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如何阅读《红楼梦》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曹雪芹于《红楼梦》开篇写下的这首短偈,似一道穿越时空的谶语,不仅道尽了创作本身的甘苦,也仿佛预言了后世解读的百年纷纭。这部“许多中国人所知道,至少,是知道这名目的书”(鲁迅语),屹立于中国古典文学之巅,以其浩瀚如星海的艺术宇宙与深不可测的思想渊薮,令无数读者心魂俱醉。然而,尽管知其名、展其卷者甚众,真正叩问并知晓应如何读之者,恐怕十不具一。面对这座横亘于前的精神须弥山,我们当勇于攀登其以文本铸就的坚实岩壁,去领略那“横看成岭侧成峰”的万千气象,还是甘愿沉溺于山麓间光怪陆离的传闻雾障,将心神虚掷于捕风捉影的猜谜游戏?这不仅关乎阅读方法的取舍,更决定了我们能否真正接续那份震颤灵魂的文化血脉。卜喜逢先生在其著作《红楼梦引》中,以一位专业研究者的冷峻眼光与热忱担当,对当下《红楼梦》阅读与研究中那些“阴魂不散”的歧途迷障,进行了犀利的剖析与恳切的拨正。其核心关切,便是为身处信息芜杂、众声喧哗时代的我们,指引一条回归文本殿堂、恪守文学本心的“正信之路”。
欲读《红楼》,先明其本。喜逢先生有论断:“如果将社会视作一本大书,那么《红楼梦》就是曹雪芹对这部大书的解读。”此言如光,烛照了这部作品的本质:它绝非某个钟鸣鼎食之家的秘辛账簿,亦非个人身世的简单誊录,而是一位文学天才,以其洞穿世相的深邃目光、饱经沧桑的炽热情感与鬼斧神工的艺术伟力,对整个社会结构、历史脉动与人性幽微所进行的一次高度凝练的“解读”与诗意的“影射”。诚然,字里行间浸透了曹雪芹“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生命体验,使其不可避免地带有自传的投影。然而,“带有自传色彩”与“即是自传”,其间隔着艺术创造与历史记录的鸿沟。文学之不朽,正因其源于生活却凌越于生活之上。若无那“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呕心沥血,若无那既天马行空又丝丝入扣的艺术虚构与史诗构思,何来大观园中移步换景的亭台掩映、金陵十二钗各具神采的栩栩如生、宝黛爱情那彻入骨髓的荡气回肠?执意将《红楼梦》简化为曹氏家谱,或更等而下之,穿凿为影射闺帏秘事的“清宫野史”,无异于将一座以想象与哲思构筑的璇霄丹阙,矮化为仅供窥探隐私的断壁残垣。这不仅是对这座文学圣殿的亵渎,更使我们与曹雪芹寄寓其中的、对历史兴替规律的深沉探问、对生命终极意义的悲悯思索,彻底失之交臂。喜逢先生警示我们,倘若《红楼梦》的价值仅余“流言蜚语”与“阴谋诡计”的谈资,那么它对今世之人的认识光华与审美辉耀,必将黯淡殆尽。
可叹亦复可忧的是,这些早已被严肃学术殿堂屡次清退的阅读歧途——诸如“自传说”的刻舟求剑与“索隐派”的牵强附会,在今日的读者圈乃至部分研究领域,依旧“阴魂不散,为毒不浅”。它们往往披着“揭秘”“解谜”的诱人华裳,迎合着一种猎奇探隐与知识速食的浮躁心理。《红楼梦引》的作者,以学者的睿智与略带讥诮的笔锋,揭示了此种“惑于阅读”的世相:许多爱好者“喜欢对《红楼梦》文本中根本没有的事做无端猜测,寻根问底,并乐此不疲”。譬如,孜孜于考证林黛玉那笔于文本无据的“家产”飘零何处;将焦大醉后混骂的“爬灰”“养小叔子”强行坐实为对贾府某两人的隐秘指控;或苦心孤诣地索解薛宝琴十首怀古诗,与书中人物命运作一一机械对应。