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成两次回乡

　　今年4月20日是梁思成诞辰125周年。梁先生晚年有两次回到广东新会老家茶坑村，一次是1959年3月下旬，一次是1962年一二月份。他为什么回去？其指导建设的茶坑村小学和新会华侨大厦，如今又怎样？

　　第一次回乡

　　虽然网络上一直有人说梁思成第一次回去是1959年，但在新会乃至江门正式出版的史志中有关梁思成的介绍都没有记载，都只说他1962年2月回去过。在《梁思成全集》第九卷的年谱和有关传记后面的年谱中，两次都没有记载。那么梁思成1959年到底有没有回去过？我们这次过年亲赴新会进行查证。先到茶坑村委会，试图通过他们找到网络中所说的当年接待过梁思成的老先生们，虽然村委会的同志很热情帮助，但一无所获，原因是很多老人已经去世，极少数健在的已迁居外地。但我们最后在新会景堂图书馆得到了确认。翻阅《新会县志》，其“大事记”1959年3月有一条：“25—26日全国人大和政协委员视察小组（18人），由组长梁思成、副组长雷洁琼带领，来县视察”（该书广东人民出版社1995年1月第1版第70页）。

　　根据这条线索，我们再去查看当年的《南方日报》和《新会报》。

　　《南方日报》在3月24日报眼的位置刊登消息《人民代表和政协委员十八人前来本省视察工作》：“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梁思成、雷洁琼、卢成、林文彪、卢焕章、梁广、周仲英，政协全国委员何思源、邹秉文、郑洞国、王家桢、覃异之、黄雍、秦德君、白薇、周士观、周家彬、刘王立明等十八人，到达广东视察工作。三月二十三日上午，广东省人民委员会召开第二次委员会议，政协广东省委员会第二次常务委员会同时召开。代表和委员们参加了这次会议。……梁思成代表、何思源委员等，及原住广州市的部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政协全国委员、省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将组成若干视察组。在日内开始分别到海南、汕头、江门、湛江等地区及广州市视察工作。”

　　《新会报》3月27日报眼位置刊登消息：《全国人大、政协代表视察小组到我县视察》：“全国人大和政协代表有一个视察小组共18人，由组长梁思成、副组长雷洁琼带领，于25、26日两天到我县视察。县委第一书记党向民同志将新会的工作情况向代表们作了汇报之后，代表们到圭峰山、新会农械厂、会城敬老院等地视察，并参观了在会城展出的工农业等展览馆。”

　　这三条记载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证明了梁思成1959年确实回过家乡，并且说明了他何以回来，什么身份，以及具体行程。即他是以组长身份带领全国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视察小组前来广东视察，在参加完了广东省人民委员会第二次委员会议和政协广东省委员会第二次常务委员会后，于25日、26日两天对新会进行了视察。梁思成第一次回到老家新会茶坑村应该就是这两天。

　　1959年1月，经毛泽东主席亲批，梁思成加入中国共产党。3月11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发布公告，公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名单，北京市29人，梁思成和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彭真、万里、张奚若、吴晗、蒋南翔、张百发、张友渔、老舍、梅兰芳、林巧稚等人一同当选。这表明梁思成登上了其政治生命新的里程；随后率团来到老家视察，应是为准备参加4月中下旬召开的第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展开调研，自然也在家乡父老面前展示了新的政治形象。

　　视察期间，他抽空回到了茶坑老屋。据有关人员的回忆，他细细查看了故居的每一间房屋，询问其原来的布局与功用，了解父亲梁启超在这里成长的故事。他非常平易近人，乡亲们要同他合影，他爽快答应。他还同乡亲们聚了餐，席间对长辈们不停地劝菜，最后并亲切地说：“感谢叔伯、婶母、兄弟们对我的接待。”在交谈中，他竟然一直流利地用家乡话对答，乡亲们感到很诧异，因为他并没有在家乡生活过。他笑着说：“家父生前有个家规，要求出门讲国语，入门讲乡话。所以我们家里人都会讲家乡话。因为家父的教育，我们梁家后人虽然远在千里，各奔东西，但爱乡念祖的感情是不变的。”这些都让乡亲们很受感动。

