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儿子对父亲、一个游子对故乡、一个生命对源头的重新辨认。
《大河》之下的岁月奔流


在我的印象里,大河从来不只是一个地理词汇,也是一个文学标识,例如雨果的塞纳河、马克·吐温的密西西比河、肖洛霍夫的顿河、沈从文的沱江、萧红的呼兰河……阅读这些河流,时常会让我产生一种偏执的感受,一个成熟的作家,笔下就应该有一个自己的文学地标——一座城,一处森林,一个村庄,但最好是一条河。好的文字大多有河流的气息,宽广而细腻,复杂而纯净,质朴而灵动,静水深流又气象万千。
在舒辉波的笔下,我遇见的是秋水河。
读过《剪刀、石头、布》《秋水河的秘密》《躲猫猫》《燕子啊》等作品的读者,对这条河都是熟悉的。多年之后,我又等到了他的《大河》。
一本献给父亲的书。
《大河》出版之前,我读过第三稿,然后又在《人民文学》和《长江文艺》等杂志上看到这部作品的部分章节,印象极深的是写在扉页上的献词:“献给我的父亲,他劳苦终年,卑微一生。”
起初,我以为这是一部回忆父亲的散文,不禁隐隐有些担心。真正读下来,才舒出一口气,作品蕴含的气象远非单纯的抒情作品所能比拟。阅读《大河》,如同目睹一条精神之河的显影过程——那奔流不息的汉江,如何在作家的生命回溯中,从一个地理名词“汉江”,蜕变为血肉丰满的“大河”,最终升华为“秋水河”这一凝聚了全部童年、血脉与哲思的精神符号。这不仅是一条河的发现史,更是一个儿子对父亲、一个游子对故乡、一个生命对源头的重新辨认。
简而言之,在舒辉波的创作谱系中,《大河》以其独有的艺术力量,构成了一道深沉而壮阔的文学风景。
福斯特说:“所有的小说,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寓言。”
舒辉波则是通过《大河》进一步说明,小说是生活经验和意象的隐喻。
《大河》的章节是六个意象:白马、黑牛、黄鸡、大河、沙洲、渡口。六个意象既独立成篇,又环环相扣,意象虚实相生。这些意象既提纲挈领概括了故事情节,也是巧妙意象隐喻,白马折射出爷爷的挚爱与命运的悲怆;黄鸡象征着奶奶、母亲和芝等母性形象乃至故土生生不息的精神;沙洲与渡口隐喻了改革开放初期父辈辛勤创业的时代洪流。
特别是大河,在舒辉波笔下更是一个多重叠加的象征体。
第一重象征无疑是父亲。父亲就像大河,表面沉默宽阔、承担一切,内里却流淌着不为人知的艰辛、隐忍与命运的划痕。大河分隔河东河西,也连接起父族与母族的血脉,父亲正是那艘“渡船”,从河西入赘到河东,一肩挑起生活的重担,将子女从此岸摆渡到人生的彼岸。他命运卑微,又不屈从于卑微,养马、做砖、造屋、贩牛,劳苦一生,委屈求全,却以平凡的肩膀给予孩子最原始的安全感。我们这个民族,常以高山厚土比喻父爱。邹志安先生就借用《黄土》吊唁父亲:“将军和领导人死了,会有无数悼文,因为他们功勋昭著。一个普通劳动者死了,我们撒下这一把黄土,并期望世人能够容纳。”类似的痛,同样埋在舒辉波心底,他曾在文章里说,“铁塔一样的父亲其实也是脆弱的,而我却连一个拥抱、一次搀扶再也无法给予”。终究,他在黄土之外另辟路径,用一部《大河》象征了父亲,演绎了父亲的命运,也容纳了自己父亲的爱与追思。
大河的第二重象征是生命与认知的源头。对于故乡,舒辉波曾经指出:“只有离开了它,才会想起它,生地最终才成为真正的故乡。”所以这条大河的“发现”,不是在童年日日相对的岸边,而是在作者离乡后重新穿越汉江的瞬间。这种后知后觉,恰是所有溯源式认知的隐喻。我们往往是在远离之后,才能真正透视塑造自己最初模样的力量。正是这条大河让舒辉波重新审视了故乡,回顾了童年与成长,让他想起在寒风中流着鼻涕紧牵着父亲的手踩着晃悠悠的踏板从岸边上到大船上的情形,想到大船要靠岸时堂兄堂弟在河滩上奔跑和欢叫的情景,想起一群斑头雁从大河河滩的芦苇丛中飞向晚霞时带来的惆怅。这条大河见证过生命的诞生、苦难和幸福,它将“等待、忍耐、欢欣、优美、分别、重逢、惆怅、恐惧”这些最本真的情感,如泥沙般沉淀进一个孩子的灵魂河床。于是,书写大河,就是回溯自我情感与人格的“地质层”,探寻“我是谁”的最初答案。
