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2日 Wed

国色天香 ——中华牡丹文化的千年赓续

《中华读书报》(2026年04月22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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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文化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4月22日 Wed
2026年04月22日

国色天香 ——中华牡丹文化的千年赓续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牡丹素有“百花之王”“国色天香”的美誉,它不仅是中国传统名贵花卉,更是积淀深厚的文化符号。从东汉野生牡丹的药用记载,到唐宋观赏栽培技艺的成熟与文化意象的塑造,牡丹的培植始终与中国传统园艺技术的精进、审美水平的提升同频,凝聚着国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典雅品格的推崇。时至今日,牡丹栽培在世界各地蓬勃发展,既延续着传统园艺的精湛技艺,更彰显中华花卉文化的鲜活生命力,成为跨越时空、连接古今的文化纽带,书写着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薪火相传的璀璨篇章。

  芳华初绽:

  牡丹的自然演化与早期驯化

  牡丹在中国的栽培与观赏历史源远流长,其文化脉络的起点,根植于自然演化与人工驯化的漫长进程,是植物资源开发与人类文化需求相互作用的产物。《范子计然》云:“牡丹出汉中、河内,赤色者亦善。”牡丹作为毛茛科芍药属多年生落叶小灌木,最初是以野生状态广泛分布于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的山野之中的。据《神农本草经》记载“牡丹,味辛,寒,一名鹿韭,一名鼠姑,生山谷”,《金匮要略》曰:“大黄牡丹汤:大黄四两、牡丹一两、桃仁五十个、瓜子半升、芒硝三合。”这些典籍均将其列为药用植物,界定了它早期的药物属性。甘肃武威县发掘的数十枚东汉医简中,更具体记载了牡丹治疗“血瘀病”的案例,这一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形成“二重证据”,有力地证实了在汉代牡丹的药用价值就已经得到系统认知和实际应用。由此可知,牡丹早期与人类活动的关联主要建立在药用价值上。

  南北朝时期,牡丹的观赏价值逐渐被发掘,开始从药用植物向观赏花卉过渡。《尚书故实》记载:“杨子华有书牡丹处,极分明。子华,北齐人,则知牡丹花亦久矣。” 可见,牡丹在南北朝时已摆脱单纯的实用属性,被绘画者纳入艺术创作的范畴,开始进入人们的审美视野。段成式《酉阳杂俎》云:“牡丹,前史中无说处,惟《谢康乐集》中,言竹间水际多牡丹。”谢灵运的记述清晰表明,此时牡丹的分布范围已从原生山野扩展至人工活动区域,其生长环境与人类生活空间的关联性显著增强。杨子华为北齐宫廷画师,“非有诏不得与外人画”,他的画作中频频出现牡丹的身影,结合当时宫廷园艺兴起的历史背景,以及人工栽培技术的初步发展,我们可推测其所绘牡丹极有可能为宫廷中人工栽培品种。上述史料为我们勾勒出南北朝时期牡丹从药用向观赏、从野生到培育过渡的演化轨迹,为唐宋时期牡丹文化的繁荣埋下了重要伏笔。

  雍容鼎盛:

  牡丹文化的产生与兴盛

  隋唐时期,随着社会稳定、经济繁荣,牡丹栽培迎来第一个繁荣期。《隋炀帝海山记》中描述:隋炀帝“乃辟地周二百里为西苑诏天下境内所有鸟兽草木,驿至京师易州进二十四相牡丹:赭红、赭木、鞋红、坯红、浅红、飞来红、袁家红、起州红、醉妃红……”,将洛阳西苑作为专门栽培奇花异草的场所。由于《隋炀帝海山记》出自北宋刘斧的笔记小说《青琐高议》,不少学者对其记载的真实性存疑。但通过考古发现的隋文帝仁寿四年及隋炀帝大业六年所出土墓志盖上的牡丹纹饰可以证明,人工种植牡丹在隋代已经比较多见了。在隋代,牡丹纹饰开始应用于装饰领域,为唐代牡丹文化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进入唐代,牡丹的栽培技术也取得长足进步,分株移植、嫁接等技术此时已相当成熟,唐代郭橐驼《种树书》中便有关于牡丹嫁接的记载,强调“凡花皆宜春种,唯牡丹宜秋社前后接种”。当时的洛阳花匠宋单父催花技艺高超“凡牡丹变易千种,红白斗色,人亦不能知其术”,其受唐玄宗之邀至骊山,“植花万本,色样各不同”,堪称当时园艺技术的典范。这一时期,牡丹栽培以京城长安为中心逐渐辐射南北,从宫廷寺观到民间庭院,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无不痴迷于牡丹的娇艳风姿,赏牡丹、赞牡丹成为全民风尚,牡丹文化也随之逐渐形成并走向成熟,与时代风华深度交融。

