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位愤怒的作家宣布脱离格拉塞出版社
在大动荡中,作家、编辑、书商协会、出版商协会、作家协会乃至总统纷纷发声


■本报记者 康慨
为抗议大资本家干预编辑事务,约230位作家联署公开信,宣布离开格拉塞出版社。法国出版业陷入了一场更为剧烈的动荡。
1
维尔日妮·德庞特、加埃勒·费伊、贝尔纳-亨利·莱维、达尼·拉费里埃、洛朗·比内、弗雷德里克·贝格伯德、索尔日·夏朗东和瓦妮莎·斯普林戈拉等作家在这封写给法新社和《世界报》的公开信里谴责了自家出版社。
作家达维德·迪弗雷纳甚至在法国电视五台的思想辩论节目《五今晚》上当场撕毁了与格拉塞社的合同。
这一事件的导火索是《快报》周刊报道,掌控格拉塞社的法国亿万富翁和媒体大亨樊尚·博洛雷4月14日突然解雇该社董事长兼社长奥利维耶·诺拉。
在诸多原因中,多个消息源提及诺拉与母公司阿谢特集团管理层就作家布阿莱姆·桑萨尔(Boualem Sansal)大受瞩目的新书出版日期存在分歧。诺拉主张在文学回归季的10月份上市,而非6月便仓促发行。
76岁的桑萨尔出生在阿尔及利亚,目前正处于新闻界的聚光灯下。他今年年初出狱不久便当选法兰西学院院士,随即出人意料地宣布离开已合作27年之久的加利马尔社,转投格拉塞社。法国出版界为之震动。
另一件事是拉加代尔集团董事长兼阿谢特图书集团董事长阿尔诺·拉加代尔要求格拉塞社出版争议作家兼编辑尼古拉·迪亚特的新书,但诺拉断然拒绝。
“格拉塞社曾是我们的家,一个独一无二的家,因为在这里,意见相左的作家也能和平共事。”公开信里说,“奥利维耶·诺拉凭借高尚的品格、平易近人的作风和敬业精神,成了这个家的屏障与粘合剂。解雇他是对编辑独立性和创作自由不可容忍的侵犯。”
《解放报》以《诺拉被博洛雷解雇,格拉塞社遭遇致命一击》的头版整版标题刊出长篇报道,导语是“随着拥有百年历史的格拉塞出版社备受尊崇的社长奥利维耶·诺拉惨遭罢黜,樊尚·博洛雷针对法国文化界的复仇行动仍在继续”。
著名文化记者索菲·德德塞尔在该报的报道中说,解雇诺拉之举是博洛雷向“那个圈子”——那个他深恶痛绝的巴黎文学与媒体小圈子竖起的中指。德德塞尔还透露,博洛雷对亲信说:“我受够了这个混蛋,把他给我赶走。”内幕人士告诉她:“就在巴黎书展前夕,樊尚狠狠地羞辱了诺拉,这是在向整个圈子和他旗下出版社里那些桀骜不驯的人宣告:我爱干吗就干吗。我才不在乎你们,我才不在乎你们的原则和你们的自以为是呢。瞧瞧,这招管用,大家都安静下来了。”
他要求已被剥夺继承权的阿谢特集团继承人拉加代尔宣布解雇决定。后者企图为相熟且尊敬的诺拉辩护,但徒劳无功,只能在4月13日早上拨通了电话。
接下来,据《观察家》杂志报道,阿尔诺·拉加代尔当天上午把诺拉召到拉加代尔集团总部,当面告诉他:
“你必须离开。”
“这是解雇吗?”诺拉问。
“你这话说的……”拉加代尔说。
4月17日,星期五,66岁的诺拉在晚上走出位于圣父街的办公室,离开了掌舵26年的格拉塞社。
该社随即宣布将在6月2日出版桑萨尔记录狱中经历的新书《传奇》(La Légende)。
2
格拉塞社由贝尔纳·格拉塞创办于1907年,现归属维旺迪集团旗下拉加代尔集团拥有的阿谢特图书集团。奥利维耶·诺拉自2000年起领导该社。
博洛雷“我爱干吗就干吗”的态度激怒了几乎整个出版业。联署公开信的作家们说,这种话“全然不顾那些出版我们作品的人,那些陪伴我们,编辑、校对、制作、推广、发行我们的书的人,更不顾那些阅读我们作品的读者”。
法国书商协会也明确表态:“奥利维耶·诺拉的解职标志着股东樊尚·博洛雷对阿谢特集团进行整肃的又一个严重且可能具有决定性意义的阶段。”
法国出版商协会和法国作家协会均发表声明,支持诺拉和相关作家。
自2023年博洛雷家族控制的维旺迪集团收购阿歇特集团后,诺拉承受的压力与日俱增。他的离职始终不曾脱离议程。巴黎出版业的一位编辑告诉《巴黎人报》,解雇诺拉是早晚的事,“越接近2027年,这就越不可避免。樊尚·博洛雷绝不容忍在他的领域内存在任何立场与他相左的人。他在阿谢特对阿尔诺·努里如此,在法亚尔社对索菲·德克洛塞如此,现在轮到了奥利维耶·诺拉”。
过去20年在格拉塞社出了12本书的著名作家夏朗东告诉法新社:“我一直说,如果有人敢动奥利维耶·诺拉一根汗毛,我就离开格拉塞社。我的立场从未改变。”
