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痛,自是缓慢的回甘

钱幸的创作几乎从一开始就呈现出执着的向内姿态。在《危险辩护》《冷静期》《二十一日酉时》等前期作品中,她精准捕捉日常经验中那些游离而又充满张力的离散瞬间,审视“美好”与“暗面”幽微共生的关系,始终以解而不答的方式向生活投去热切的追问。对现代人精神结构的观察与思辨,也延续至新作《何人到白云》中。故事发生在新世纪以来童安城的边缘空间,写的是单亲母亲陈春兰与儿女谢亦敏、谢亦然两代人之间的爱、恨、离、怨。母亲与儿女亲密关系中的窒息与疏解、小城男女如刀又如灯的映照与联结,以及人与人在孤独中相互探寻、相互取暖的微光,那些沉默的生存、细碎的悲欢、坚韧的抵抗,都诚实地勾勒出属于小城中国的精神地貌。
琐碎的窒息感和细碎的呼吸感,是小说的浓郁底色。窒息感源于现代都市人难以抽脱的生活片段,家庭内部代际间难以化解的情感羁绊,浓烈、黏着而又无解的零敲碎打,使得普通生命个体在疲惫的情感关系中一次又一次与希望擦肩,最终都化为对生命有声有形的重钝一击。这些都是钱幸对日常琐碎的细腻书写,父母孩子间、情侣爱人间、亲人朋友间生命力的内耗,窘迫、无力与泪水相互掰扯。特别是,母女对彼此人生的介入与重复演绎,使得前者故事的谜底好似后者故事的谜面。谢亦敏一辈子都渴望走出母亲的阴影,难以掩饰的劳顿、孤独与倦意,却让她一次次滑向母亲的精神之路。谢亦敏在余成龙、柳岸那里脱胎换骨,母亲陈春兰在谢江、余建国那里发现了自我,谢亦然在徐颖、秦一双那里发觉了生命的可贵之处,余成龙又在谢亦敏、郑媛媛等女性中找回了何谓平凡的爱,极限拉扯的人物彼此试探着生活的秘密。“人”被重新安置在小城的情动叙事网络之中,而历史的宏大叙事,终究填满了具体的、充满柴米油盐的城市角落。反过来,细碎本身也终成了对生命整体状态的捕捉。
钱幸曾在访谈中提及:“痛苦,在拉开一段时间后,你会发现它最终是回甘的。”生命并非求解得答,而是展露和体验的过程。小说中那些疲惫的对抗与微弱的复苏,恰恰是对此最朴素的书写。这也正是钱幸的深刻之处,她从未让这窒息感彻底吞噬希望。细碎的呼吸感出自小说罅隙间的生命节奏,是压抑孤独背后的不甘心、不情愿、不沉浮,也是用力挣脱后的一地鸡毛和重整新生,继而收获的刹那澄明和再出发的果敢勇气。其中,小说对年轻一代爱憎交织中如刀如炬的关系描绘得隐秘又精彩。谢亦然对秦一双,谢亦敏对柳岸,都有着珍藏在心底的爱和善意,他们在孤独中试图相互靠近,也在某一刻有着如灯般照亮彼此的炽热联结。姐弟俩被围困在特定的时空与身份之中,却又因内心对情感、对真实、对过往的执念而令人心疼,他们在孤独中受伤,也在孤独中疗愈。原生家庭的根性,精神轨迹的合流,宿命般的兜兜转转,生活的残酷中拖带着一个个阴影的长尾,刀刀刻录下现代人心灵深处的孤独与救赎。
钱幸任由笔下人物自由发展,人性中的幽暗与美好难以分剥,散发着苦中有乐、苦中有暖的微热。这是生命在窒息感与呼吸感之间的韧劲张力,也是作家创作内在的生气所在,在童安城完成对受伤个体虽迟但到的抚慰。而在所有关于窒息与呼吸的表达中,母亲陈春兰的故事无疑最为精彩,也是小城家庭伦理最真实、最辛酸的写照。陈春兰时常用自我的不易绑架儿女的人生,矫情自私又虚张声势,但骨子里却又倔强、肯扛苦累,靠着一丝丝微光也要带着儿女向前。她手指残伤,个性阴鸷,早年离异,对儿女施以精神桎梏,她的钳制都化作对周边日复一日地侵蚀。但我们又很难简单评判她到底是好是坏、是对是错,她的阴鸷出于离异残障的生存绝境,她对儿女的道德绑架源于对生活失控的恐惧,她的虚张声势下也隐藏着无处安放的脆弱,她的渴望目光里也写满了母性与生命本能的倔强。正是这个令人欲要逃离的家和母亲,散发出令人不断回归甚至甘心守护的魔力。儿女对陈春兰既爱又怨的含混态度,以及去神圣化、去标签化、去道德化的母亲形象书写,本质上都源于钱幸的体恤与善意目光——既有从人物当下看其来路与去路的“出乎其外”,更有“往深里走,去看看这个人的灵魂”的“入乎其内”。这种投入他者生命痛痒相关的书写态度,也使得陈春兰成为一个令人既恨又怜、充满时代复杂性的女性。钱幸以底层女性最本真的生存样貌,不仅刻画出边缘女性在时代变迁中的个体命运,更在后现代语境消解宏大叙事、回归个体经验的当下,以沉静而复杂的思考印证了具体生命的困守与反抗。
呼吸之间,俯仰之间,都源自钱幸对人性的独特体验与理解,也代表了当代城市文学书写向内开掘的深度。她主动疏离了进城与返乡的二元叙事,也不追逐城市书写的速度焦虑或异化限度等流行主题。在她笔下,城市底层不再是充当背景的压迫性结构,而是具象为潮湿狭窄的辅光路、拥挤逼仄的居住空间。然而,钱幸所写的又远不止于物事本身。一间老平房、一张旧沙发、一阵与父亲有关的风,都被她赋予了源自童年又通往远方的隐喻能量。钱幸调动了自身过往的真切经验,以热气腾腾的日常物象,为这座城市的人间烟火提供了环环相扣的轨迹故事。即便在全球化浪潮冲刷下略显失语的市井景观里,人与物之间依然升腾起不会被隔绝的暖意。而且,钱幸的向内书写,又恰恰是她通往外部最坚实的甬道。换言之,所有的内部探问本质上又引发我们思考更广阔现实的复杂面向——职场纷扰、情感困局、医疗困境等当代议题,都从人物与这些具体时空的摩擦与依存中自然生长出来。在这座熟悉的童安城里,具象与抽象、辛劳与诗意、流动的叙述与凝定的沉思,仿佛都指向了深沉的个体经验与不可回避的命运,进而形塑出更具凝重感与精神性的崇高美学。
她的句式干练,譬喻传神,清爽利落;她的心思缜密,讽拟有度,气韵从容。一个个故事的转折、深入与解密,让读者的心被攥紧了又被松开了、松开了又被攫住了。《何人到白云》所描摹的,终究是白云深处的怜悯与疼惜,在最细微的呼吸之间,完成了对最广阔现实的诚恳回应——小城男女活着、闹着、爱着、恨着,有对生存之痛的体认,有对人性复杂的包容,以及在破碎处依然残存的希望与勇气,进而照见平凡之人,也照见宏大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