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腔北调 (215)
换一种眼光看中医


江:本书《异域之眼看中医》由九篇系列讲座的整理稿、一篇书摘、一篇导论构成。这些讲座及书稿的作者,都是国外的中医研究者,导论为本书主编高晞教授所撰。系列讲座是2021~2022年间,复旦大学历史学系邀请国际学术界从事中国医学史研究的多位知名学者所做,讲座稿经过修订、整理、补充、翻译等大量后续工作,始成此书。
关于中医,国内学术界的认识相当分裂,有誉之为国粹者,有斥之为伪科学者,后者尤非持平之论。我一贯的观点,是以事功(实际发挥的作用)言之,中医中药呵护了中华民族的健康数千年,成绩斐然,在西方医学大举进入中国时,中国人口已经繁衍到了四亿。中医中药作为一个有如此事功的系统,不可能是伪科学——除非“科学”已经有了我们都不愿意接受的新定义。
在这样的背景下,本书让读者看到一组西方研究者是如何看待中医中药的,确实是一件饶有趣味的事情。而且这一组西方研究者中,至少有两位,和我们两人有过一些关系,也可以算是我们和本书之间的一段尘缘吧。
本书第8章,主要是作者刘焱介绍他的著作《以毒为药:古代中国的医疗、文化与政治》,而《以毒为药》正是我们“南腔北调”专栏曾经谈过的书(见2024年10月23日《中华读书报》)。至于本书第11章的作者栗山茂久,他曾是2002年8月由我担任组委会主席的“第十届国际东亚科学史会议”所邀请的特邀报告人之一。有此尘缘,我们来谈谈这本《异域之眼看中医》,应该也是一件令人愉快之事。
刘:其实,在这本讲座讲稿汇集之书的作者中,与之有直接、间接相关的还远不止你提到的那两位。例如冯珠娣,就曾在清华做过有关民族医学的讲座,期间我还担任过评论人。又如梁其姿,也曾读过许多她医史方面的经典著作,而且特别对她近年来有关酱油的历史与文化研究感兴趣,应该在某个会议上见过她本人。至于栗山茂久,他的医学史名著《身体的语言》,更是反复读过许多遍,曾在我做的讲座中专门介绍、引用,也将之推荐给我的多位研究生去重点阅读。
中医,在我们对谈中也是多次涉及的主题了。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非常值得讨论的话题,对于思考科学史中涉及的如何理解科学、如何定义科学、如何认知科学文化的多元性等问题,都是很好的实例。
因而,高晞教授主编的这本书格外有意义。也正如她在导论中所说:“海外学者的医学史研究中对中国医学的历史性考察与书写已有了相当长时期的积累,专家们对诸多问题的深入思考,构成了分析中国医学文献和理解中国医学治疗手段的独特模式。”也正因为如此,了解、借鉴这些独特的视角和理解模式,对国内的中医史研究显然有着重要意义。类似的借鉴价值,在科学史研究的其他领域也是如此,但因为前面所说的中医话题的独特重要性,引进和思考这些新视角的价值就更为突出了。
江:因为是系列讲座,讲题的选择,通常都会尊重演讲者的兴趣,所以往往是各人熟悉或很感兴趣的题目,各讲各的,好比一颗颗珠子,主编编书时再用心思,将珠子串起来。我们可以先依次将书中的十章内容大致了解一下。
梁其姿的“域外中国医学史研究新方向:食物与药物的历史”,实际上是关于这个新方向的一篇综述文章,介绍了这个新方向上的一些重要成果。奥林热的“雷慕沙:医生及汉学家”,是一篇法国汉学家雷慕沙的学术评传。雷氏原是医生,他的汉学研究当然也与中医有关。徐源、罗维前的“中医的定义、范畴、内容与未来的思考”,基本上就是他们两人主编的《劳特利奇中医学手册》(Routledge Handbook of Chinese Medicine)的导言,讨论了与中医有关的一些理论问题。韩嵩的“中国古典医学中的技术型身体观”,是一篇图文并茂的文章,讨论了脉诊、小六壬掌诀、中西记忆术等问题,学术术语的标题也未能掩盖文章内容的趣味性。冯珠娣的“天地有什么味道?中药之‘五味’”,尝试从人类学的角度来讨论传统中药的“五味”。罗芙芸的“纳什维尔之气:美国腹地的中医”,研究美国南部田纳西州纳什维尔市的针灸师社群,有相当浓厚的文化人类学色彩。刘焱的“何以为毒:中古中国毒药史初探”,主要是介绍他的《以毒为药:古代中国的医疗、文化与政治》(Healing with Poisons: Potent Medicines in Medieval China)一书主旨和内容。吴章的“医学与现代性”,是她的《中国现代医学的诞生(1850~1960)》一书中的一章。迭戈·阿穆斯的“大流行的过去与现在”,讨论了流行病和新冠疫情。栗山茂久的“习性之史:中国医学史的‘关键未知量’”,强调了在中国医学史研究中需要提出打破常规的问题。
显然,这些文章实际上并不能、作者们也无意于构成一个整体,它们确实是一颗一颗的珠子,而高晞教授非常细心地将它们串了起来。本书的这种构成,也有一点像中国古人所说的“碎锦”——碎锦虽非整体,但仍可见众锦之华丽,供观者之赏玩。