他还对《巴黎人报》表示,解雇诺拉一事“如此突然、如此粗暴、如此卑劣”,“丑陋至极”,“毫无半点体面可言。这是对人的彻底蔑视,也是对智慧的完全践踏。他们碾碎了一个人、一家出版社、一个团队超过25年的心血”。诺拉下课对他而言犹如丧亲之痛;他现在“成了孤儿”。
“与奥利维耶·诺拉共事20年来,我对他绝对信任,如今却同样感受到被抛弃和被暴力撕裂的剧痛。我彻底崩溃了,因为奥利维耶时代的格拉塞社就像个大家庭——虽有争执与个性,却团结、强大且独立。我为这个刚刚被摧毁的家庭哭泣。我怒斥懦弱,怒斥粗鄙,怒斥那些长久以来眼睁睁看着樊尚·博洛雷步步进逼却无所作为的人。”他说,“博洛雷扼杀了黄封面,扼杀了我们熟知的格拉塞文学。这一点,不可原谅。”
3
在公开信上联署的作家还在增多。这些出走者的作品近年来在格拉塞社的销量高达数百万册。他们的离开必将对该社的图书目录演变和营业额产生重大影响。格拉塞社的未来不容乐观。
出走者自身恐怕也将遭遇可观的损失。对已出版的书籍,部分作者正考虑通过法律程序收回版权,但根据合同条款的不同,其过程可能漫长而复杂。至于即将签署或正在履行的合同,法律上没有任何依据允许作者不履行合约义务。对于尚未交付承诺书稿的作者,若希望解除合同,则可能需要退还已收到的预付稿酬。出版社恐怕也不会再投入资金和精力,宣传出走作家的书。
《图书周刊》指出,近年来,法国出版界经历了结构性变革,如出版社并购、文学总监离职或内部深度重组。对作者而言,这些变动引发了对作品命运的合理担忧。但首先必须明确,根据法国法律,编辑变动本身绝不构成作者自动收回作品版权的理由。
于是,308位作家和出版人又联署了另一封公开信,交《星期日论坛报》发表,呼吁在出版业建立“良心条款”,以求“在企业自由与拒绝服务自身所谴责之事的自由之间重建基本的平衡”。也就是说,一旦出版社的编辑方计与作者的道德认同发生重大冲突,即可宣布合同作废。
签名者中既有德庞特、费伊和莱维等格拉塞社的中坚力量,也有非格拉塞社的著名作者,如加利马尔社的莱拉·苏莱曼尼、埃尔韦·勒泰利耶、让-巴蒂斯特·安德烈亚,保奥洛社的埃马纽埃尔·卡雷尔等。
对这些作者而言,“樊尚·博洛雷解雇格拉塞社社长奥利维耶·诺拉一事,揭示了一种我们的法律尚无法应对的演变趋势”,即拥有格拉塞社、阿谢特集团和拉加代尔集团的维旺迪集团已经建立了一个超级传媒帝国,且表露出日益明显的政治倾向,而现有的劳动法或作者权益法对这种演变毫无对策。从公关人员到书店员工,整个行业都受到影响。“法国法律并未给他们提供任何保障,只告诉他们要么接受,要么离开。离开意味着放弃多年积累的资历和权利,甚至数十年建立起来的稳定;留下则意味着接受某种形式的道德冲突。”
《世界报》也刊登了另一封由391位出版人签署的请愿书,谴责“对编辑多样性的威胁”。签名者中包括加利马社的继承人安托万·加利马尔、南图坊的继承人和前文化部长弗朗索瓦丝·尼桑,以及被博洛雷解职的法亚尔社前社长、现任弗拉马里翁社社长索菲·德克洛塞。
博洛雷4月19日在其家族拥有的《星期日报》上自辩,称他对媒体关于此事的“狂热报道”感到惊讶,并解释说,诺拉的年薪已从83万欧元增至101.7万欧元(约合人民币815万元),而格拉塞社的“经济表现令人非常失望”。据估算,其营业额从2024年的1650万欧元降至2025年的1200万欧元(约合人民币9616万元),利润亦呈下滑趋势。他一并指责诺拉属于“一个自认为凌驾于一切之上、相互提携扶持的小圈子”。
4
这一事件甚至惊动了法国总统。4月17日在视察巴黎书展期间,埃马纽埃尔·马克龙表示,“捍卫”出版社的“多元性和独立性”是非常重要的。
“出版商不仅仅是印书的人。”他说,“如马尔罗所言,这好像是一种工业,但远不止于此。它是一种精神、一个家园,也是文学遗产的一部分”,是一条至关重要的“人链”。
奥利维耶·诺拉出身名门。其父西蒙·诺拉曾担任两位法国总理皮埃尔·孟戴斯-弗朗斯和雅克·沙邦-戴尔马的顾问。他还是曾执掌《队报》《巴黎人报》《世界报》的报业巨子法布里斯·诺拉和记者多米妮克·诺拉同父异母的兄弟。中华读书报去年报道了他的叔叔、著名历史学家和法兰西学院院士、巨著《记忆之场》(Les lieux de mémoire)总策划皮埃尔·诺拉去世的消息。
《巴黎人报》报道,所有人都在等待诺拉的决定。作家们已表示愿意追随他去任何地方。格拉塞社现有的约40名员工也希望他带领旧部另起炉灶,再次创业。他的人脉、资历和声誉使他成为法国出版界最炙手可热的编辑之一。如果他决定重新投身文学事业,这本身就将成为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