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尽黄沙始见金
1.有道是,旅行是对过往风景与历史的致敬!虽然自俄罗斯旅行归国已过数年,我思绪中深为触动的长焦,却似仍集中滞留在一个特定的节点上。这犹如欣赏一部伟大的交响乐演奏,始终如流水般激昂顺畅的曲调中,忽而出现某个低沉呜咽的乐章,几近哑涩无声,却意蕴生动,石破天惊。
这个节点,就是莫斯科特威尔大街15号“奥氏故居纪念馆”。苏联作家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在这里度过了他局促而异彩一生的最后时光。
2.23岁时就不幸瘫痪,次年,双目失明,于他而言,多彩的世界从此陷于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可是年轻人没有在暗夜里迷失沉沦,在亲人朋友的鼓励和帮助下,开始以盲刻、口述的方式尝试创作。长篇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于1931年完成,翌年发表,不久即成书出版。之后,被世界多国翻译出版,其中也包括中国,更确切地说,小说及其主人公保尔,在红色中国拥有最多的拥趸。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上世纪90年代以后,高尔基、马雅科夫斯基等以“红色”为名前定语的前苏联大作家,在俄罗斯民族文学艺术家的灿烂星空中逐渐黯淡式微,雕塑被拆,著作被禁,即如这条以高尔基命名的大街也换回了它的原名“特威尔大街”。奥氏却是他的社会撕裂动荡、价值观纷乱的祖国的特例,尽管曾经作为顶礼膜拜的青年榜样,他也被形容“走下圣坛”,尽管关于他传奇般的身世、创作,始终有些争论与杂音,但奥氏依然挺立在人间,依旧为世人纪念景仰,他的著作照常能够出版,纪念馆得以保存开放,虽然观者寥寥。
时过境迁,世人依然不忘他、愿意纪念他,显然早已不是他身上的“红色作家”“苏维埃钢铁战士”等标签在起作用,这是很耐人寻味的。在他的身上,还有什么特质,堪称是超越时代藩篱和意识形态而为世人认同的价值观,没有被时间的冲刷而坠落?让我们还原奥氏,从仰望“偶像”变为理解一个人,从背诵名言转为汲取精神力量,相信不无意义,这应是历史人物与经典作品能够跨越时空、持续发光的价值所在。
3.纪念馆的门厅里,摆放了一尊主人公的雕像,消瘦冷峻,思想者一般的神情颇生动,只是以个性感受来审视,我不太愿接受它的嶙峋造型,它太过纤瘦,太过严肃,也太显忧郁了,我情愿面对一座主人公正浅浅微笑着的形象,也许更令人印象深刻,因而也更具冲击力。没有资料表明,日常生活中的奥氏性格何如?外向与否?特别是,是否爱笑?但墙上高高悬挂着的他与夫人的合影照片里,奥氏是一张微笑的脸,仔细端详,他笑得很自然又很克制,在完全谈不上明亮的室内光线照射下,在他骨瘦如柴的脸颊所深嵌的眼窝里显现中,毋宁说是浅笑,与之相对应,床边坐着的身体稍稍发福的夫人明显要放松得多。这样的笑脸才具有摄人心魄的能量,让人一见难忘。
除了一本封面明显偏暗发黄的初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精装本,狭小的房间里还有一张照片,是作家母亲的肖像,是床边小桌上惟二的摆设,目测坐于床头也伸手可及。据说这张照片陪伴作家转换过多个居所,据说他常常借助抚摸来感知这张照片。奥氏当然曾经是亲眼看清过母亲的模样的,然而渐渐地,他看不见了,但他分明还感觉得到母亲的存在。他会用手抚摸照片,感受母亲的目光、母亲的呼吸,促使他产生动力和勇气。寂寞时做伴,伤神时慰藉,高兴时分享。我甚至不无大胆地猜度,在这漫长的昏暗的时光流淌中,关于一个人如何看待自己残缺的身体、有没有权利自由处置自己的生命?定然是、至少是令他伤神与长考的重大问题之一。再可能有的人生拷问是,即使在最艰难困顿的情况下,也如何保持一个人的尊严,并尽力找到生命的意义,实现精神的站立和灵魂的伟岸?立于这个视角,奥氏纪念馆以及他的钢铁原著,都像是具有相当说服力的佐证。“人的一生应当怎样度过?”的名言,不仅是一个强者的誓言,更是一个普通人面对死亡威胁时,对生命意义的终极追问。这一主题,就超越了有关意识形态的单一解读,让作家笔下作品与人物回归到生活与文学本身,彰显出跨越时代的生命哲思的光辉。如果这个薄情世界还有所谓共同价值的话,那么,面对人生磨难与困顿,不屈服不放弃,努力灿烂自己的人生,应该就是!还有爱,受之于母亲,又深潜于心灵的对母亲对亲人的爱,应该也是!我相信,谁会甘于平平庸庸的生活呢?即使是小草,也在努力着在大地的彩卷上留下自己纤弱而有色调的身影。这种价值,既不为国别、民族所限而有阴晴圆缺,也不因年轮疾转而有所失色。
4.历经一个多世纪的风雨,这幢建于18至19世纪的欧式建筑,仍基本保持着它的原貌,在秋日莫斯科的细密雨丝中,显得静穆孤独又自尊。建筑内外的精致雕刻和华丽装饰虽有些老旧斑驳,却仍在无声地诉说它曾经的辉煌。这幢日趋古老的建筑还是幸运的,曾经如流星般闪耀过一束惊艳的文学之光,因为曾经接纳了一位了不起的房客,才让它具有了不同凡响的人文价值,在这间远称不上宽敞的房间里,光影斑驳梦幻,微风浅浅流淌,俨然飘荡着主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