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9日 Wed

“这本书能够把读者带入到一个现场,在读到作品的同时嗅到诗人身上的气息,能够听见他在说话,看见他的言谈举止,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生命本体论的诗学。”

张清华:让读者嗅到诗人身上的气息

《中华读书报》(2026年04月29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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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版:书评周刊·文学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4月29日 Wed
2026年04月29日

“这本书能够把读者带入到一个现场,在读到作品的同时嗅到诗人身上的气息,能够听见他在说话,看见他的言谈举止,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生命本体论的诗学。”

张清华:让读者嗅到诗人身上的气息

  窗外,一簇簇一叠叠的榆钱儿缀满枝头,密密匝匝,挤挤挨挨,风过处,微微地颤动,仿佛在悄悄说着春的私语。

  此番采访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国际写作中心执行主任张清华,为诗歌而来。作为诗人的张清华,以华清的笔名写诗,新作《蜂拥而至》收录了他九十多首诗歌新作和近八万字的文学评论文章,诗作意象丰富,饱含对生命的深切关怀。作为评论家的张清华,近年来出版了《春梦六解》《诗歌的肖像》等作品,前者贯穿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通过分析宝玉之梦、贾瑞之梦、西门之梦、克劳狄乌斯之梦等文本,验证精神分析法在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中的适用,主张梦境解读须兼顾西方理论框架与中国现实语境。后者选择郑敏、徐志摩、海子、顾城等近三十位中国现当代诗人,解析《金黄的稻束》《再别康桥》等经典文本的语言密码,也追溯诗人的生命轨迹,以“同行者”的姿态剖析诗歌文本,追问文字背后诗人的精神处境,他将浪漫的诗情和理性的精神融入诗评和文学批评,构建了一个诗性与理性结合的文字世界。

  张清华还是老样子,蜷曲的头发、浓密的胡子给他增加了几分艺术家的气质。想象曾被评为“北京师范大学最受本科生欢迎的十佳教师”的张清华,以磁性而质感的嗓音在课堂上充满激情地朗诵海子的诗,带领同学们一起高声诵读屈原的《离骚》和李白的《将进酒》,不免感慨遇到一位写诗、懂诗的好老师,真是幸运。张清华却感慨,即使从来没离开过校园,随着年纪增长,和学生也难免有了代沟。好在诗歌可以穿越时空、跨过代际,在多年的诗歌创作和研究中,他找到了一条“秘密通道”,就是“生命本体论的诗学”。自此,无论他的随笔、诗歌还是评论,无一不是围绕这一核心。

  中华读书报:您从什么时候确立了生命本体论的诗学观?

  张清华:1997年我就比较系统地讨论了海子的诗,意识到他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复杂的诗歌观念,“诗歌是一场烈火,不是修辞练习”,是“一次性的诗歌行动”,这些观念与我正在读到的雅斯贝斯的观点非常一致,我意识到,诗歌不只是文本,更是一种复杂的精神现象学。1980年代后期我读到尼采的《悲剧的诞生》《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当时似懂非懂;但到90年代又读了存在主义哲学的一些书,比如考夫曼的《存在主义》、雅斯贝斯的《存在哲学》、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林中路》《在通向语言的途中》等,突然觉得有点懂了。后来我又读了史蒂芬·茨威格的《与魔鬼作斗争》,这本书至关重要,它讲述荷尔德林、克莱斯特、尼采三位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德国诗人的生活历程,以及与他们的创作之间的关系。这些书让我在观察、理解食指和海子的过程中有了一点顿悟:他们为什么写出了如此令人心痛又让人倾慕的诗歌,是因为他们的命运带有很大的残酷性和悲剧性,但唯其如此,诗歌是对他们的生命经历和命运的投射。

  在评论海子和食指的时候,我其实已经使用“生命本体论”的诗学,“精神现象学”的观察方式就是“生命本体论的诗学”,通过研究诗人的命运抵达诗歌,再返回来通过研究他的诗返回其命运。诗与人是可以互证的,这也可以看作是孟子“知人论事”传统的当代实践,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也有类似表达,而且和西方哲学家的观点是契合的。但是我不想将此绝对化,2004年底我调到北师大以后整理了一本学术随笔集《隐秘的狂欢》,里边就有一节叫《上帝的诗学》。这是我正式提出生命本体论诗学概念的一个标记。

  中华读书报:掌握“生命本体论”这一抵达诗歌的“秘密通道”,是不是对批评家有更高的要求?

  张清华:主要是体悟,能够把中国传统的文学观、批评观、生命观和现代的、西方的学术思想建立起内在的联系,非常自然地交汇,用波德莱尔的概念叫“应和”。你因何而感动?是为诗背后的人的生命处境而感动,因为从诗人身上照见了自己才会感动,因为人的命运都是相似的,按照存在主义的观念,“每个人都是必死的”,“存在是提前到来的死亡”,只有意识到这一点,才会有哲学处境。在没有死亡命题出现的时候,人不可能考虑终极、考虑本质、考虑彼岸、考虑形而上,都是考虑世俗的眼下的问题。在必死的命运前,每个人的处境都是孤绝的、悲苦的,只有洞悉绝望的世界观和人生观,才能够在此基础上建立深刻的诗学。

  中华读书报:所以在您看来处境对于诗人非常重要?

