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2日 Wed

围绕《鲁迅翁之笛》的论辩已过去九十多年,从客观的历史角度和理性的科学态度梳理分析,论辩双方的共同点是直率、犀利捍卫各自观点,但在论辩过程中未免都存在误解或意气用事,然究其更深层原因,乃双方社会观、文学观差异所至。历史就是历史,容不得假如。由《鲁迅翁之笛》引发的论辩已成为多维度研究鲁迅与当时文坛互动、文人心态及文化语境的镜鉴史料。

由《鲁迅翁之笛》引发的论辩

《中华读书报》(2026年04月22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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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文化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4月22日 Wed
2026年04月22日

围绕《鲁迅翁之笛》的论辩已过去九十多年,从客观的历史角度和理性的科学态度梳理分析,论辩双方的共同点是直率、犀利捍卫各自观点,但在论辩过程中未免都存在误解或意气用事,然究其更深层原因,乃双方社会观、文学观差异所至。历史就是历史,容不得假如。由《鲁迅翁之笛》引发的论辩已成为多维度研究鲁迅与当时文坛互动、文人心态及文化语境的镜鉴史料。

由《鲁迅翁之笛》引发的论辩

  鲁迅的形象出现于漫画层见叠出,在迅翁生前已不乏先例,然有一幅曾引发文苑论辩,即陈静生所作《鲁迅翁之笛》。

  《鲁迅翁之笛》刊载在1933年10月20日《十日谈》第八期,画中鲁迅身姿矫捷神情自若,迈阔步吹笛而行,身后群鼠举旗紧随,个中体硕尾长之袋鼠敬擎摇铃,高祭“指导大纲”,形象组合很是滑稽乖张,用以隐喻当时左翼文坛唯鲁迅马首是瞻。作者陈静生四川籍,在沪从事漫画和连环画创作,技巧深受当时风头正劲的墨西哥画家珂弗罗皮斯影响。《十日谈》系文艺旬刊,老板“邵洵美”,中国美术刊行社发行,1933年8月10日创刊于上海,出至第四十八期,终刊于1934年12月30日,另发行过《十日谈号外增刊》和1934年元旦《新年特刊》。陈静生在邵洵美麾下参与该刊插图、撰文及编辑,乃邵氏得力帮手,还主编《世界晨报》副刊《每日漫画》,并供稿《漫画生活》《东方漫画》等刊物。

  陈静生在绘《鲁迅翁之笛》的同时,尚撰文《毋宁说不是崇拜鲁迅》,文和画并列刊载在《十日谈》第八期第9页,既堪视为画之注脚,又恰是当时文坛生态错综复杂的佐证。《毋宁说不是崇拜鲁迅》言:“我爱鲁迅,在中学挨过屁股,几乎为了偷读阿Q正传的书遭斥退;但是毋宁说不是崇拜她的作者鲁迅翁。我曾在饮冰店的门口埋伏,为了偷窥而且画了他那骨气嶙峋的肖容。那三分钟的速写的失败的无勇,因为会见‘名人’是我心怕的惶恐。”“但是我贪心的读遍了我所能破悭囊购求的书报上的他的文章。此老一定会觉得那样的事很像阿Q吧:为了得一本华盖,我只得换上了遥远的乡间带来的老蓝布衣裳,连同一颗希望的心靖进了典当。可是我始终没有缘分同他谈话,见面,除了画上的照片。不过我也有我的私见。”文末表白:“我希望我没有偏见。”

  《鲁迅翁之笛》甫刊出,曹聚仁在《涛声》杂志上撰文斥责。《涛声》系曹聚仁主办的周刊,上海听涛社编,群众图书公司发行,创刊于1931年8月15日,出版至1933年12月5日,是年底终刊,鲁迅曾为其撰稿数篇。曹聚仁在1933年11月4日出版的《涛声》第二卷第43期刊文批评《鲁迅翁之笛》:“十日谈第八期有一幅讽刺画,题曰‘鲁迅翁之笛’。画的题材取于西洋的古老的故事,说是某小城苦鼠患,悬赏求捕逐之者;忽有一异人携笛求见,自谓能逐鼠。乃鸣笛街头,群鼠应声以至,跳跃而去。作者的本要是讥讽今日中国文坛的一群小喽啰跟在‘鲁迅翁’的后头,只要鲁迅翁的笛声一起,无不盲目追随,如那故事中的老鼠一样。”曹文认为此画是故意曲解、羞辱鲁迅,而“以鲁迅先生之把自己看得很平庸,解剖别人,同时也解剖自己的态度,想吹起笛子来领导群鼠的野心,我想是不会有的”。进而又谓:“今日中国之文坛,不要说鲁迅翁之笛不足以使群鼠追随,即‘文艺复兴大师’,‘新文化运动’领导者那些大师,也只一马当先,后面并无别骑,比乌江的项羽还要倒痗。所以把今日青年,比作故事里的群鼠,也太小之乎视今日之青年了。”结尾还云:“鲁迅先生在呐喊自序中说:‘在我自己,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迫切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但或者不能忘怀于当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罢,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我主张‘鲁迅翁之笛’那漫画底下应添注这一段话。”显而易见,曹聚仁的观点基于维护鲁迅道德人品声望之立场,同时亦热忱地表明对左翼文青的同情和声援。