  文人墨客的创作,为牡丹文化注入了深厚的精神内涵,使其从单纯的观赏花卉升华为承载情感与志趣的文化符号。李白“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的诗句,生动记录了唐玄宗与杨贵妃赏花的风雅韵事;白居易《牡丹芳》中“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的描述,更是将全民赏牡丹的盛况展现得淋漓尽致;李正封“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的名句,则精准概括了牡丹在当时社会的尊崇地位,成为牡丹文化的经典注脚。

  两宋时期,牡丹栽培技术日臻成熟,栽培中心则转移至洛阳,当时除传统嫁接、移栽技术外,还发明了多种日常培育管理技术。例如洛阳欧姓花匠善于用药物雍培白牡丹根部,催生出浅碧色花朵“欧家碧”(今称豆绿),作为贡品供奉汴京;虫害防治上采用“用大针点硫黄末针之,虫乃死”的方法;长途运输中则用“菜叶实竹笼子,藉(草垫)覆之,使马上不动摇,以蜡封花蒂,乃数日不落”的技巧。此时牡丹品种已增至百余种,姚黄、魏紫等名品流传千古,其文化意象的建构亦日臻成熟。

  宋人对牡丹的喜爱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皆以赏牡丹为乐。宋神宗游幸金明池,见到洛阳进贡的姚黄牡丹,“遂却宫花不御,乃独簪姚黄以归”。著名理学家邵雍则提出自己对牡丹有着独到的理解:“人不善赏花,只爱花之貌。人或善赏花,只爱花之妙。花貌在颜色,颜色人可效。花妙在精神,精神人莫造。”将牡丹的精神价值提升到新的高度,赋予牡丹超越外在形态的文化内涵。北宋名臣欧阳修在洛阳期间,深入观察与研究牡丹,写出了我国历史上第一部牡丹种植专书——《洛阳牡丹记》,全书包含《花品序》《花释名》《风俗记》三篇,列举了24种牡丹名品,详细记录了洛阳人种花、赏花、贡花的习俗,成为后世研究牡丹文化的重要文献,也推动了牡丹文化的系统传承。

  宋神宗熙宁五年春天,杭州吉祥寺圃中牡丹盛开,“花千本,其品以百数”,知州苏轼设宴赏牡丹,一时间“酒酣乐作,州人大集,金盘彩篮以献于坐者,五十有三人。饮酒乐甚,素不饮者皆醉。自舆台皂隶插花以从,观者数万人”。当日,从州府太守、通判到普通官吏、皂隶,无不簪花赴会,震天的鼓乐声吸引了数万民众围观,场上不断有州人用金盘、彩篮盛放牡丹献给坐客,众人酒兴大发,不善饮酒者也沉醉其中。苏轼也簪了满头牡丹,宴罢醉归,还写下《吉祥寺赏牡丹》一诗自嘲:“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醉归扶路人应笑,十里珠帘半上钩。”这段记载生动再现当时牡丹文化的普及与繁盛,也体现了洛阳牡丹种植技术的外传。

  风骨传韵:

  牡丹文化的延续与发展

  北宋末年,洛阳牡丹的传播范围日渐广泛,向东南传播至陈州(今周口市淮阳县),陈州牡丹栽培迅速兴起,张邦基《陈州牡丹记》载:“洛阳牡丹之品见于花谱,然未若陈州之盛且多也。”向北则延伸至黑龙江至辽东一带,据洪皓《松漠纪闻》记述,当地富室“往往辟园地,植牡丹多至三二百本,有数十丛者,皆燕地所无”。南宋时期,牡丹栽培中心南移,天彭(今四川成都市天彭街道)、成都、杭州等地引种北方牡丹良种,结合本地气候条件,选育出适宜南方生长的品种,陆游称赞天彭牡丹“京洛之遗风”,并指出“牡丹在中州,洛阳为第一;在蜀,天彭为第一”。

