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2日 Wed

《随时》(安徽人民出版社、安徽文艺出版社)描绘了春、夏、秋、冬四季流转从“枝头”到“心头”的万千气象。作者钱念孙先生掀起传统诗文、绘画等古典宝库的帷幔,领我们一窥先贤在应对四季转换及岁月轮回中,演绎生活的丰富多彩和生命的斑斓情态,呈现中华文化的渊博精深与无穷魅力。

拒春的真意与坚守

《中华读书报》(2026年04月22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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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版:文化周刊·书摘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4月22日 Wed
2026年04月22日

《随时》(安徽人民出版社、安徽文艺出版社)描绘了春、夏、秋、冬四季流转从“枝头”到“心头”的万千气象。作者钱念孙先生掀起传统诗文、绘画等古典宝库的帷幔,领我们一窥先贤在应对四季转换及岁月轮回中,演绎生活的丰富多彩和生命的斑斓情态,呈现中华文化的渊博精深与无穷魅力。

拒春的真意与坚守

  中国文化如黄河长江,主流横无际涯、湍急浩荡,支流宛曲绵延、波光粼粼,以庞大而密布的水系,富含多种微量元素的水质,浇灌和滋养历代中华儿女的心田,涵育出辽阔的精神莽林和幽深的艺术花溪。

  在这片巨大莽林及蜿蜒花溪中,春光明媚、绿柳婆娑、山花烂漫、莺歌燕舞,当然广受欢迎和青睐,因为春天象征着新生、成长和希望。但也有一些颇具品位的文艺家,对春天保持一定的距离和警惕,甚至有意躲避、拒绝春天,形成一种别具特色的人生倾向和文艺思想。

  生命智慧

  对春天敬而远之,乃至有意躲避和拒绝春天,自然只是中国文化名山大川主峰正脉旁侧的幽林小涧。它仿佛明媒正娶之外因心灵相契而另有所爱的佳人,入不得祠堂、上不了族谱,却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存在,何况“野花”比起“家花”,往往不失芬芳和风姿。

  高高举起这束“野花”,并作为旗帜挥舞的,首推清朝康乾时期颇有名望的文艺家金农。作为诗、书、画、印兼擅的一代艺术大师,金农字寿门,自号“冬心”,又号“耻春翁”。他自编的诗集于雍正十一年(1733年)由广陵般若庵印行,便名为《冬心先生集》,卷首有其自序和冬心先生四十七岁小像。他晚年在杭州钱塘江畔的老家宅院里,建有“耻春亭”,四周梅树环绕,以示排斥春天。今天杭州东北隅的皋亭山,半山腰有一座供人歇息的凉亭,高悬的“耻春亭”三字牌匾特别醒目,落款为“耻春老人农书”。

  “冬心”号由何而来?金农四十七岁时所作《冬心先生集·自序》云:

  冬心先生者,予。丙申病痁江上,寒宵怀人,不寐申旦,遂取崔国辅“寂寥抱冬心”之语自号。

  这里有两点可注意:一是取“冬心”号的时间,为“丙申病痁(疟疾)江上”之际,丙申为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金农生于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推算下来,冬心乃其三十岁时起的自号。二是“冬心”的出处,来自唐朝诗人崔国辅乐府诗《子夜冬歌》里的“寂寥抱冬心”句,可见其所谓“冬心”,指寂寥、悲怆、冰冷之心,其意显然与春心的萌动、快慰、温暖等相去甚远。古人的名和字多由长辈定夺,而号和斋名一般自取,以表心迹和志趣。金农取号“冬心”,既反映他对过往人生岁月的认识,亦体现其对未来生活态度的设计。

  “耻春翁”号较晚才用。故宫博物院藏金农一《梅花》册页,其第九开上题跋云:“吾家有‘耻春亭’,因自称为‘耻春翁’。亭左右前后种老梅三十本。每当天寒作雪,冻萼一枝,不待东风吹动而吐花也。今侨居邗上(今扬州邗江区),结想江头,漫写横斜小幅,未知亭中窥人明月比旧如何?须于清梦去时问之。”(《冬心画梅题记》亦有这段文字,然无时间记载)此画作于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金农已七十四岁。金农留存作品中另外一次出现“耻春翁”,是在《冬心先生自度曲》散曲集里。该集收金农自创小曲五十四首,其《题自画江梅小立轴》有曲记之:

