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科幻文学的光辉与暗涌

欣闻彦利的《百年中国科幻文学史》出版,这部作品无疑是中国科幻文学研究领域的重要成果。作为一位兼具学者与创作者双重身份的作者,彦利对中国科幻文学的历史与现状有着深刻的理解与感知。她深知,长期以来,科幻文学在国内的研究资源相对匮乏,相关文献零散,学术讨论的深度与广度远未达到应有的水平。许多珍贵的历史资料,随着时光流转,已在不知不觉中渐行渐远,悄然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面对这一境况,彦利开启了科幻文学史的写作,以“对抗遗忘”的决心,力图挽救那些逐渐消逝的历史,复兴那些曾被忽视的声音,重建科幻文学的历史全貌。
在该部文学史中,彦利通过精细的梳理与深刻的洞察,重构了中国百年科幻文学的宏大脉络,并在此过程中揭示了这一文学形式背后深层次的文化、社会与政治变迁。她未沿用科幻学界常见的“第一次浪潮”“第二次浪潮”“黄金时代”“中生代”及“新生代”等传统划分,而是采用了更具历史深度与学术严谨性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史分期法,将中国科幻的演变历程细致划分为晚清、民国、“十七年”时期、新时期及“三体”前后五个历史阶段。这一创新的结构安排通过严密的时间框架揭示了科幻文学的历史脉络,还为系统性分析与批判性考察提供了坚实的支撑,彰显了力图突破科幻作为“边缘文学”或“类型文学”传统局限的努力。在每一历史阶段的讨论中,作者依循“翻译—创作—研究—科技关系—论争”的框架,使得该部文学史的呈现未止于单纯是线性的时间叙事,而是呈现出对科幻文学内部生成逻辑与外部社会环境互动的追寻。这种多层次、多维度的写作方法,彰显了文学史作为动态建构的复杂性以及作者对于文学、社会与文化交织关系的深入洞察。
与偏向理论建构的路径不同,《百年中国科幻文学史》的叙述更加贴近具体历史语境,其在方法论上更注重历史纵深感与系统性,规避单纯的理论阐述,也超越了事实罗列的历史编年体模式。在语言风格上秉承了一种简练中见优雅的风格,为中国科幻文学研究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写作范式。
就该部文学史的框架维度而言,翻译与创作并重的策略,无疑丰富了文学史的叙事维度,展现了宏阔的跨文化视野。翻开书,首先看到的是“晚清萌芽期”的“晚清时期的科学小说翻译”,作者细剖了晚清与民国时期科幻文学的翻译背景,深入探讨了外来科幻作品如何通过翻译进入中国,并对本土文学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十七年”时期,作者则将重点转向了本土创作的集体性与功能性,阐明了在特定政治与历史条件下,中国科幻文学如何通过自我创造与文化反思,形成了与外来文化互动的独特模式。这种翻译与创作并重的进程贯穿全书,为理解全球文化交流与中国本土文学传统之间的张力与互动提供了参差对照的视角。该书还特别关注了科幻文学与科技之间的密切关系,并通过跨学科的分析框架,予其深邃的理论维度。在对《三体》现象的深入讨论中,作者对该作品中的科技构想进行剖析,亦考察了其背后所承载的科技语境及其与社会、文化的复杂交织。这种对作品科技话语的建构以及其与社会变迁之间互动的剖析,揭示了科幻文学如何作为一种文化现象来反映科技,并深刻影响公众未来想象的社会语境。