  元代牡丹栽培相较唐宋略显沉寂,但传承并未中断。元定都大都(北京),以京畿为中心,华北地区牡丹栽培有所发展,虽未出现鼎盛局面,但为明清时期的再度繁荣奠定了基础。明清时期,牡丹栽培形成多中心格局,洛阳牡丹凭借深厚的文化底蕴依旧声名远扬,曹州、亳州等产区迅速崛起,三地交相辉映,共同推动牡丹文化进入新的高峰。明初皇室朱有墩在其所作杂剧《洛阳风月牡丹仙》中借人物之口评论牡丹说:“若论牡丹,本是草木之中,富丽妖艳之一物,有何珍重。只为不因太平之时,风调雨顺,国家安乐,怎得培养的花木至此丰盛,怎得如此欢乐玩赏。一者天下太平,二者风调雨顺,三者国家安宁,四者主人家多喜事。”将牡丹与国运相关联,认为赏牡丹是“乃实见太平治世,有关风化”之事。

  明嘉靖年间,曹州赵楼九世祖赵邦瑞喜爱园艺,带领子孙栽种木瓜树的同时,从北京购买新品牡丹移植于赵家花园。万历年间,赵楼村人赵瑞波前往陕西行医,绕道秦岭移植野生牡丹,悉心培育出多瓣品种,还从洛阳带回十余种牡丹,用油布包裹根部以保持水分,确保其存活。到了明代后期,曹州已出现“何园”“巢云园”等著名牡丹园,何园主人何应瑞所作《牡丹限韵》一诗中“几许新名添旧谱,因多旧种变新芽”,便是对当时曹州牡丹盛况的描述。除了曹州,亳州也是这一时期重要的牡丹栽培中心,亳州牡丹以品种富于变化而著称。明代亳州人薛凤翔撰《亳州牡丹史》《牡丹八书》,系统总结了牡丹栽培繁育的新经验,涵盖播种育苗、圃地选择、分株、嫁接等各个方面,当时是牡丹栽培技术的重要文献。

  明清时期,牡丹栽培中的嫁接、种子繁育、熏花等技术在继承前代经验的基础上实现了创新突破。曹州花农掌握先进的嫁接技术,“秋社后重阳以前,将单叶花本如指大者,离地二三寸许,斜削一半。取千叶花新旺嫩条,亦斜削一半,贴于单叶花本削处。壅以软土,罩以蒻叶,不令见风日,唯南向留一小户以达气,至春乃去其覆”,通过这种方法可使单叶牡丹化为千叶;更有甚者,用椿树高五七尺或丈余者接之,可培育出“楼子牡丹”,再现唐人所描述的牡丹盛景。同时明代人充分认识到种子繁育在品种变异方面的作用,薛凤祥在《牡丹史》中说:“永叔(欧阳修)谓四十年间花百变,今不数年百变矣,其化速若此。” 其奥秘就在于亳州人掌握了牡丹种子繁育的技巧,“亳人颇知种子能变之法”,因此到万历时亳州牡丹已经“一百一种矣”。熏花法的完善也是这一时期的重要成就,牡丹熏花使得牡丹不再是春时才有之物,《燕京岁时记》《曹州牡丹一附记七则》《五杂俎》中均有记载,北京、曹州等地冬天可通过温火熏治培育牡丹,常作为贡品进贡,“计其工力,一本至数十金”,这一技术至今仍在牡丹花卉产业中被借鉴利用。

  清末民初,牡丹的种植逐渐转向商业化,曹州花农“下广”外销牡丹,北达北京、南下广州,每年销售数量从数万株增至十万株以上,大春家花园每年就有三万株牡丹运往广州销售,利润十分可观。花农们或走水路自黄河出渤海南下,或用小推车前往济南搭乘火车,长途跋涉数月之久,虽面临诸多风险,但依旧坚守这份生计。据当地老人口述,花农们每年十月出发,十一月初必须将牡丹栽种到盆里浇水培育,赶着腊月含苞开放,到达广州后在城外或花市沿街出售。这一时期,曹州牡丹不仅在国内广泛传播,还通过各种渠道走向海外,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载体。与此同时,洛阳牡丹凭借悠久的文化底蕴,成为传统牡丹文化的代表,频繁出现在各类文化活动中,两地牡丹通过不同的路径,共同将中华牡丹文化推向世界,成为世界文明互鉴的重要载体。

  千载流芳:

  牡丹文化的意涵与传播

  牡丹文化的核心意涵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土壤,在与不同时代、不同地域文化的交融中逐步凝练,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独特文化符号,有着鲜明的文化特质。