  随即,陈静生通过1933年11月20日出版的《十日谈》第十一期刊文《以不打官话原则而致复涛声》答辩:“聚仁先生:得读二卷四三期贵刊,特别是大作,至感佩。但本人欲发表意见四点。敢请以冷静眼光耐心一阅。(一),本人于丹青,外行。这是一枝秃管,其意不过,亦犹之乎鲁迅翁暨先生之操觚;并非‘不能已于言’而是想把它来表达一种主张或意见,再不然,杖触而已。十日谈除了它的特有锋芒而外,其可爱处在于正视,批判,敢怒,甚或讽刺现实,社会,人生,以及‘谈风月’之外的万象,不下于论语。因此本人爱她,读她,买她,且画她,她的出版代发行的‘老板’‘钱挣够了其人者,即邵洵美先生’……(二),我夸一海口,关于‘左翼’整个文艺政策历史地留心,也许您那时‘长衫’尚未‘脱下’,说不定你不在‘当教授’或‘圈点古书’,我求正式申明,更正,‘鲁迅翁之笛’,那画切不可认为攻击或讥诮任何人,而是对左联文艺政策一种否定的批判。惟因限于题材及典故本身,只好以群鼠的‘尾巴’总揽于袋鼠,象征作家指导大纲,夙东坡以庄子‘枯鱼之肆’,未尝有‘唯物史观’家的‘唯心论’来自承‘枯鱼’。况卡通之成其为卡通哉……(三),四百字文章,想系先生疏忽未看,其实对于‘鲁迅’为人,毋庸赘一词,除茅盾子夜,三人行,春蚕而又秋收,鲁迅的小品而外,反而叫青年人多少不符其更大之望想……(四),我国文艺向来政策如此在以为某在十日谈画画发表,则某与‘老板’有故无疑……”文末宣称:“最后我说:我是一切都爱,一切都不爱的角色,我不反对一切任何人,我不加入任何集团,更不怀任何成见,我不‘左’加进左联,我不右投靠‘蓝’衣社……”,坦言“敝人短于文字,而且太拙直。请海内外大家注意内在的金砭之言勿斤斤于咬文嚼字。不罪。”

  须得一提的是曹、陈两人论辩之背景,在《鲁迅翁之笛》漫画出炉前不久,文坛刚巧经历过一桩争论龃龉,事出1933年9月《大晚报》向作家们征询为青年读者推荐读书的书目,施蛰存在印着表格的邮片上填写了《庄子》和《文选》,并加注 “为青年文学修养之助”。鲁迅见之颇不以为然,于1933年10月以丰之余笔名在《申报·自由谈》上发表《重三感旧》,批驳施氏观点,认为“排满久已成功,五四早经过去,于是篆字、词、《庄子》《文选》……现在我们又有了新的企图,要以‘古雅’立足于天地之间了”,之后,鲁、施二人各写了几篇相互辩驳的文章,施蛰存发表《〈庄子〉与〈文选〉之后》,阐述其推荐二书的经过和理由,还表示“临了,我希望丰先生那篇文章并不是为我而写的。”鲁迅继之在《申报·自由谈》发表《“感旧”以后(上)》和《“感旧”以后(下)》。曹聚仁站队鲁迅一边,在《涛声》发表《论突围》,支持鲁迅“反对先生介绍《庄子》与《文选》给青年”。未久,《十日谈》刊载漫画《鲁迅翁之笛》,旁敲侧击点燃新的导火索,于是,话题转移至曹、陈间因该画而引发的新一轮论辩。

  耐人寻味的是,相较曹、陈之间围绕《鲁迅翁之笛》的笔墨论辩,鲁迅本人对此事倒甚淡定,与前不久同施蛰存论辩时接二连三地著文截然相反,未向外界作任何公开表露,仅在1933年11月13日致曹聚仁私人信件中略予揶揄:“前在《涛声》中,知有《鲁迅翁之笛》,因托友去买《十日谈》,尚未至。其实如欲讽刺,当画率群鼠而来,不当是率之而去,此画家似亦颇懵懂,见批评而悻悻,也当然的。不过凡有漫画家,思想大抵落后,看欧洲漫画史,分量最多的也是刺妇女,犹太人,乡下人,改革者,一切被压者的图画,相反的作者,至近代始出,而人数亦不多,邵公子治下之‘艺术家’本不足以语此也。”