刘: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种串珠式的多主题讲座,其意义也就在为听众开阔视野,打开思路,而不是构成一个完整、严密的体系。但就其讨论的中医史研究来说,更重要的意义是为国内的研究者提供一些新的研究范式。经常有人说,中医这种非常纯粹的中国文化,只有中国人才能真正理解。但是,国外学者从跨文化的视角来审视和研究中医,也有一种旁观者清的优势。这样的系列讲座,恰恰提供了中外中医史研究相互借鉴的可能。其实对于更大范围的中国古代科技史来说,类似的相互借鉴也同样重要。
在你总结梳理的十讲内容中,从我个人角度来看,比较突出地感兴趣的,冯珠娣的“天地有什么味道?中药之‘五味’”是其中之一。在报告中,她站在人类学立场,探讨现代人应该如何认识、翻译和理解作为中草药之最基本特性认知的“五味”“四性”。“从‘五味’相关的逻辑来看,‘滋味’‘尝味’等类似的术语提醒着我们:药食同源。”“医学和烹饪告诉我们,天地的味道并不关心任何存在于我们想象中的身体与外部世界的鸿沟。”进而,她提出,“考察‘五味’在中医中的运作方式,促使我们质疑现代英语世界中的二元论”。这也正如高晞在导论中所总结的:“西方学者擅长以医学人类学的方法,发掘能与现代社会共存的中医知识中关于身体的认识和治疗的方法。”
江:关于中药的“五味”,一望而知是中国“五行”学说的一个子集,这一点冯珠娣当然也注意到了(参见本书118页的表)。不过我对她这篇文章稍感不满意的是,她从头至尾没有引用中医中药的任何原始文献,却过多地依赖一本近三十年前三人合作编著的《四季补身食谱》(7条文献中占了3条),这无论如何至少也是白璧微瑕了。
要说本书的趣味性,我感觉莫过于韩嵩的“中国古典医学中的技术型身体观”这篇文章了。虽然标题中的“技术型身体观”挺像学术黑话,但她在文章中却几乎使用了小说笔法,将她如何从“中国同事”那里学习“小六壬掌诀”——她称之为一种“时间占星术”(horary astrology)——的过程娓娓道来。那是2001年的事情,她约好时间去纽瓦克机场接这位中国同事,但是她的车在路上出了故障,导致她无法履约,没想到她刚回到家,中国同事就拨通了她家中的座机电话。这位中国同事第二天告诉她,自己就是用“小六壬掌诀”算出了她当时在家……
你看看,有这样趣味盎然的神秘主义故事“带货”,后面的“技术型身体观”也就容易被读者阅读下去了。更何况此文图文并茂,有充满中国古代神秘方术色彩的丰富插图,吸引着读者进一步了解作为“时间占星术”的“小六壬掌诀”,以及相关的背景和理论问题。而通过“身体”这个概念,“小六壬掌诀”当然还是和中医联系在一起了。
刘:哈哈,看来我们的兴趣点果然还是有一些差异的。对于你所说的冯珠娣文章的“白璧微瑕”,或许可以这样辩护:这毕竟只是讲座,不是专门为学术期刊所写的学术论文,因而在引文等方面不够周到,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要说起其他一些让我比较感兴趣的讲座,还可以提到罗芙芸的“纳什维尔之气:美国腹地的中医”。这个研究对象和研究视角均很独特的讲座,在对几乎是纯“西方人视野下的中医如何在跨地域的过程中被创造并形成‘在地化’的特征”的考察,提示人们思考所谓“中医的世界性形象”是如何“在对中国真实的、臆想的或预设的想象前提下塑造出来”。也为“地方性”视角中的中医在跨文化意义上的多元性提供了有趣的案例。当然,我之所以关注这项研究,部分地也与前不久我和中医科学院的专家合作且即将出版的《针灸人文十日谈》一书有关。
再有,栗山茂久题为“习性之史:中国医学史的‘关键未知量’”的讲座,也很吸引我的注意力。他在那部经典的《身体的语言》中,是依据各种文献通过对具体问题的分析来得出不同医学如何因不同的理论背景而看到不同身体的结论,而他的这个讲座更具哲学意味,是通过分析他所称的“总目”(repertories,即一个人所能调用的资源或可能性的全集)与“习性之目”(habits, 即在总目全体中经常乃至呈规律性调用的子集),来思考人们对中医的认识,以及忽视这一点可能会对中医史研究带来的偏差。这是一个涉及医学史研究的认识论和方法论的很有启发性且有趣的观点,但高晞在导论中说:“遗憾的是,他充满睿智而有启发性的演讲并没有引起中国读者的共呜”,不知她的这番感慨是针对这次讲座的现场反响效果还是更为一般的认知现实。
江:我猜想高晞教授指的应该是讲座的现场反响。这些讲座都是线上进行的,通常情况下,线上讲座的现场反响和互动,难免稍逊一筹。
我在本书中最感兴趣的还是刘焱关于毒药的报告,因为这涉及五石散和炼丹,而这两方面我因为研究中国性学史的缘故,都收集过不少相关的古籍文献。不过我们前年已经谈过他的书,这里就不多说了。
刘:这个系列讲座,虽然有趣的内容还有很多,限于篇幅,这里未能尽举。作为总体性的结论,也许出于我对编史学的偏好,我还是想引用高晞教授在导论中的说法,即如何定义“中国医学”,“西方学者……的观点对中国学者而言都是‘他者’的眼光”,让中国学者在这样的参考和借鉴之下再次审视中国医学,无疑是非常有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