　　祖屋坐东朝西。在其东南后方百米处有一座北帝庙，因年久失修，在台风中倒塌。在交谈中，乡亲们说想在此处建一所小学校。在祖屋南边不远处，有一座“宏文社学”，是清末茶坑梁氏家族的族办学校，梁启超就在里面读过书。“甲午”年梁启超还给社学写了对联：“党庠塾序式于古，智水仁山在此堂。”父亲如此重视家乡教育，自己岂能不向他看齐。自己的特长在建筑设计，乡亲们向自己说此事，应该就是想让自己帮着设计规划一下。于是他询问建筑需要多大规模，同时要来纸笔，根据参观祖屋时路过看到的场地大小，很快画了建筑草图，既画了立面，也画了侧面，还画了一些细节部位。画完了，又拿着图对乡亲们一一讲解，并征求乡亲们的意见。乡亲们告诉他，村里经济条件有限，只能一切从简，不能多盖。于是他又根据意见进行修改，直到乡亲们感到适中。后来村里就是根据梁思成设计的草图进行的建设，由三江镇“泥水森”帮助建造。由于设计图画得仔细明确，施工虽然根据当时条件作了修改删减，但基本上进展得很顺利，仅用三个月便完成了任务。

　　如今这座建筑仍被很好地保护着。它分等宽前后两进。前进设计成三大开间，中间两层，两边一层，屋顶均为卷棚歇山式，四角飞翘，其造型极似中国传统的三间三楼牌坊。也许是因为要做学校，又因为此处临海夏天常受台风，整个建筑不仅要敞亮生动适合办学，还要坚固能抗风险。中间开间害怕太宽，干脆将门框建成立柱，直贯屋顶，这无疑是对屋顶的加固支撑；大门前为长方形，后为拱券式，两边均开设稍小长方形小窗，二楼与一楼各门窗左右边线对齐，均将立面开设成大窗，这使得门楼很通透，一旦下雨，孩子们课余不能到操场活动，完全可以在门楼处玩耍。没有传统的高大门当，而是于门枕处各以波浪形石凳前伸，并于前端跺着一尊精巧可爱的小狮子，大门旁边两开间均于立面开设了两扇窗户，也改成拱券式，这一切又使得整个前进的细节富于变化灵动。前后之间隔着一个方正阔大的院落。主楼两层，整个造型呈十字形，中间前伸方形平台形成雨篷门厅，后面设计了同为二层类似北京民居的“老虎尾巴”，门厅的四根石柱就用的是早年庙宇的，上面字迹不容易打磨掉，干脆翻过来将有字的一面朝里（可能也是防止当年“四旧”的批判），如今看来，它让我们明确知道曾经老建筑的建造年代（南前柱联语下写着：“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岁仲冬重建”）。庑殿屋顶，灰塑山花，凤尾屋脊，如果同前进屋顶比较，梁思成应该不自觉运用了中国传统屋顶的等级方式。前后进出檐均很深远，前进用粗大水泥钢角梁从墙体中斜伸出来托住，后进则在檐枋交汇处斜伸出钢角梁承托。上下均设计了走廊，硕壮圆柱支撑，柱础柱头均为中国传统方式，后进改成五开间，门窗均为长方形，惟在一楼的门窗顶加了白色弧形线条以作装饰。整个建筑显得古色古香，庄重典雅，而又不失现代教育需要的实用大方，生动有趣。

　　据茶坑村委会领导介绍，此座建筑当作学校使用到1971年前后，后曾作为敬老院，再转为村委会，2011年11月1日搬离。如今整修后，作为纪念建筑，纳入梁启超故居文旅项目，供广大游客欣赏游览。

