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项羽“掘始皇帝冢”的谴责,后来虽然沸沸扬扬,千年不息,却并没有确定的实证。以现在掌握的通过长期认真考古调查和发掘所获得的资料分析,秦始皇陵未曾经过大规模盗掘。
项羽掘墓与刘邦守冢
——有关秦始皇陵的种种传说

项羽“掘始皇帝冢”疑案
尽管秦始皇陵有严密的防盗设施,史籍中仍然可以看到其在秦末遭到盗掘的记录。
秦末战争中,项羽军于巨鹿之战摧毁秦军主力之后,浩荡西进,入主关中。先行入关的刘邦军势弱,只能屈居于项羽之下,被迫服从项羽的安排,南下汉中盆地。项羽军东归后,刘邦暗度陈仓,占有三秦,又与项羽反复争夺中原地区,终于于垓下决战时彻底击败项羽军。
关于项羽退出关中时情形,《史记》卷七《项羽本纪》写道:“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史记》卷八《高祖本纪》:“项羽遂西,屠烧咸阳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汉书》卷一上《高帝纪上》也有“(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灭。秦民大失望”的记载。《汉书》卷三一《项籍传》也说:“(项)羽乃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其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略妇女而东。”而据《史记》卷八《高祖本纪》,刘邦在楚汉相持于广武时,曾经指责项羽有十大罪状。其中第四条就是:
怀王约入秦无暴掠,项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私收其财物,罪四。
《汉书》卷一上《高帝纪上》则写道:
怀王约入秦无暴掠,(项)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收私其财,罪四也。
项羽的罪名中,包括“掘始皇帝冢”。事起于“项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而刘邦列数项羽十条罪状之后,又说:“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余罪人击杀项羽,何苦乃与公挑战!”于是,“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对于刘邦“掘始皇帝冢”的指责,项羽之所以“大怒”,是并不以此为罪,还是恨其无中生有,现在当然已经无从知晓。
以现在掌握的通过长期认真考古调查和发掘所获得的资料分析,秦始皇陵未曾经过大规模盗掘。
对于项羽“掘始皇帝冢”的谴责,后来虽然沸沸扬扬,千年不息,却并没有确定的实证。《汉书》卷三一《项籍传》有些文句说到秦始皇陵遭到盗掘,但是发起者与主持者似乎并不是项羽。如《论衡·死伪》说:“秦始皇葬于郦山,二世末,天下盗贼掘其墓。”《太平御览》卷八一二引《皇览》也写道:“关东贼发始皇墓,中有水银。”发掘秦始皇陵的,是所谓“天下盗贼”、所谓“关东贼”。
汉成帝时,营建昌陵、延陵,“制度泰奢”,《汉书》卷三六《刘向传》载刘向谏言:“及秦惠文、武、昭、严襄五王,皆大作丘陇,多其瘗葬,咸尽发掘暴露,甚足悲也。”就是说,秦始皇前代君王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五座陵墓因实行厚葬,都被“发掘暴露”。秦法严酷,而秦始皇几代先祖,甚至秦始皇的父亲秦庄襄王陵亦被盗掘,推想当非战国时期及秦统治时期可能发生的事,显然应当是秦末起义军所为。
关于秦始皇陵,刘向又说道:
骊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万之师至其下矣。项籍燔其宫室营宇,往者咸见发掘。
关于所谓“往者咸见发掘”,唐代学者颜师古解释说:“言至其墓所者发掘之而求财物也。”
也就是说,秦始皇陵的“发掘”,似乎并非项羽军有组织的行为。