  其一,富贵吉祥的生活祈愿。牡丹以娇艳硕美、雍容华贵的花姿,自唐宋起便成为代表富贵吉祥的标识性文化符号。这一寓意并非局限于物质财富的追求,更蕴含着对社会繁荣稳定、生活幸福美满的美好期许,是中华民族集体心理的生动投射。在宫廷,牡丹作为贡品与雅物,承载着王朝盛世的政治隐喻与精英阶层的审美追求,宋神宗独簪洛阳姚黄、明清宫廷牡丹纹样的广泛应用,均彰显其与“富贵”“高雅”的文化关联。在民间,新婚夫妇购置凤穿牡丹图案的缎面套被,寓意“富贵姻缘”;节庆期间张贴牡丹剪纸,烘托祥和氛围;丧葬仪式中以凤凰牡丹剪纸装饰棺木,寄托对逝者的美好祝愿。这使牡丹富贵吉祥的象征意义深度融入民间生活场景,成为牡丹文化最具普及性的内涵。

  其二,文人精神的重要载体。自古以来,牡丹便是文人墨客的核心创作题材,承载着文人的情感志趣、品格追求与家国情怀,形成了系统的牡丹文化体系。盛唐文人将牡丹与家国盛世相连,他们用诗句记录全民赏牡丹的盛况,定格其尊崇地位,赋予其人文气息。宋代文人则深化其精神内涵,将牡丹的价值由外而内上升至精神层面,并系统梳理牡丹品种、栽培技术与赏花习俗,开牡丹谱录之先河。杨万里“家有洛阳一千朵,三年归梦绕栏干”,陆游“老去已忘天下事,梦中犹看洛阳花”等诗句,将思乡之情与家国之念寄托于牡丹,其所承载的情感价值进一步升华。明清文人延续这一传统,曹州知府赵新以十二首《牡丹》诗吟咏姚黄、魏紫等名品,知县凌寿柏在《新修菏泽县志》中收录二十四首清代牡丹诗文,使牡丹成为文人表达品格风骨、家国情怀的重要媒介。

  其三,多元融合的文化特质。中华牡丹文化的形成与发展历程体现了多元文化的交融。牡丹栽培中心从唐代长安、宋代洛阳,逐步扩展至明清曹州、亳州、天彭等地,每到一处中心融合当地文化元素,最终形成其兼容南北的文化形态:洛阳牡丹承载宫廷文化与文人情操,典雅厚重;曹州牡丹将洛阳园艺精髓与鲁西南民间信仰、商贸文化相融合,质朴亲民;亳州牡丹兼具种植技术与商业智慧,务实创新。同时牡丹文化整合了儒家中庸和谐、道家自然本真、佛家清净空灵的思想理念,形成雅俗共赏、兼容并蓄的文化格局,成为中华传统文化多元共生的生动样本。

  牡丹文化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符号,在其栽培技术成熟的过程中便形成了“长安—洛阳—曹州、亳州”的核心传播路径,并沿路向周边地域辐射扩散。这种跨地域的技术交流与文化共享,使牡丹文化与地域文化深度交融,成为地域认同的核心符号,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国人。同时,牡丹文化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外传播的重要名片,其国际传播始于唐代,唐代牡丹随中日文化交流传入日本,日本结合本土文化形成了独特的观赏习俗与栽培技术,如今已成为世界重要的牡丹栽培与观赏国家。韩国的牡丹栽培与观赏同样历史悠久,其文化实践既传承了中华牡丹的核心意涵,又融入本土审美,成为朝鲜半岛传统花卉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近代以来,中华牡丹栽培技术进一步传播至欧美等国家和地区,成为国际园艺界的珍贵品种,牡丹元素也被融入国际服饰设计、艺术创作等领域,其富贵吉祥、雍容华贵的文化意象逐渐被海外民众所认知。

  历经千载传承积淀,牡丹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语境中,早已超越单纯的花卉植物属性,成为镌刻中华民族精神追求的标志性文化符号。中华牡丹文化在历史传承中不断丰富、发展,成为跨越地域与时空的独特的文化符号,它既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也是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纽带,实现了绵延千年的文化赓续,承载着历代国人的情感寄托与价值期许。在新时代,中华牡丹文化仍将作为连接古今、沟通中外的文化桥梁,持续向世界传递中华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与独特魅力,为世界文化多样性注入中国力量,成为中华民族文化传承、文化自觉和文化自信的重要象征符号。

  (作者系海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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