  耻春翁,画野梅。无数花枝颠倒开,舍南舍北,处处石粘苔。

  最难写,天寒欲雪,水际小楼台。但见冻禽上下,啼香弄影,不见有人来。

  《自度曲》的序也作于乾隆二十五年,可知“耻春翁”号大约在金农七十四岁起用,抑或就在这年春天开始公开自署。此时,离金农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去世仅三年。

  金农一生所用别号较多,但他三十岁便起用“冬心”号,到七十多岁再加“耻春翁”号,这行为本身似有力说明,其几乎毕生都尽力与春天拉开距离,将春天作为否定、贬责的对象。这既是他“托号言志”或曰“以号明志”的表现,也是其人格志趣和人生态度的反映。

  金农英才早发,博闻强记,以学问渊深名世。清人陆长春的《香饮楼宾谈》记有这样一则趣事:乾隆年间,一位盐商在扬州名胜平山堂大宴宾客,金农作为重要嘉宾被安排坐主宾席。为热闹气氛,有人提出每人吟一句有关“飞红”的古诗,以助酒兴。依次轮到这位盐商时,苦思好一阵未果,众人一片罚酒之声,他情急之下随口说了一句“柳絮飞来片片红”。众人听了大笑,都说是胡诌的,柳絮是白的,能“片片红”吗?正在盐商拿不出出处,尴尬万分时,金农起身道:“这是元人咏平山堂句。”众人不信,金农当场从容吟诵全诗:

  廿四桥边廿四风,凭栏犹忆旧江东。

  夕阳返照桃花渡,柳絮飞来片片红。

  众人听闻,仔细品味,连呼好诗。“廿四桥”是扬州胜景,“廿四风”暗合农历二十四番花信风,一下烘托出春风和煦的氛围。尤为精妙的是“夕阳返照桃花渡”一句,桃花渡本身是平山堂一景,而白色柳絮在落日余晖的映照和浸染之下,便超常规地形成“片片红”的奇幻景观。如此迁想妙得,打破常规认知,却又合乎实情,堪称精彩绝伦。其实,元人根本无此诗,乃金农为救场解围的即兴创作。(此事在《扬州画苑录》《清史稿》等文献中均有记载,系中国文化史上“急智救场”的经典个案)这展现金农超凡的学识和才华,也体现他作为“扬州八怪”代表人物的奇崛艺术风格。

  金农五十岁科举落选无望后,才正式开始从事绘画。他画画虽然起步晚,但由于学问高、天资聪慧、所见古人名迹多、善于独立思考,出手便不同凡俗。他人物、山水、花卉都画,但主攻花卉,传世作品中也以花卉最多。有意思的是,花卉多数逢春绽放,可他却常常有意回避、嘲讽、诅咒春天。在多幅花卉作品中,他都题有这三首诗:

  雪比精神略瘦些,二三冷朵尚矜夸。

  近来老丑无人赏,耻向春风开好花。

  横斜梅影古墙西,八九分花开已齐。

  偏是春风多狡狯,乱吹乱落乱沾泥。

  野梅如棘满江津,别有风光不受春。

  画毕自看还自惜,问花到底赠何人。

  第一首说他的画中没有鲜艳“好花”,只有二三梅花“冷朵”,且因“老丑”无人欣赏,但依旧以沐浴春风和逢春开好花者为耻。第二首借古墙边生长的梅花,花开八九分就在春风吹拂下凋零,抨击春风“多狡狯”,使梅花被“乱吹乱落乱沾泥”,春天在这里被塑造成残害梅花刽子手的反面形象。第三首说野梅开遍江畔,凌霜傲雪,别有风光无限,不愿被春天的到来打扰;画完自己欣赏非常珍惜,只是如此“冷朵”不知该赠予何人,流露出明确而坚定的批评春天的倾向。上述三首诗,金农曾在多幅作品中反复题写,既是他心灵世界想法的真实流露,更堪称他贬斥、抵制和拒绝春天的公开宣言。