刘向又发表感叹说:秦始皇陵是古来丧葬规模空前的,然而数年之内,即“被项籍之灾”。这里所说的“灾”,很可能是特指火焚。《水经注》卷一九《渭水》对于项羽发掘秦始皇陵事,又有更具体的记述:
项羽入关,发之,以三十万人三十日运物不能穷。关东盗贼,销椁取铜。
《太平御览》卷四四引《三辅故事》也说:“始皇葬骊山,……奢侈太过,六年之间,为项籍所发。”
项羽发掘秦始皇陵的传说,后来又被一些文人骚客有意渲染。
如白居易《草茫茫——惩厚葬也》诗写道:“草茫茫,土苍苍。苍苍茫茫在何处?骊山脚下秦皇墓。墓中下涸二重泉,当时自以为深固。下流水银象江海,上缀珠光作乌兔。别为天地于其间,拟将富贵随身去。一朝盗掘坟陵破,龙椁神堂三月火。可怜宝玉归人间,暂借泉中买身祸。”所谓“一朝盗掘坟陵破,龙椁神堂三月火”,都指为项羽事迹。又如鲍溶《经秦皇墓》诗:“山河一易姓,万事随人去。白昼盗开墓,玄冬火焚树。哀哉送死厚,乃为弃身具。”也说项羽盗焚秦始皇陵事。
乾隆《临潼县志》卷八《艺文》辑录了一组《始皇陵咏》诗,其中有著名文人袁枚作品:
生则张良椎之荆轲刀,
死则黄巢掘之项羽烧。
黄巢掘始皇陵事,正史未见记载。关于秦末“关东”起义民众对秦始皇陵的破坏,袁枚还写道:
骊山之徒一火焚,犁耙楄杆来纷纷。
珠襦玉匣取已尽,至今空卧牛羊群。
钱锴《始皇陵咏》诗写道:“三泉既穿祚随促,函谷忽破重瞳来。发以千人运累月,阴金阳玉俱成煨。苍苍复道倏瓦裂,宝物乃是前车危。吁嗟沛公约先入,何独使羽相烧摧?”又钱维乔《始皇陵咏》诗:“咸阳三月劫火吹,一朝金凫飞作灰。冶铜涂漆竟何力,羸羊两角驱之关。昔时渭水争挽石,今日土花悲蚀碧。乃知上古之世不坟树,后来达者杨王孙。”又崔龙见《始皇陵咏》诗:“虎视千年余怨在,楚炬西来形势改。丹漆幽泉痕渺茫,牛羊故陇搜精采。入关竖子一成名,异代离宫不相待。昭华玉琯商飙吹,谁忆地市鱼灯回。”钱孟钿《始皇陵咏》诗:“千人竞讴唱,运石清渭隈。筑之崇三坟,下锢泉水来。黄金作天地,日月为尊罍。银海停不流,人膏灿无灰。飞蚕三十箔,一一红玫瑰。知埋几皓齿,万匠良可哀。……作使天下倾,何待长城摧。楚炬与牧火,两炙无遗煨。”因秦始皇陵遭遇盗掘的感叹,读来可以在体会诗人史观和文采之外,了解人们从盗墓史视角观察的秦始皇陵历史遗存。
秦始皇陵园有形式繁复、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可能正是因为经历了这种“燔”“焚”“烧摧”,“楚炬与牧火,两炙无遗煨”,秦始皇陵区地面建筑遗迹如寝殿、门阙、角楼、食官和园寺吏舍等,多残留红烧土、木炭以及残砖断瓦的遗存。食官遗址的铺地石中的木构已化为炭迹,其西段有大型板瓦和筒瓦覆压地下,显然是整个屋面塌落所致,可见当时火势之猛烈。
“牧火”传说
关于秦始皇陵遭受破坏的情形,还有其他的说法。
例如,前引钱孟钿《始皇陵咏》诗所谓“牧火”。据说有牧羊儿丢失羊只,持火寻找,致使墓中失火的传说。这一说法,目前所见到的最早的记录,见于《汉书》卷三六《刘向传》所记载的刘向的言论。
刘向在谈到“项籍燔其宫室营宇,往者咸见发掘”之后,又说:“其后牧儿亡羊,羊入其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烧其臧椁。”随后又感叹道:“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数年之间,外被项籍之灾,内离牧竖之祸,岂不哀哉!”
其“外被项籍之灾”而“内离牧竖之祸”的说法,一“外”一“内”,反映出项羽当时所破坏的,可能确实只是陵园的地上建筑,而陵墓的地下结构,则毁于意外的“牧火”。
“牧火”传说,流传亦广。《水经注》卷一九《渭水》在“关东盗贼,销椁取铜”之后,也说:“牧人寻羊烧之,火延九十日不能灭。”《太平御览》卷四四引《三辅故事》于“六年之间,为项籍所发”语后,也有“放羊儿堕羊冢中,燃火求羊,烧其椁藏”的说法。
又《太平御览》卷八七一引《三秦记》说:
秦始皇葬骊山,牧羊童失火烧之,三月烟不绝。
历代咏史诗多有吟诵此事而抒发怀古之悠远叹息的。例如李白《登高丘而望远海》诗:
骊山茂陵尽灰灭,牧羊之子来攀登。
盗贼劫宝玉,精灵竟何能?