　　第二次回乡

　　梁思成第二次回乡是在1962年一二月间。关于这次回去，基本上都是说他准备去广西考察顺道回去的。这次去新会，我曾去新会区政协寻找材料，后又就此事电话咨询江门市政协文史委，看这些年政协出的文史资料有没有登载过此事。江门市政协文史委主任陈健威给我发来一篇何锦洲撰写的《梁启超之子梁思成》。他说仅有此文说到梁思成1962年回乡的事。此段为：“1962年，梁思成南下广西调查。他日夜怀念广东江门新会故乡，于是顺路返江门新会故里茶坑村，同乡村父老团聚，共叙友谊乡情，在新会县城指导华侨大厦改建工程，对江门新会建设提了许多十分宝贵的建议。他深情祝愿故乡广东人民、江门人民、新会人民建筑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并在各项经济社会建设中取得长足进步，使群众安居乐业，生活日臻幸福。随后，他返北京。”（《江门文史》，2007年12月印刷第117页）

　　笔者认为，梁此番应该不是顺路回去的，仍是参观考察回去的。

　　1961年12月，中国建筑学会在湛江召开第三次会员代表大会，梁思成当选为学会副理事长，随后于1962年1月上旬前往广西容县测绘了真武阁。我们现在说他是前往广西调查顺路回去，可能就是受此影响而作的推测。梁思成此次回老家都说是1962年2月份，他1月份前往的广西，时间上倒逆，又怎能顺路？事实是，1962年1月中旬到2月中旬，全国人大、全国政协和国务院参事室又组织了一次全国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国务院参事对广东的视察活动，梁思成是视察团成员。他正是利用视察的间隙再一次回了老家茶坑。

　　我们曾在江门市图书馆查阅了《广东省志》，其“大事记”1962年记道：“1月初至2月中旬，全国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国务院参事共184人先后到本省视察，其中有沈钧儒、包尔汉、邵力子、傅作义、华罗庚、巴金、高士其、马思聪、邓拓、田汉等知名人士。”（方志出版社2000年1月第1版第562页）。

　　这个活动是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1962年1月12日《南方日报》报眼位置刊登消息《百多位全国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前来我省各地参观视察》，从此消息看，视察活动从1月11日正式开始。

　　此次视察活动历时一个月。2月11日《南方日报》在一版刊登消息《全国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基本结束在本省的视察工作》：“前来广东参观视察的第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和政协第三届全国委员会委员，大部分已结束了在各地的参观视察，并已陆续离开广东。一部分还在广东各地继续进行参观访问。……在广州和佛山专区一带参观视察的有：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史良、张治中、季方，政协全国委员会副主席包尔汉，政协全国委员会常务委员傅作义、刘斐、屈武、梁思成，全国人大代表林砺儒、周鲠生、戴爱莲、谭真等。”虽然前面的报道没有出现梁思成的名字，但视察活动结束和总结的消息梁思成的名字赫然在列。他应该是先去广西调查，然后立即赶回广东参加此次重大政治调研活动。他选择广州和佛山两地调研，也为他再回老家提供了便利。此次调研活动中间经历2月5日的春节，推测一下，也许就是这几天梁思成再回了老家。

　　也许有人会说，这次视察活动后，梁思成可能又去广西调研考察，从而导致原来说法的产生。这是不可能的。因为2月16日到3月12日，中国当代史上著名的全国科学工作会议在广州召开，会上，周恩来总理强调在社会主义建设中要发挥科学和科学家的作用，随后，陈毅受周恩来的嘱托又作了大快人心的为知识分子“脱帽加冕”的讲话。结束视察活动后，梁思成没有离开广州，而是立即参加了此次会议。

　　此次回乡，梁思成再次回到祖屋凭吊，同时前去自己帮助设计的学校查看，看建筑是否合适耐用，并从这里登上后面的凤山，观测了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建造的凌云塔（注：又称熊子塔），重点下到田间地头，了解乡亲们种植的经济作物荔枝和柑橘生长的情况。面对当时灾害给村里带来的困难，梁思成回到北京后，立即寄来三百元钱，并附信说，我对家乡没有什么贡献，感到很惭愧，现在从工资上省出三百元，希望用于乡亲们的福利事业。这笔钱寄到后，被用于托儿所病弱儿童的营养费。