跨文化、跨区域的全观学术视角是《百年中国科幻文学史》所秉持的立场,书中揭示了中国大陆科幻文学的演进脉络,亦呈现了港澳台学者在中国科幻文学形成与发展的独特贡献及其文化作用。例如,书中提到,港台地区1980年代出现的作家如倪匡、张系国、吕应钟等人的作品,虽然在题材和风格上未必完全符合传统科幻定义,却对大众产生了广泛影响,特别是在文学性与娱乐性结合的方面表现尤为突出。倪匡的“卫斯理系列”便是典型代表,其在传播上取得了极大成功,充分体现了港澳台科幻文学注重个性化表达与通俗化传播的特色。在谈及“科”与“文”之争这一重要议题时,作者通过引介香港学者杜渐在《开卷》杂志上的文章,提出了科幻小说应当“姓文”而非“姓科”的观点,明确主张科幻文学应侧重文学性而非单纯的科学性。这一观点挑战了大陆科幻文学界将“科普”与“科幻”合二为一的传统观念,并为科幻文学的文学性提供了理论支撑。如上,该书通过对这些学术对话的具体表现和细节分析,揭示了两岸三地学术研究的共同点与差异性,亦揭示了文化背景对学术思维的深刻影响。例如,书中提到台湾省作家黄海对台湾科幻文学论及台湾省的科幻作品多侧重软科幻及轻科幻,这与大陆科幻文学以技术性为主的创作方向迥然不同。诸如此类,作者通过跨区域对比,精妙展现了科幻文学创作与学术研究中深藏的文化张力与历史脉络,构建了一个多层次、多维度的视角,展现了华文科幻文学在不同社会文化语境中的多样性与复杂性。
对女性科幻与少儿科幻这两个常被忽视的重要领域的关注,显示了彦利独特的文学史观。她通过对女性科幻在中国科幻文学史中长期处于边缘地位的历史梳理,敏锐地洞察到女性作家在情感描写、人物塑造以及社会敏感性等方面的独特贡献。彦利强调,女性科幻作家对社会结构、性别问题及个体情感的细腻刻画,不仅彰显了与男性作家创作风格的鲜明差异,更为科幻文学注入了新的表达方式和创新价值。这种差异化的视角,既丰富了科幻文学的内涵,也推动了性别视角在科幻创作中的独特体现。与此同时,彦利对少儿科幻的研究,则突出了这一文学类型在中国科幻发展中的独特作用与历史意义。她指出,少儿科幻文学的兴起与繁荣标志着中国科幻的进一步大众化,推动了其在社会文化层面的广泛传播,尤其在青少年群体中的影响力逐渐扩展。少儿科幻通过简洁而富有寓意的叙事语言,结合科学知识的普及功能,既突破了传统科幻文学的严肃性界限,又为科幻文学的多元化发展奠定了基础。由此,对这两大“边缘”科幻类型的关注,既为中国科幻文学史的研究注入了新的视角,也为未来学术研究提供了崭新的切入点与理论框架。
《百年中国科幻文学史》将文学史的时代特征与文学创作的内在特质相结合,构建了一个多层次、立体化的学术框架,揭示了科幻文学在不同社会政治背景下的演变及其独特价值。例如,“晚清萌芽期”集中讨论了科学小说与科技启蒙的关系,而“‘三体’前后爆发期”则侧重探讨科幻文学如何从边缘文学成长为主流文化的现象级事件。文革时期的科幻文学,作为政治风暴中的一抹孤独的文学色彩,展示出极端的紧张感与压迫感,而彦利恰恰通过深具学理性的叙述手法,揭示了这一时期文学史写作的独特内涵。书中对这一时期科幻文学创作遭遇的压制与批判进行了多维度的分析,呈现出一种对历史的深刻反思与全景式再现。在她的笔下,“文革”时期的科幻文学既是思想与文化的产物,也是社会政治力量的映射。例如,《苏埃玛》与《游牧城》这两部作品在文革时期受到的批判,徐彦利通过翔实的史料与详细的文本分析,精确地展示了当时科幻文学被误解为“资产阶级反动思想”的传播工具,或被批判为“攻击社会主义建筑”的阴谋。这一政治化的审视方式,限制了文学创作的自由,也剥夺了作品的艺术价值。通过这些细节的剖析,作者揭示了文革时期科幻文学创作的困境与艰难,以及文学创作在极端政治气候中的自我审视与转型。
综上,徐彦利通过对科幻文学发展的全景式呈现,生动而全面地描绘了百年科幻文学的光辉与暗涌,正如她在书中所指出的:“中国科幻文学,犹如一条曲折蜿蜒的河流,在历史的洪流中不断挣扎、奋进,最终汇聚成浩瀚的大海。”这一比喻,精准概括了中国科幻文学百年来的起伏与发展,也道出了她在写作过程中深切的情感共鸣。《百年中国科幻文学史》的出版,既是对中国科幻文学历史的回顾与梳理,更是她对这一文类未来的深刻思考与勃勃期许。她通过文学史的写作,保存了那些遗失的历史记忆,也为中国科幻文学的未来勾画了新的蓝图。(作者为中国科普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