  鲁迅与陈静生从未直接交往,相互间也素无芥蒂,且年龄上相差一代,故而,虽然陈静生的漫画多少失敬于鲁迅,但向来厚待文坛后生、寄希望于年青人的鲁迅,对陈静生的评价仍是相当平和、中肯。1934年4月9日夜,鲁迅在致魏猛克的信中谈及:“陈静生先生的连环图画,我很用心的看,但老实说起来,却很费思索之力,而往往还不能解。我想,能够一目了然的人,恐怕是不多的。”1934年12月13日鲁迅日记云:“午得陈静生信并漫画一纸,即为转寄《戏》周刊。”至于陈静生致鲁迅的信内容写了什么,所附漫画的题材是什么,鲁迅为什么要将该画作转寄《戏》周刊而非别的报刊,以及这幅画的最终下落,现今的我们不得而知,但似可推论,彼时的陈静生定然格外信赖鲁迅,并希冀得到鲁迅的指导和帮助,鲁迅果然不负托付,迅速予以转寄,且将此事记录于当晚日记,亦折射其为人胸襟坦荡,做事利索顶真。

  围绕《鲁迅翁之笛》的那场论辩已过去九十多年了,从比较客观公允的历史角度和冷静理性的科学态度作梳理分析,论辩双方的共同点是直率、犀利,意在捍卫各自的观点,但在论辩过程中未免都存在一些误解或意气用事,因而产生了本非敌对阵营的互攻误伤,然究其更深层原因,乃双方社会观、文学观差异所至,加之当时左翼文化正遭受当局严厉查禁而竭力抗争,深陷困境处处警觉,舆论弓箭紧绷,与不同群体间的诋诘绝非孤例。具体而言,曹聚仁、《涛声》代表左翼自不消赘述,其实,《十日谈》、陈静生整体上也属中间偏左,声张民主正义,但前者更具有唤醒大众、变革社会的自觉和使命感,而后者更倾向追求言论自由、凸显个性解放之意念,所以公然表白“我不‘左’加进左联,我不右投靠‘蓝’衣社”,可是若再仔细咀嚼一番,显然又存在不可调和之矛盾,既然“我是一切都爱,一切都不爱的角色,我不反对一切任何人,我不加入任何集团,更不怀任何成见”,何来创作诸如《鲁迅翁之笛》这样的画挖苦鲁迅和左翼青年呢?且一方面自诩“不打官话为原则”,同时对“‘左’翼整个文艺政策”耿耿于怀。再者,或许陈静生作该画的出发点确无意贬损鲁迅本人,只是将鲁迅的形象当作一种艺术符号来运用,真正影射的对象是某些混迹于左翼的“钻营”者,但在当时社会各种思潮激烈博弈的严酷情形中,采取此种戏谑做法总欠妥。

  曹、陈两人的论辩文章皆较通晓,一般读者读来大抵也不太费劲,大约有几处需做简要笺释:一,曹文中提到吹笛引鼠典故出自西洋,即格林童话,故事发生于中世纪时德国哈梅林小镇。二,曹文中所谓“文艺复兴大师”“新文化运动的领导者”未具体点名,然已明确排除鲁迅,从行文语气和上下文联系推断,当暗指胡适;三,陈文中提及的“‘蓝’衣社”,系“三民主义力行社”(简称“力行社”)的俗称,1932年3月成立于南京,以右翼黄浦军人为核心的政治团体,由于诸种原因,当时社会上误传其为“蓝衣社”;四,陈文中提到“不下于论语”,此论语未加书名号系作者行文时省略,非古代孔子的《论语》,系指由林语堂等人1932年9月16日创办于上海的《论语》文学半月刊,1938年停刊,1946年复刊至1949年终刊,共出版177期。五,陈文中提到的“枯鱼之肆”源于古代寓言,出自于战国《庄子·外物》。六,纵观陈文全篇,不惟自辩,有几处尚含歉意、和解之诚。

  行文至此,不妨再还原曹、陈两人论辩场景,这厢《十日谈》方鸣锣击鼓,那厢《涛声》即隔空声讨,未料传来国民党上海市党部以“袒护左翼,攻击中央”罪名查禁《涛声》,不得不于1933年末仓促停刊,论辩偬遽偃旗息鼓,否则,参与论辩者和论辩的持续时间会更广、更长些。诚然,历史就是历史,容不得假如。但毋容置疑,由《鲁迅翁之笛》引发的论辩,不啻已成为可资多维度研究鲁迅与当时文坛互动、文人心态及文化语境的镜鉴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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