　　关于这次回乡，都说到他指导了新会县城华侨大厦改建工程。华侨大厦现在是个什么样的状貌呢？

　　明成化十年（1474年）新会筑新城，将新纳入城内的湖田开辟为街道，形成“十字市”，分为东隅、西隅、南隅、北隅4街。南北向的路称大新路，因为东隅近十字街一端曾失火烧掉很多店铺，重建后，清乾隆年间开始称作大新街。与之相交的称仁寿路，因为当年修此路时曾拆除一座仁寿坊，后拓展成如今新会城的中心路。十字街口西隅，清宣统年间建有“叙宾亭”，它曾是新会城最早又最有名的茶楼，有“盆允城中第一楼”(“盆允”是新会古名）之称。后将这里改为冈城酒家。新会是华侨之乡，新中国建立后为了做好海外华侨联谊，于是将这里改建成了华侨大厦。

　　如今华侨大厦成了新会的地标建筑，也成了江门市重点保护的历史建筑。在此楼大门的北下方，有一个江门市人民政府2019年3月29日粘贴的说明牌，简要介绍了华侨大厦的历史：“华侨大厦位于新会区中心路与大新路交汇处，由建筑师钟鸣设计，主体建筑坐西向东，平面呈‘之’字型，建筑面积4521平方米，大厦为现在建筑格局配以民族式样，裙楼一至三层外墙有粗壮凸方柱，柱头上部花瓣雕饰，呈西式风格，局部四层外墙为细凸圆柱，呈中式风情。屋顶护栏带抽象蝙蝠镂空，中部阁楼四层外墙饰有传统宝相花浮雕。入口外挑雨篷形成门廊，沿街面局部设挑台。华侨大厦是新会人民政府为联系侨情而专门建造的大楼，形象鲜明，是城市地标建筑之一。”

　　由此，大新路仁寿路街区包括华侨大厦在内，2021年3月，又被广东省人民政府挂牌确定为重点保护的“历史文化街区”。

　　说明牌明确交待华侨大厦由建筑师钟鸣设计。既然都说梁思成此次回乡指导了华侨大厦的修建，我们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当年当地政府曾将设计方案交与梁思成审看，并请他提出意见，而梁思成确实提出了意见，这些意见最终被吸纳进了设计方案呢？如今的南京博物院上世纪30年代中期兴建时是由徐敬直设计，由梁思成最终修改确定成辽式风貌。这里是不是又是如此呢？如是的话，那此楼的哪些元素是梁思成先生的呢？

　　撇开上述说明牌中所说的传统建筑元素不说，我们觉得最大可能在此说明中没有说明的屋顶。此建筑正门正对两路交汇口，裙楼以垂直方式沿两路伸展，在两端和正门楼上均增设了一层中国传统阁楼屋顶，均为卷棚歇山式，四角出檐很远，自然飞翘，虽然没有使用层层斗栱，但用一壮实水泥钢角梁从下托住，反而使飞檐更加简洁轻盈。此三处屋顶的增设，从整体上看，整座建筑一下显得主次分明，首尾照应，结构完整，同时又让人感到体态舒展，又气势昂扬，婉转多姿，又自带韵律节奏（梁思成一直强调建筑要有节奏韵律）。如果我们把此屋顶的卷棚方式，再反过头去同茶坑小学建筑相对照，它们极为相似，完全可以串起来进行互证。

　　1954年下半年开始，全国莫须有地掀起了对梁思成所谓“复古主义”建筑思想与建筑方式的批判，其重点集中于所谓“大屋顶”。假如这是梁思成建议所加，梁思成此时敢于使用传统建筑方式，是不是出于这样的坚持与思考呢——这是新中国的华侨大厦，总不能让归来的华侨们感到，新中国建筑找不到中国面貌，必须让华侨们看到这座建筑切实感受到“回家”的感觉。

　　1963年下半年，梁思成接受赵朴初的建议与邀请，设计了鉴真纪念馆，至此，他的建筑设计生涯终结。梁思成两次回乡，都替故乡留下了建筑设计。应该说它们和鉴真纪念馆的设计一起，共同构成了梁思成建筑设计的最后身影与悠远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