  金农为什么如此避春、厌春、耻春、咒春、拒春?这与他身上独特的艺术气质有关,与他绘画中独辟蹊径的艺术创造力有关,更与他作品中透显出的独特人生智慧有关。

  他抵制和拒绝春天,并非简单否定春天的美好和价值,而是在满世界求春爱春的潮流和习俗中,避却春光,躲避繁华,拒绝流俗,寻求心灵的平静——以八风不动的人生定力,“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不管世道如何变幻,春风如何诱惑,坚守自己的人生理念,在自认有意义的人生旅途上砥砺前行。

  他的《杂画册》(现藏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里有一幅画、一个瓦盆、一丛绿植,画的是家中盆养的菖蒲,似乎非常普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可他在上题诗道:

  石女嫁得蒲家郎,朝朝饮水还休粮。

  曾享尧年千万寿,一生绿发无秋霜。

  这哪里是在作画吟诗,简直就是讲述人生哲学!他表现的是“一种永恒的绿,永远的生命,永世的相守”。(参见朱良志:《南画十六观》,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621页)这种跨越年岁更替、超越四季变化,自尧帝以来已经“千万寿”的“绿”,就是看穿人生短暂、世风多变、诱惑更多的世道和人心,以自己宠辱不惊、持之有故的冷寂定力,静观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清代高望曾有《鬲溪梅令·题金冬心画梅》词,其下半阕云:“泪痕偷向墨池弹,恨漫漫。一任东风,吹梦堕江干。春残花未残。”(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一,清同治八年刻本)这里说自然界的春天早已残退消失,但金农画中的花仍在开放。金农所要的,便是这“春残花未残”的生命状态——不去理会外在的春天及枯荣如何变幻,但心中之花始终盛开,永不凋谢。

  金农在中国绘画史及文化史上占有一席之地,主要是他将自己独特的生命智慧注入文人画传统之中,对文人画的表现形式和思想蕴意均有所丰富和提升。德国艺术史论家欧文·潘诺夫斯基说,作为人文科学的艺术存在的重要理由,就是超越现在,发现存在背后的真实,予人以智慧的启发。(欧文·潘诺夫斯基:《造型艺术的意义》导言《谈艺术史为一门人文学科》,李元春译,台北远流出版公司1996年版)文人画不仅是客观物象的描摹,更是生命智慧的呈现,也就是说,文人画的主要使命就是给观画者以生命智慧的滋养。

  生命智慧,包括拒春的真意与坚守,是金农绘画艺术的闪光之点,也是他的艺术具有启人深思、动人心魄魅力的原因所在。

  “不逢春”

  晴空中的一场落雨,看似突如其来,实早有片片乌云,于你不知不觉中悄然聚集。金农一生“拒春”的态度及思想,也非突发奇想凭空得来,而是早有前驱者一串串探索的脚印,在文化史及绘画史的莽原上踏出一条蜿蜒小路。

  顺着这条小路往前追溯,一路摇曳多姿的生花杂树暂且不说,明代大画家徐渭“脱尽形色”的艺术探索,似虬枝盘曲的高大苍松,巍然耸立眼前,以鲜明的路标为后来者提示前行的路线。

  徐渭比金农早生一百六十多年,其生平履历与金农颇为接近。金农五十岁那年科举落榜后,开始主攻绘画;徐渭则是四十九岁那年因胡宗宪案数次自杀未成后,拿起画笔抒发“胸中忧生、失路之感”。(徐渭现存标明时间最早的作品作于1569年,他时年四十九岁。参见朱良志:《南画十六观》,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89页)在这之前,他是颇有名望的戏剧家,其创作的四部杂剧《狂鼓史》《女状元》《雌木兰》《翠乡梦》合称《四声猿》,在中国戏剧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他的诗词创作不仅数量可观,且直抒胸臆、豪迈奔放,兼具李白洒脱与杜甫沉郁的风采。他虽年近半百操弄翰墨,但登台亮相,便以纵横捭阖、大刀阔斧的大写意画法惊艳画坛,其大写意花鸟更是笔酣墨畅、冠绝一时,对后世产生极为深刻的影响。

  徐渭绘画的题材主要是花卉,且多为色彩绚烂的牡丹、芙蓉、海棠、荷花、杏花等瑰丽之花。与众人不同的是,他将这些浓艳的国色天香,一概以墨笔写出,不着任何颜色。中国绘画形式语言,虽有墨分五色之说,但仅有墨的黑和纸的白,也意为“无色世界”。他就是要将浓艳之花的颜色一一脱尽,消除它们艳丽的形式外表,实现其所谓“皮肤脱落尽,唯有真实在”的艺术追求。

  徐渭爱画洛阳牡丹,但不是用颜色去表现牡丹的绚烂瑰丽,而是醉心于用墨笔挥洒点染牡丹,从花到叶,一概墨色。他写有两首《水墨牡丹》的题画诗:

  五十八年贫贱身,何曾妄念洛阳春?