大河的第三重象征是一面映照永恒与暂存的哲学之镜。作者曾在创作谈里强调,“汉江如一面镜子,照见自己的过去,此刻和未来,看到自己犹如沧海一粟之无能与可能,看到世间无数一瞬与永恒”。大河形态的变迁,恰如生命历程的象征:每个人都从童年的“大河”出发,奔赴广阔的世界,在社会的奔流中被塑造、被窄化、有时甚至迷失本貌。而溯游从之的写作,正是一种精神上的逆流返乡,试图在源头处找回那份最初的完整与丰盈。舒辉波意识到,真正的写作不应止于追寻“历史、文化、风俗、时代的意义”等具体目的,而应如大河上蒸发又落回的水滴,在循环中见证千变万化和桑海沧田。这使他的大河超越了私人记忆,指向了一种普遍的生存境况——我们都是那滴水,在时光的蒸发与凝结中,不断追问来处,确认此刻,遥望归途。
《大河》是一部现实主义小说,也是一本诗性的小说,或者说一部经过诗性现实主义艺术锻造的小说。
这本书里有一段描写,我是可以背诵下来的:“到了河边,才真正感到大河的宽大无边——这是一种具体的宽大,而非先前抽象的渺茫……远处的鸥鸟平展着双翼仅仅凭借着气流滑翔,俯瞰着大河滔滔。层层叠叠的浪涛,携带着金色的阳光在银色的沙滩上落下一道道皱纹般的脚印,如果不是跟随水流袅娜游走的雾气,你根本觉察不到河水的流动。”
在我看来,这段描写其实也可以概括《大河》的语言风格,文字里流淌着一种沉静而深邃的抒情性,语言如河水表面平静,内里激荡。舒辉波善于运用高度凝练、充满张力的细节意象,将宏大的情感具象化。例如书中写父亲在雪地驾着白马拖上一车劈柴去河西换大白菜,“张队长抹一把清鼻涕,把军大衣强披在父亲的身上。父亲亲手一挥,张队长的军大衣像一只月夜下的大鸟,飞过高高耸起的一车柴垛,降落在冰冻的雪地上”——这一笔真如怀素写行书,撇捺之间,把大时代的苦楚和小人物的豪迈写得快意淋漓。
至于鳖叔这个形象,更是用一系列细节和意象,把一个善良坚韧、重情义又有一点农民式精明狡黠的人刻画得复杂而鲜活。此外还有父亲扔鳖叔的欠条,失踪的黄鸡从汽车里跑出来,我把沙洲想象成一艘青草葳蕤、杂花摇曳的大船……各种动人的细节在书中更是随处可见,如同河床上的无数卵石,坚实、圆润,承载着情感的温度与重量。细节不是散落的珍珠,而是被“大河”这一主线有机串联,共同构成了一个可感、可触、可听、可嗅的童年宇宙。
需要指出的是,在这种诗性的语言背后,舒辉波践行着一种“伤筋动骨”的写作伦理。他要从生命情感黏结处伤筋动骨地开掘,见到血,见到泪,见到真生命。这种写作是一种精神的考古,更是一次勇敢的自我解剖。他将“大河”从“汉江”这个公共地理概念中剥离、唤醒,赋予它完全个人化的体温与心跳,使其成为“我、我们生命中最初和唯一的大河”。这正是AI时代写作不可被替代的核心价值——基于独特生命体验的情感浓度、记忆纹理与灵魂印记。
记得辉波在谈及创作《听见光》时曾这样形容自己:“背靠悬崖,移山填海,谋得寸土。”在一个童书市场普遍忽视难度写作的当下,他确实一直在追求超越与突破。《大河》的创作,无疑又是一次突围的尝试,他试图在溯源中完成超越,从自己的“秋水河”走向人类共通的河床。
作品起点无疑是极度个人化的。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条“秋水河”——它可能是祖母的炊烟,是巷口的槐树,是某个夏夜的星空,是父亲沉默的背影。舒辉波通过对一条河流极致具体深情的书写,触动了读者关于“源头”“成长”“离别”与“乡愁”的共通神经。他笔下“回不去的故乡”与“抵达不了的童年”,是现代人普遍的精神症候;他对父亲“脆弱”的发现,是所有子女在某个瞬间必须面对的成长顿悟。
大河从地理的汉江中涌出,流过父亲沉默的脊梁,漫过童年情感的滩涂,最终汇聚成一条名为“秋水河”的文学洪流。这条河,流淌着对父辈的理解与追思,对源头的眷恋与哀悼,对生命的探寻与了悟。最终,舒辉波通过“大河”,探讨了文学本质与人的存在。大河在此成为一种哲学视角,它让我们看到一瞬与永恒,理解生命也不过是一个过程,从而在向死而生的旅程中明心见性。这使得他的作品,在感人的故事与优美的情怀之下,具有了一层澄明而豁达的生命哲思底色。
在记忆日益扁平的今天,舒辉波的写作是一种坚定的“逆流”。他逆着时光之流,打捞那些沉入河底的记忆碎片;他逆着经验之流,执意开凿个人体验的深井;他最终是逆着遗忘之流,以文学之名,为一条江、一位父亲、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将“大河”锻造为中国当代儿童文学中一个意蕴丰饶的原创性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