张九龄《和黄门卢监望秦始皇陵》诗也有“始掘既由楚,终焚乃因牧”句。杜牧《过骊山作》诗也写道:
黔首不愚尔益愚,千里函关囚独夫。
牧童火入九泉底,烧作灰时犹未枯。
又如明人齐之鸾《始皇墓》诗:
金泉已锢鲍鱼枯,四海骊山夜送徒。
牧火燎原机械尽,祖龙空作万年图。
清代学者王士祯也有《秦始皇冢》诗:
下锢三泉银作池,一朝祸发牧羊儿。
不知地底连机弩,曾射周章百万师。
都以为“牧火”延烧,曾经使秦始皇陵遭受破坏。这样的说法,似乎恰恰又是和秦始皇陵兵马俑坑建筑遗迹中立柱、棚木被焚烧的考古发现相一致。
不过,据主持秦始皇陵兵马俑坑1号坑发掘的考古学者的判断,“出土的遗迹表明,1号坑的焚烧、破坏比较严重。木构建筑大都变成了炭迹或灰迹;并在焚毁前曾遭到人为的严重破坏,许多兵器和车马器被拿走,很多陶俑被打碎。这不像是私人盗掘者所为,似与重大的政治变故有关。另外,俑坑的底部普遍覆盖着厚6厘米—44厘米约可分为10—14层的淤沙和淤泥;还发现竹篾的编织物及绳索被焚后的炭迹。这都说明1号俑坑构筑后时间不久即被焚毁”。参证刘向“外被项籍之灾,内离牧竖之祸”的说法,研究者又有这样的分析,“始皇陵园范围内至今地面上仍堆积着很厚的被烧过的残砖碎瓦及炭灰与红烧土遗迹。看来,1号兵马俑坑可能是在公元前207年被项羽焚毁的”。
从许多现象判断,项羽军事集团或所谓“关东贼”“关东盗贼”对秦始皇陵园可能确实进行了较大规模的焚劫,而“牧火”传说即使属实,也只是局部的破坏。据一些考古工作者分析,这两方面的破坏,都没有使秦始皇陵的核心部分——地宫受到损害。秦始皇陵周围考古钻探所获资料表明,地宫上口的外围墙即方城以及通向地宫的墓道至今还没有发现足以通向地宫的盗洞。1980年,发掘秦始皇陵西侧铜车马从葬坑时,在坑的东壁发现两个已经填塞了的盗洞,但是深度不到9米,连通道上侧室的铜车马都未能发现,距离地宫还相当遥远。
根据这些现象,有的学者甚至得出结论,以为可以“确认秦始皇陵地宫历经两千多年,仍然完好”,历史文献中“项羽掘墓”和“地宫被焚”的记载,都可以“否定”。
当然,这样的结论,还有待于秦始皇陵地宫发掘实践的证实。
除了上文引录“死则黄巢掘之项羽烧”的诗句说到黄巢“掘”秦始皇陵传说,然而未能得到史籍证实而外,我们还看到十六国时期后赵王朝的统治者石勒与其子石季龙也曾经“掘秦始皇冢”的传说。关于石勒与石季龙的这一行为,正史有明确的记录。《晋书》卷一○七《石季龙载记下》写道:“(石)勒及季龙并贪而无礼,既王有十州之地,金帛珠玉及外国珍奇异货不可胜纪,而犹以为不足,曩代帝王及先贤陵墓靡不发掘,而取其宝货焉。”他们曾盗掘邯郸赵简子墓,因地下水漫出,“不可发而止”。“又使掘秦始皇冢,取铜柱铸以为器。”石勒父子“掘秦始皇冢”的传说,其实际情形,很可能也如同项羽及关东起义军那样,只是对陵园地面官祠以及若干从葬建筑设施造成了破坏。
不过,后来民间关于秦始皇陵被盗掘的传说,流播甚广。后世人劝说行德政,尚薄葬,多举此例。如北魏孝文帝时中书侍郎高允谏言杜绝厚葬之风,说道:“昔尧葬谷林,农不易亩;舜葬苍梧,市不改肆。秦始皇作为地市,下固三泉,金玉宝货不可计数,死不旋踵,尸焚墓掘。由此推之,尧舜之俭,始皇之奢,是非可见。今国家营葬,费损巨亿,一旦焚之,以为灰烬。”
