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从一开始便同自然主义文学背道而驰,他以更广阔的视野、更超拔的高度、更有责任感而又游刃有余的态度对待世界和人生,同森鸥外一并被称为既反自然主义又有别于“耽美派”和“白桦派”的“高踏派”“余裕派”,是日本近代文学真正的确立者。
夏目漱石:“当世无与匹者”

■林少华
夏目漱石无疑是日本近现代文坛翘楚,百年独步,一骑绝尘。或被称为文豪:“最大的文豪”“文豪中的文豪”;或被尊为先生:“夏目先生”“漱石先生”;或被誉为“国民作家”。日本当代作家村上春树说:如果从明治维新以后的日本近现代文学作家中投票选出十位“国民作家”,那么“夏目漱石无疑位居其首”。实际上《朝日新闻》也曾主办过这样的投票活动,请国民投票选出一千年以来最受欢迎的五十位日本文学家。其结果,两万多张选票中,夏目漱石果然以3516票位居其首。以作品而言,其长篇小说《心》至今仍跻身于日本中学生最喜欢的十部作品之列,其中几节被选入高中《国语》教科书。这意味着,日本人几乎没有人不曾读过夏目漱石,一如鲁迅之于中国人。
说起来,鲁迅对夏目漱石的评价相当高。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那篇文章中,鲁迅说他最喜爱的外国作家中,“日本的,是夏目漱石和森鸥外”,并亲自动手翻译了夏目漱石的两个短篇,收入他和周作人合编的《现代日本小说集》。在书中《关于作者的说明》里面,鲁迅说“夏目的著作以想象丰富、文词精美见称。早年所登在俳偕杂志《子规》上的《哥儿》《我是猫》诸篇,轻快洒脱,富于机智,是明治文坛上新江户艺术的主流,当世无与匹者”。
“当世无与匹者”的夏目漱石,原名夏目金之助,1867年(庆应三年)生于江户(现东京)一小吏家庭,十四岁入二松学舍系统学习“汉籍”(中国古籍),浸润了东方美学观念和儒家伦理思想,奠定了日后文学观和人生观的基础。写“汉诗”(汉语古诗)是其终生爱好和精神寄托。“漱石”之名,即出自《晋书·孙楚传》中“漱石枕流”之句。二十一岁就读于第一高等中学本科,二十三岁入东京帝国大学(现东京大学)英文专业学习。1895年赴爱媛县松山中学任教,为日后《哥儿》的创作积累了素材。翌年转赴熊本县任高等中学讲师。1899年赴英国留学两年,学习英国文学和教学法。其间因痛感东西方文学观的巨大差异而陷入极度的精神苦闷之中。回国后在东京帝大任教,同时开始文学创作,发表了长篇小说《我是猫》,并一举成名。1907年辞去大学教职进入朝日新闻社任小说专栏作家,为《朝日新闻》写连载小说,一直笔耕不辍,直至1916年(大正五年)因胃溃疡去世,时虚龄五十岁。
漱石从事文学创作的时间并不很长,从三十八岁发表《我是猫》开始,仅仅十一年时间,却给世人留下了大量有价值的作品。他步入文坛之时,自然主义文学已开始在日本流行,很快发展成为文坛主流。不过日本的自然主义不同于以法国作家左拉为代表的欧洲自然主义,缺乏波澜壮阔的社会场景,缺乏直面现实的凌厉气势,缺乏粗犷遒劲的如椽文笔,而大多囿于个人生活及其周边环境的狭小天地,乐此不疲地直接暴露其中阴暗丑恶的部位和不无龌龊的个人心理,开后来风靡文坛的“私小说”“心境小说”的先河。具有东西方高度文化素养的漱石从一开始便同自然主义文学背道而驰,而以更广阔的视野、更超拔的高度、更有责任感而又游刃有余的态度对待世界和人生,同森鸥外一并被称为既反自然主义又有别于“耽美派”和“白桦派”的“高踏派”“余裕派”,是日本近代文学真正的确立者。随着漱石1916年去世及其《明暗》的中途绝笔,日本近代文学也就落下了帷幕。
以行文风格和主要思想倾向划线,漱石的作品可分为明快“外向”型和沉郁“内向”型两类。前者集中于创作初期,以《我是猫》《哥儿》为代表,旁及《草枕》和《虞美人草》。在这类作品中,作者主要从理性和伦理的角度对现代文明提出质疑和批评。犀利的笔锋直触“文明”的种种弊端和人世的般般丑恶。语言如风行水上,流畅明快;幽默如万泉自涌,酣畅淋漓;妙语随机生发,警句触目皆是,颇有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之势。后者则分布于创作中期和后期,主要作品有《三四郎》《其后》《门》(前期三部曲)和《彼岸过迄》《行人》《心》(后期三部曲),以及绝笔之作《明暗》。在这类作品中,作者收回伸向社会的笔锋,转而指向人的内心,发掘近代人内心世界的不安、烦恼和苦闷,尤其注重剖析小知识分子的“自我”、无奈与孤独,竭力寻觅超越“自我”、自私而委身于“天”的自在和谐之境(“则天去私”),表现出一个作家应有的社会责任感和执著、严肃的人生态度。
漱石总共创作了十三部长篇小说,这套“夏目漱石文集”选了五部:《我是猫》《哥儿》《草枕》《三四郎》《心》。应该说,无论社会影响还是作品的完成度,均属上乘之作。《我是猫》别出心裁,妙趣横生;《哥儿》嬉笑怒骂,一气呵成;《草枕》优美典雅,和汉相映;《三四郎》娓娓道来,缠绵凄婉;《心》山重水复,沉郁悲凉。读之,或为其修辞之妙悠然心会,或为其转合之巧不禁莞尔,或为其电光石火的哲思掩卷沉吟,或为其高蹈耿介的人格感佩不已。不仅能享受文学特有的审美愉悦,而且可能进入另一次元的精神园地,领略东瀛文学巨匠和、汉、洋交融而又割据的心间风光。难得的是,虽然时隔一百余载,但其中未尝没有当下你我的人生图像,影影绰绰,或者真真切切。
五部长篇的翻译时间,《哥儿》最早,1984年,乃拙译长篇的“处女译”。彼时读研毕业不久,年龄尚与书中的“哥儿”相仿,满头乌发,满面红光,满怀豪情,“日啖荔枝三百颗”。《三四郎》最晚,2023年,半头白发,满脸沧桑,一腔悲凉,译海颠簸近四十年矣。《心》始译于1998,依然作客岭南。《我是猫》译毕于2019,早已定居青岛。《草枕》译于《我是猫》与《三四郎》之间的暑假,人在东北乡下老家。而今五个单行本终于以五卷本文集的形式一并面世,人生之幸,译事之乐,笔耕之欢,其若此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