画之间的字形运用,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长一点不好,左一点不好,大一点不好,肥一点不好,紧一点也不好,其间似乎有神力,只让你感到恰到如此才好。
三是内容美。生肖图和生肖联语聚合在一张巴掌大的纸上,这是整体的内容。单看图画,有图画的内容。品读联语,又是个个独立的内容。十二生肖联语依序如下:莫道鼠目仅寸光,长看世人梦未醒(子鼠);怒逐官仓硕鼠,喜迎农家耕牛(丑牛);望子未必成龙,照猫却可画虎(寅虎);设若走狗不死,唯祈狡兔长生(卯兔);但知涓人市死马,未闻叶公真好龙(辰龙);弄虚成影易,贪心吞象难(巳蛇);只看良驹劣马,不问牝母黑红(午马);跪乳堪为孝,啮雪伴孤忠(未羊);不求山中无老虎,但愿树上有鲜桃(申猴);两雄不并立,一唱天下白(酉鸡);随侍灶王鞍前马后,咬得孙猴胆战心惊(戌狗);无忧无虑睡哪哪好,有滋有味吃啥啥香(亥猪)。十二幅联语高度浓缩人生况味,对历史文化的沉淀和思考也值得我们反复揣摩,有训诫,是深情绵绵的,有安抚,是宽怀无限,有美好的祝祷,还有世事苍茫的感伤和感叹。
四是立意美。关于十二生肖,传统水墨多是单个生肖的绘画,成系列的,仅见于“海上四任”中任熊、任薰、任预的“十二生肖册”。与“三任”“十二生肖册”刻意“传统的教化”不同,韩羽对美好现代人性和理想生活的追求更为突出。
于是我想,如果把韩羽十二生肖图“化移”到茶杯上,应该别有一种风味。旧雨新知,三五小聚,各人分取了自己的属相杯,围炉而坐。主人治茶,“三个和尚”的盖碗和公道杯,恰好也应了“三个和尚有水吃”的寓意。我把这个想法说给设计师张永文,他熬油点灯选了器型、设计了图样,我就急匆匆跑到石家庄给韩羽先生看。那一天韩羽特别开心,中午小酌一杯,我们说了许多许多的话。他全然应允了我的想法,在书房用毛笔题写了“韩羽十二生肖杯”。又过了一周,他写了《授权书》,用顺丰快递给我寄了回来。你无法想象,我打开信封,看着韩老的四行小字、一方红印,内心是多么的激动。
过去,韩羽先生的作品都印在纸面上。如今,自“韩羽十二生肖杯”开始,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朋友的协助,能给他的作品找到越来越多新的载体。不同的表达形式,核心都是韩老的IP,唯一的目标,是让他的艺术之美能有更广泛的传播。
韩羽先生,虚岁今年96,明年就是他的本命年了。此刻,他“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新书《“杂碎”随笔集》的校读中。我也要快马加鞭,争取早日制成“韩羽十二生肖杯”,作为新书出版的贺礼送给他。
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