  不然岂少胭脂在,富贵花将墨写神。

  腻粉轻黄不用匀,淡烟笼墨弄青春。

  从来国色无妆点,空染胭脂媚俗人。

  在徐渭看来,羡慕和妄念春天是奢望,是自寻烦恼,用鲜艳胭脂来画牡丹是取媚世俗,真正的国色天香素面朝天,并非涂脂抹粉的结果(“从来国色无妆点”)。在他眼里,胭脂染色牡丹,似乎只合于牡丹的表象真实,并没有达到本然真实的境界,因而是一种“空染”,如此“妆点”是对真实世界的悖逆。只有素墨点染,“淡烟笼墨弄青春”,才能得其本真神采。

  徐渭有一首自题《枯木石竹图》诗云:“道人写竹并枯丛,却与禅家气味同。大抵绝无花叶相,一团苍老莫(通‘暮’)烟中。”写绿色葱茏的翠竹,却要把“绝无花叶相”的残枝枯木画入其中,就是要减轻和切割人们对表面声色的一味追求,而将视线转入老成而稳定的“一团苍老莫烟中”。这里的要义,是涤荡和冲刷枯润、繁简、浓淡的差异,超越事物表象的繁华与冷寂,在稳态结构中把握事物的真谛与特质。宋代以来的文人画,多注重寒林枯木的描绘,原因即在这里。

  故宫博物院藏有徐渭1577年所作《墨花图卷》十六段,其第九段墨笔芙蓉题诗云:

  老子从来不逢春,未因得失苦生嗔。

  此中滋味难全识,故写芙蓉赠别人。

  这里的“老子”,不是徐渭自称,而是指先秦哲学家老子。他说“老子从来不逢春”,当然不是指老子从来没有经历过春天,而是指老子澄怀若镜,心如止水,不因世事春夏秋冬的变幻而心生额外欲求,自然也不会因成败得失、是非得失、利害得失、荣辱得失等,患得患失而心生烦恼,瞋目切齿。

  徐渭所谓“老子从来不逢春”,不是随意说来,而是确有所本。老子《道德经》第二十章云: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僳僳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

  老子说:众人都兴高采烈,好像参加丰盛的筵席,又像春天登高眺望美丽景色。我独自淡泊宁静,不去凑热闹啊,好像不会嬉笑的婴儿;落落不群啊,好像无家可归。众人都心满意足,而我却若有所失。我真是“愚人”的心肠啊!浑浑沌沌啊!(此处译文参考陈鼓应的《老子今注今译》,商务印书馆2016年版)

  显然,老子认为他与众人不同的一个重要之点,就是众人都对春天趋之若鹜,都喜爱逢春登台,沐浴春风,眺望春景;而他却对春天敬谢不敏,宁愿独守自己的天地也不去随波逐流,甚至可说他的心中是个“无春”的世界。这不是指他拒绝或不承认大自然的春天,而是指摒弃和平息那种种因利益、名声及情感等引起的“春心荡漾”,做到宠辱不惊,得失两忘,淡泊明志,宁静致远。陶渊明《形影神》诗句“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亦指此意。

  徐渭曾为一座子母祠写对联:“世上假形骸任人捏塑,本来真面目由我主张。”不论在生活中还是在艺术中,表现真心、真我、真面目,是他对自己的基本要求,也是他昂首挺胸、踽踽独行的思想支撑。但世事如戏,人生如寄,在滔滔尘海俗浪中漂泊,载沉载浮,东簸西颠,常常身不由己,加上还有被恶浪吞噬的危险,绝大多数人只能像水藻浮萍,随俗沉浮。徐渭面对尘俗的激流漩涡,始终以自己特有的狷介个性和豪侠之气,驾驭一叶小舟,踏波踩浪,在茫茫人海中挂出一片远去而醒目的帆影。

