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蒙太奇》由8部短篇小说组成,几乎每一篇都有一个超现实的设定,当这些内容并置时,乍看像科幻或梦呓,然而当读者真正投入阅读过程时,接受这些设定的过程却异常自然。超现实的空间被放置在故事中,与现实空间融为一体。
在梦幻与现实之间

■罗翊轩
前段时间与友人聊天,她说,“小说作者需要一个强大的内心,以及相信自己的东西”。琢磨了许久这句话的意思,仍然没有完全理解。它似乎指向一种能力:无论小说内部容纳了多少矛盾与暧昧,人物、情节与描写最终注定要凝结成一个确定、完整、不可动摇的实体,而小说家需要信任这个由自己创造的文字世界。
没过多久便读到《幸福蒙太奇》,阅读过程充满着惊奇与共感。马凌云无疑是“相信自己的东西”的作者,更有意思的是,她似乎还展现了另一种可能:如何用一种值得信任的语言,去书写一个连自身都无法信任的世界。《幸福蒙太奇》由8部短篇小说组成,几乎每一篇都有一个超现实的设定,当这些内容并置时,乍看像科幻或梦呓,然而当读者真正投入阅读过程时,接受这些设定的过程却异常自然。超现实的空间被放置在故事中,与现实空间融为一体。这些故事并非像科幻一样,有严谨的世界观,却也不会因为逻辑的断裂而显得像漏洞,叙述手法与故事内涵的同构反而提供了一种稳定感,仿佛这就是唯一可能的现实形式,而我们只能信任这样的世界。
在《幸福蒙太奇》的第一篇故事《洛杉矶》中,“我”在“降低预期网站”上与丈夫相识结婚,用他的金钱来供养一百个前男友。这个玩笑般的开始并没有导向强烈的戏剧冲突,在这个奇异的前提下,故事却在相当扎实和平静的叙事语言中继续推进。文本中堆叠了许多奢侈奇观,而曾住过的单间,初次见面的墨西哥快餐店,那些“我”与前男友们度过的、旧日的贫穷生活,则在臃肿的景观中闪回。后续的故事围绕着亚伦和亚当展开——对“我”来说真正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是“我”爱过的人,一个是打过“我”的人。初读时,其实我并没有分清这两个名字,因此回看了几遍。亚伦是这一百个前男友中第一个离开的人,而亚当则是最后留下的几个前男友中的一个,“我”甚至记不清他是否仍然存在,直到警察敲门,来询问那个已经超过追诉时效的家暴案。在话语的重叠中,两人的界限变得模糊,甚至让人怀疑,他们是否只是同一段关系的不同面向。就像爱的回忆率先消散,而以为已经遗忘的伤害与恨意仍在内心深处发酵、纠缠。“我”的感受因此变成一个无法拆分的混合体,一段“心碎与毁灭、心碎与记忆、心碎与仇恨的歌曲”。至于丈夫,他的话语在整篇小说中都被过滤为金钱符号,有趣的是,我们仍可以从上下文中推断出内容:关于金钱与工作的话题、关于爱是否存在的确证。在这段关系中,语言变得多余,这不仅是对丈夫工具属性的讽刺,也是对亲密关系的反思,似乎无需真实的言语,理解与沟通也能成立。
《幸福蒙太奇》是一本非常开放的作品,每一篇都是一个独立的佳作,亲密关系只是《幸福蒙太奇》中很小的一部分,在后面几篇中,不稳定与矛盾的现实扩展至身份层面:华裔、女性、移民、血缘、地域、阶层。我们无法依赖任何一个单一元素来认识自己。在第三篇《G》中,“我”与好友邦尼同为华人移民,我们吃一种名为“G”的、可以让人隐形的药,但尽管外表变得透明,那些象征我们的身份符号仍无法被轻易抹去。在《北京烤鸭》与《明天》中,母女关系加入缠斗,在身份的交织中,故事的层次变得更加丰满。《返乡》则用小说的套叠,在未来与过去,日常琐碎与神秘仪式中,为“故乡”这一概念,提供了多重的阐释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