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时代的远行手记

时钟指到正点,前方传来鸣笛声,车轮咣当作响,列车震动了一下,便缓缓驶出站台。
街道、房屋、树木、街心公园向后退去,风从窗口一阵大一阵刮进来……城市渐渐远去了,感觉却越来越兴奋和新鲜;乘火车远行最吸引人的,正是车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
假如行进在正午的阳光下,一切都明亮而宁静,远方的河流反着光,更远处的山脉呈青紫色,光影斑驳的林带间,有些车辆在爬行……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天边突然涌起乌云的城堡,云隙间射下几道光柱扫过田野,阴影仿佛迟疑了片刻,便迅疾地向前延伸,路上的尘柱打着旋风,人们急匆匆往家赶……虽然听不清雷声,却看到电光在闪耀,赶紧把车窗放下来吧,已经有大雨点泼洒过来……
列车坚决地向前飞跑,飞跑,又赶到乌云前面了,回到晴朗的天空下。路基旁的小河里,小孩子们挥舞着手,一户农家院里正在晾晒衣裳,他们不知道,一场雷雨就要到来……
平原走到尽头了,平缓的丘陵出现了,更高大的山势逼近了,一座铁塔立在前方峭壁上,一转弯就不见了。两侧山坡越走越窄,忽然轰隆隆一阵闷响,车厢钻入隧洞里,闷腾腾的烟雾卷进来……
突然,眼睛一下子被阳光刺得睁不开:山冈,梯田,树林,溪水,三两户农舍,重又呈现在车窗外……瞧,前方灼灼发光的不正是那座铁塔吗?可它已经立在平缓的草坡上了……忽然一切又消失了,列车重又扎进隧洞里……
田野,村镇,小站,又是村镇,小站,田野……白色的栅栏,冷清的月台,各种颜色的信号灯、站牌子一晃而过,前方逐渐热闹起来了——出现了锯齿形的厂房、熏黑的烟囱、高高矮矮的围墙和围墙上的广告画,有许多道路正向一个地方汇聚,道路尽头处有稠密的人烟,列车明显在减速,又一座城市到达了。
火车停靠在一座拱形结构的站台里,携包负重的人、左右张望的人、推食品车的人、穿各种制服的人,月台上的人群一下子全都涌上来……可另一侧却显得冷清了,几节被分解的车皮停在空闲的道岔上,又一列客车轰隆隆进站了,两车旅客忽然相视一笑,原来目的地正相反……可急促的发车铃拉响了,车门咣当一声关上了,旅行又要继续了……
而黄昏总是要降临的,暮色的微光在天边最后挣扎了一下,节奏单调的铿锵声便分明起来。偶尔有隆隆的震动起自轮下,那是经过了一座桥梁;或者轰鸣声劈头盖脑,这回是钻进了山洞;而带着尖利的呼啸声交错而过的,则是一列又一列的客车、货车……
月亮挂在半空,动也不动,车窗外闪过星星点点的灯火……近旁田野边看窝棚的光亮,住家户窗口的灯光,极远处连成一线的汽车灯影,辨不清那是卡车、长途车还是拖拉机……但有灯火就不孤单,暗红色的光雾终于升起在山那边了,光雾又变成灯海了,高低明暗的灯火连成片,车站外闪过旅馆的大招牌,夜半街道冷清清……可灯火很快稀落了,又一座小城市被甩到后面……
现在有一条江流出现了,长时间并行在列车旁,红色的航标灯一明一灭,似有航船在移行,黑乎乎的山影从对岸凸显出来。
黑夜也像个魔术师,等第二天一大早揭去幕布时,窗外世界已经大变样了——迷蒙的烟雨、湿热的空气、稻田、竹林、芭蕉树,近处远处有无数的水塘,水塘映照出铅灰色的天空,以及南方样式的白色小楼,水田里的人们戴着大斗笠;女人把孩子兜在后背上……
旱田变成水田,黄牛变成水牛,马车变成船,纸窗变成带木栅栏的窗,村镇的尖顶房屋变成平顶,又变成结构轻巧的各式小楼……这一站一站遇到的人们,口音也逐渐变得不一样,所有这些变化的初始点究竟在哪里呢?谁也搞不清,便总有种神秘感。
坐在火车上,一天要经过好几个省,少见多怪的感觉自然很强烈。有时候,望到前面有座城市被江水隔断,兴奋地从窗口探出头来——浩荡的江流起自云端,来往穿梭着无数大船、小船,闹市区被分隔在沿江两岸,一些人推着自行车走上岸边轮渡,他们的神情却很漠然……
类似的场景出现在每一个地方和每一天,车上车下人们的心境显然不一样。对于“当地人”来说,日子过得很平常,方圆几十里,天天一个样。无论是过客好奇的目光,还是旅途上的种种趣事,无论是他乡风雨,还是赶回家乡的急切,这些似乎都与车下人不相干……
但奇妙的是,正是各地人们的生活,沿途一个个平凡剪影,却构成了车窗外的新鲜世界,那变幻无穷的万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