  他有一首《题墨葡萄图》诗:

  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一生落魄,满腔辛酸,虽已成翁,仍孑然而立,啸傲江湖。笔底明珠,无人赏识,内心激荡难平,宁愿闲抛野藤,也绝不明珠暗投。这首诗堪称徐渭的人生写照,也是其一生的象征。他的“耻春”“拒春”思想及艺术实践,是其人生态度和艺术神采的重要闪光之点。

  不慕荣华

  沿着金农、徐渭的脚印一路往前,跋山涉水,追本溯源,除了可在春秋古道上见到老子那巍峨的身影,听到《道德经》中那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一路“避春”“厌春”的动静,或大声或轻语,或明确或隐晦,虽非始终悠扬起伏,却也断断续续,不绝如缕。

  陶渊明《九日闲居》的沉吟“尘爵耻虚罍,寒华徒自荣”,这是对自然界的荣枯变化无动于衷。宋代陈宓《谢无碍菖蒲》的吟诵“荣枯无异态,幽寂得长生”,这是对清冷寂寞世界的向往和推崇。释普济《五灯会元》的禅语“野花香满路,幽鸟不知春”,这是对春天花香满路的爱理不理和敬谢不敏。金代元好问《同儿辈赋未开海棠》的叮咛“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这是对桃李花繁叶茂的视若无睹和不屑一顾;还有明代唐寅《怅怅词》的感慨“何年逢春不惆怅,何处逢情不可怜”等,这不也是对春天引人惆怅而有所指责和埋怨么?凡此种种,不都是对“避春”“厌春”乃至“拒春”思想的不同反响和呼应吗?在中国文化及文艺史激情洋溢的多声部旋律中,他们的声音或许过于轻柔而不够响亮,但毕竟也是一种别具一格的慢板小调。

  步入清代,文艺殿堂的上空,“避春”“厌春”的烟云显然增多,或明或晦,形态各异,气象万千。康熙年间画家兼诗人庄澹庵,与周亮工、程邃等交游甚多,是文艺圈颇受推崇的有品位的艺术家。他有一首题山水画的诗,较为艺林所重:

  性癖羞为设色工,聊将枯木写寒空。

  洒然落落成三径,不断青青聚一丛。

  人意萧条看欲雪,道心寂历悟生风。

  低回留得无边在,又见归鸦夕照中。

  (此诗收入周亮工的《读画录》卷四中,题在一位名叫陵畹[字又惠]画家的山水图上。)

  绘画而羞为设色,多以枯木写寒空,虽然画面萧条看似要被大雪覆盖,但求道之心却在“留得无边”的世界中,体悟到无限风光。文人艺术躲避春天而呈现的枯相,创造了一个自我与世界相互往还的天地。恰如唐代法常禅师所言:“摧残枯木倚寒林,几度逢春不变心。樵客遇之犹不顾,郢人哪得苦追寻?一池荷叶衣无尽,数树松花食有余。刚被世人知住处,又移茅舍入深居。”(此诗见普济著、苏渊雷点校:《五灯会元》卷三)这里特别强调“枯木倚寒林”“逢春不变心”,以及枯荷衣尽、茅舍深移等,透显传统文人的一个内在理念,就是即便世事春色绚烂,也不应轻易春心摇荡。

  清初大画家、“金陵八大家”首领龚贤,有一幅《芦中泊舟》立轴,现藏首都博物馆。该画以粗放笔墨画芦苇丛丛,旁有一水口,芦苇边露出半叶扁舟,上面有题句曰:

  青天无尘,明月长新,居可结邻。

  屋平者水,踏亦嶙峋,风止则均。

  不陋今世,不荣古春,惟芦中人。

  芦苇乃湿生草本植物,多生长在偏僻湖泽、池塘、沟渠边。画家要做“芦中人”,不陋今世、不荣古春,无古无今、无春无秋,不染方外之尘,以超越和摆脱红尘滚滚的市井气,走向萧瑟的水边和幽深的山林。他又曾在一幅《菰蒲亭子》画上题云:“此路不通京与都,此舟不入江和湖。此人但谙稼与穑,此洲但长菰与蒲。”显然,龚贤所希冀的世界,就是不慕荣华、不受春天蛊惑的一片寂静的境界。