还有一种“汉初发此冢”的传说。如晋人王嘉《拾遗记》卷五写道:“昔始皇为冢,敛天下瑰异,生殉工人,倾远方奇宝于冢中,为江海川渎及列山岳之形。以沙棠沉檀为舟楫,金银为凫雁,以琉璃杂宝为龟鱼。又于海中作玉象鲸鱼,衔火珠为星,以代膏烛,光出墓中,精灵之伟也。昔生埋工人于冢内,至被开时皆不死。工人于冢内琢石为龙凤仙人之像,及作碑文辞赞。汉初发此冢,验诸史传,皆无列仙龙凤之制,则知生埋匠人之所作也。后人更写此碑文,而辞多怨酷之言,乃谓为‘怨碑’。《史记》略而不录。”此说有太多的神异色彩,自然不足取信。
刘邦“与秦始皇帝守冢二十家”
楚汉相争,最终刘邦取胜。应当说,“大一统”的西汉王朝的建立,刘邦对于秦地、秦人以及秦文化的政策的成功,是基本条件之一。
汉并天下之后,对秦原有的礼祀制度多所保留。《汉书》卷二五上《郊祀志上》说,汉初定天下,“悉召故秦祀官,复置太祝、太宰,如其故礼仪”。刘邦下诏宣布:“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诸神当祭者,各以其时礼祠之如故。”事实是承袭了秦时国家祭祀制度。
甚至秦二世本人,也曾经被作为礼祀对象。《史记》卷二八《封禅书》说,汉高帝六年(前201),因“天下已定”,于是“诏御史”,令确定祭祀制度。各方神祠之中,包括:“南山巫祠南山秦中。秦中者,二世皇帝。”关于所谓汉皇家礼祀对象竟然包括“二世皇帝”一事,裴骃《集解》引张晏曰:“子产云匹夫匹妇强死者,魂魄能依人为厉也。”这是一种看起来能够成立的解释,但是或许未能说明这一现象较为深层的文化背景。
秦二世虽然被尊奉为“秦中”之祠,其陵墓却似乎并没有受到保护。
刘邦的一项有重要意义的举措,是为秦始皇陵置“守冢”二十家。
《汉书》卷一下《高帝纪下》记载:“十二月,诏曰:‘秦皇帝、楚隐王、魏安釐王、齐愍王、赵悼襄王皆绝亡后。其与秦始皇帝守冢二十家,楚、魏、齐各十家,赵及魏公子无忌各五家,令视其冢,复亡与它事。”这里所说的“楚隐王”,即秦末起义领袖陈胜;“魏安釐王”,即魏昭王之子;“齐愍王”,即为淖齿所杀的齐宣王之子;“赵悼襄王”,即赵孝成王之子;“魏公子无忌”,即信陵君。与“守冢”,而“令视其冢,复亡与它事”的意义,据说是由于“皆绝亡后”。其中当然有汉高祖刘邦有意显示其“宽厚”品性的政治表演的成分。而刘邦借此宣示君临天下、雄视往古、俯临八方的姿态,用意也是很明显的。
六人得以专设“守冢”,其中“秦皇帝”名列最先,又独得“守冢二十家”的殊遇,特别值得重视。
所谓“与秦始皇帝守冢二十家”,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秦始皇陵开始受到政府的保护。
而所谓“楚、魏、齐各十家,赵及魏公子无忌各五家”,则似乎又可以说明,战国末期以来长期的社会动乱中,各地纷起的盗掘君王贵族陵墓之风,终于开始受到官方正式制止。
(本文摘自《盗墓:历史发现与文化考察》,王子今著,陕西人民出版社2026年1月第一版,定价:29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