  张清华:对。比如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就充满了“此在”的处境感,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无助的“被抛掷者”,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的唯一处境。而且他写出了时间的“三度性”,过去、现在和将来,三个登临者都是孤绝的,都曾在,但都会终将不在。他们看似互相连接,但实则都是被存在本身区隔,面对着自己的孤绝处境。《春江花月夜》中,天地之间的一叶孤舟飘零在江上,这是无比美好的时刻,但是张若虚此刻感受到的,却是生命处境的孤绝,美丽而绝望,这是这首诗让世世代代的人感动的一个奥秘。

  中华读书报:《诗歌的肖像》中的评论对象,有和您相熟的诗人,也有未曾谋面的诗人,二者的评论区别大吗?

  张清华:认识的人更便于从生命经验的角度去接近他,因为有观察、有故事,更容易理解他们。我没有见过顾城,但是听周围的朋友谈起过,也读过很多怀念或批评他的文章,通过那些文字,会感觉到顾城是难以言说的。顾城的诗是两极的,从精神现象学的角度,即便不用长篇大论,也基本上能够感知到,他的单纯、软弱,与他内心的黑暗、复杂互为镜像,都折射在他的诗里。比如说经典化程度很高的《远和近》《弧线》《感觉》,这些都在人们谈论的视野,但是他另外的诗,比如《鬼进城》,便是在他人格高度分裂的状态下写出来的,这是他生命本身确实存在的一种状态,但是几乎没有人能够完全读懂。我曾引用他一首诗《我的心爱着世界》,那一首诗里既有爱的温婉,也有残酷的寓言,刚好能够以“寓言”和“预言”的形式来揣度他。

  中华读书报:您曾提到过读懂、读透一个作家才写。从1992年研读余华,读了十年才写了《文学的减法:论余华》,那么《诗歌的肖像》中的诗人,是读了多久才开始动笔?比如读海子的诗,是什么情况下觉得“读透”了?

  张清华:海子去世不久,我看到他的一本很薄的诗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海子的价值。1996年西川编的《海子诗全编》出版,我读着读着就觉得被震了一下。那个时候虽然我写过“海子论”,但感觉并没有完全“读透”。比如说他的《天鹅》,“只有手指竖在墓地,如同十根冻伤的蜡烛”——他是在设想,自己死了以后还在绝望地爱着,大雪覆盖了自己的身体,两只手伸出了雪地,这简直太美太残酷了,如果没有从语言逻辑上读透读懂,当然不会感受到这种美。还有《祖国(或以梦为马)》,我曾在课堂上让学生一起高声齐诵,然后朗诵《离骚》的片段,再朗诵李白的《将进酒》,让学生感受汉语从古至今是否相通。学生们马上就理解了。

  中华读书报:《韩东:诗即真,或另一种奇迹》写得就很放松。您怎么评价韩东和他的诗歌?

  张清华:韩东是一个比较“阴鸷”的人,评论他需要冒着不被他轻蔑的风险,或者说即便被他轻蔑,你也有勇气去写,去战胜内心的惶恐——得达到这么一个微妙平衡再去写,才能够显得有信心。韩东的诗歌风格就是简约,从外到内,“诗到语言为止”,他绝不允许自己的诗里承载更多的隐喻性、抒情性、思想性等附加值。从他的角度看,诗的最高境界不是“善和美”,而是“真”。残酷是“真”的一部分,韩东是用残酷和近乎严苛的方式来表达“真”。在我们的时代,大部分人还以美善作为诗的标准,其实是停留在“幼儿时代”,如果离开了美善,诗仍可以是很高级的,波德莱尔就是例子;但如果离开了“真”,美善就变成了诱饵,韩东是一个有力的佐证。

  中华读书报:能进一步谈谈吗?

  张清华:还是观念上的差异。从波德莱尔以来,诗已不是浪漫主义之前的美善之物。波德莱尔的诗最核心的就是“真”,他写出了第二帝国治下的巴黎的混乱残酷,日常的丑,《恶之花》中大量的诗写人的欲望和阴暗的思想,塞纳河上的浮尸,衰老的妓女,残酷的形象;从波德莱尔到瓦雷里的《海滨墓园》,都是残酷的,是现代主义以来的诗歌最核心的部分。中国古典诗歌最高级的部分也是“真”,更具体地说是“颓废”,就是李白所说的“万古愁”,是《将进酒》中“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是“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是曹操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如果从道德或从美善的角度,无从理解,只能从哲学的高度才能理解它们,所以“真”才是诗歌的最高形式。作为哲学范畴,“颓废”实际就是存在主义观念的核心:每个人都是必死的,都是孤单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古往今来,诗歌最能让人息息相通心心相印的就是这一点:万古之愁。用海子的话说,就是“让一群人成为一切人的同时代人”的那些东西。所以,诗的最高范畴以一个字概括,就是“真”,哲学之真。它对应的人的生命经验,在佛家那里是“寂灭”,在中国诗人这里就是“万古愁”。

  中华读书报:写了那么多有趣的、生动的、鲜活的人和事,您觉得这本书的价值和意义在哪里?

  张清华:不敢说它有多少意义,但它能够把读者带入到一个现场,能够在读到作品的同时嗅到诗人身上的气息,能够听见他在说话,看见他的言谈举止,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生命本体论的诗学。我希望能够拉近诗人和一般读者之间的距离,越过万水千山、观念的层层阻遏,让读者认识到诗人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也是有血有肉,有各种可爱的或是可笑、可悲、可叹的人生,只是他们对人生多了一些感受和诠释,但是他们的语言方式、他们对世界的态度足以对平常人构成一种风景或者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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