  从老子到陶渊明再到徐渭,直到龚贤、庄澹庵、金农等,他们一再倾吐的心声,并非简单拒绝春天和生命的美好,而是抵御春天花团锦簇的诱惑,抵御世俗病菌的感染和病虫害的侵蚀。他们生命的格调和情韵,与其说意在躲避春天的生机与繁华,不如说是寻求性灵的安静与稳定。老子《道德经》二十六章说“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就是告诫人们,面对绚丽灿烂的世界,要控制自己的欲望和冲动,守住自己的初心和本性,安居泰然,让生命之花更好绽放。

  比金农略晚一些的大文学家曹雪芹,对世道人生似也有大致相同的体悟和认识。不过,他对世事繁华背后的颓变,不是走向拒斥和坚守,而是退至妥协和逃避。《红楼梦》给贾府里四位千金小姐,都取了与春天相关的芳名:元春、迎春、探春、惜春。由曹雪芹对这四位大家闺秀的命运描写,可见出他对春天艳丽表象背后的衰败,是何等伤感、痛心和无奈。他为这四位佳丽所写“判词”,暗示她们的人生轨迹,可谓字字血泪,句句辛酸: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元春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迎春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探春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惜春

  这以诗句形式所写“判词”,堪称四位佳人命运遭际的简介。其第四首虽侧重写惜春,亦带有总括四人命运的性质,略作解读。首句“勘破三春景不长”,表面写春天短暂,其实暗指惜春三个姐姐的悲凉命运——元春进宫选为贵妃,却在宫闱斗争中过早去世;迎春嫁给忘恩负义的恶少孙绍祖,一年后被虐待而命丧黄泉;探春精明志高却生不逢时,远嫁海外骨肉分离而杳无音讯。惜春“勘破”三个姐姐的凄凉命运,痛感人生的无常、短促与悲惨,选择穿上缁衣出家为尼,独以青灯古佛为伴。一部《红楼梦》,可谓就是繁华不再、春景难留的凄凉挽歌。

  不过,中华文化犹如不断涅槃而永生的凤凰,具有自强不息的性格和气质,时序变化和短暂乌云的遮蔽,岂能阻止她振翼奋飞翱翔蓝天。春天给人们带来蓬勃生机和旺盛活力,也让人感喟春华易逝和繁花易败。拒春自守者,看到后者之弊而连带摒弃前者,未免如倒洗澡水把孩子也泼了出去;拒春逃避者,见到后者之弊而否定人生价值,未免如惜春出家而断送人生情缘及意义。

  这使我想到李白的一首诗《赠韦侍御黄裳》,且摘录如下:

  太华生长松,亭亭凌霜雪。

  天与百尺高,岂为微飙折?

  桃李卖阳艳,路人行且迷。

  春光扫地尽,碧叶成黄泥。

  愿君学长松,慎勿作桃李。

  受屈不改心,然后知君子。

  从诗题可知,这是写给一个叫韦黄裳的朋友的,因其做过殿中侍御史,所以称他“韦侍御”。据《新唐书》,此人混迹官场,颇喜攀龙附凤,结交权贵,至于溜须拍马,曲意逢迎,更是不择手段。诗作以春天“卖阳艳”的桃李作比,暗指攀附权贵虽能取媚煊赫一时,但终究难逃“碧叶成黄泥”的命运。最后两句“愿君学长松,慎勿作桃李。受屈不改心,然后知君子”,可谓是对朋友的良言忠告。

  李白在这里,既看到春日桃李的妖艳、迷人及短命,又指出春光本身具有汰旧布新的作用。至于你在朗朗乾坤下被何物感染、受何人影响,是“学长松”,还是“作桃李”,完全取决于你立身处世中的一次次选择,选择做君子即为君子,选择做小人即为小人。

  中国文化里的春天,如相看两不厌的春山,波光映人的春水,是那样苍翠欲滴、碧波荡漾。我在深感目不暇接、美不胜收的同时,只能借用美学大师朱光潜《谈美》里的告别语,对每日在这繁忙世界里匆匆行走的人说一声:

  “慢慢走,欣赏啊!”

  (本文摘自《随时》,钱念孙著,安徽人民出版社、安徽文艺出版社2025年12月第一版,定价:68.00元)

  本版文字由燕婵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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