尤为典型的,是对薛宝钗形象的“阴谋论”重塑:全然不顾书中白纸黑字写明其入京本为“待选”才人赞善,客居贾府乃亲戚常情,却偏要为她编织一幅处心积虑、谋夺“宝二奶奶”尊位的漫长阴谋图景。卜喜逢一语道破:“此种猜想颇有破解阴谋的乐趣,自然也会以阴谋论为解读的方法。”此类阅读,心智早已偏离文本丰腴的肌理与宏大的主旨,沉湎于自我构建的“阴谋迷宫”之中,所获的快感,近乎解谜游戏的廉价刺激,而非文学经典的深厚滋养。它将薛宝钗这样一个熔铸了儒家涵养、处世智慧与内在矛盾的、无比丰满的艺术典型,残忍地扁平化为一个心机深沉的“伪君子”符号。
这种“钻牛角尖”式的碎片化窥探,其致命危害在于,它使读者“忽略了该认真细读的地方”。《红楼梦》卓绝的艺术成就,恰恰蕴藏于那些需以全副心神体贴的“一笔多用”之妙境:或是藉诗词曲赋直指人物心魂(如黛玉《葬花吟》之泣血自悼,宝钗《临江仙·柳絮》之翻案高歌);或是运用“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笔法,预叙命运轨迹(如判词、灯谜、戏文中的谶语);或是在家常琐细中埋藏深刻隐喻(如刘姥姥三进荣国府,宛如一台无声的史镜,照见赫赫扬扬的倾覆之路)。若目光只胶着于“鸡毛蒜皮”的无端猜详,便会与作者苦心布设的这些艺术枢机与思想脉络擦肩而过,无从把握全书“以情为表,以盛衰为里”的宏伟架构,最终难免落入“猪八戒吃人参果——囫囵吞下,不知其味”的愚钝境地。
正是为了涤荡这些重重迷雾,喜逢先生方著此《红楼梦引》,其意在于“引导读者,走上一条正确的《红楼梦》研读之路”。这番引导绝非浮泛空论,而是根植于对文本的字斟句酌与对理论的深邃爬梳,透着朴学般的严谨光泽。首先,他致力于根基的夯实与辨正。对于寻常读者易生困惑的“作者疑云”与“版本迷宫”,书中进行了细密的梳理与澄明,旨在帮助读者构筑清晰的认知框架,从源头规避因信息淆乱而导致的南辕北辙。例如,厘清曹雪芹的著者身份与脂砚斋等批书人的角色分野,辨明程高本系统与脂评本系统的流变异同,皆是深入《红楼梦》艺术堂奥不可或缺的锁钥。进而,作者的阐释之刃,精准地切入《红楼梦》的肌体核心。他对书中“真与假”的哲学辩证,对“姽婳将军林四娘”故事源流的追本溯源,对“正邪两赋”这一人物气质论的哲学追寻,皆彰显其研究立足于文本厚土、不尚虚谈的扎实功力。其中尤具只眼的,是他对《红楼梦》结构艺术的阐发。他指出,传统评点家津津乐道的“草蛇灰线”之类,虽足见曹雪芹于“小处”的经营匠心,然《红楼梦》真正的“大架构”,实则是凭借“神话群落”(如女娲补天、太虚幻境)与“谶示群落”(如判词、曲文、梦兆)共同编织而成的。这种“以意生事,以事达意”的宏大叙事策略,使得小说轻盈地跃出了家族兴衰的具体描摹,升腾至对命运玄机、存在本质与价值永恒等哲学彼岸的叩问。
基于对文本世界的整体性领悟,喜逢先生对《红楼梦》的精神内核提出了烛照幽微的解读。他认为,曹雪芹的“补天”之思,并非孤注一掷地寄托于某一英雄,而是如月光洒落般,分散投射在贾宝玉、元春、探春、王熙凤乃至贾政等多个形象肩头。秦可卿临终托梦所献的治家良策,贾探春于荣府兴利除弊的锐意改革,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时乍现的理政才干,乃至贾政对家族命运的忧心与规训,皆可视为在“忽喇喇似大厦倾”的无可挽回的悲剧进程中,曹雪芹对于力挽狂澜的种种可能性所进行的深沉的艺术模拟与凭吊。然而,其深刻与悲怆之处在于,所有这些“补天”的努力,最终都在那冷酷的社会规律与命运逻辑面前,被一一碾为齑粉。这并非曹雪芹的绝望,恰是其现实主义精神与悲剧哲学最震撼的体现:他在赋予人物以激情、感悟与求索的同时,亦无比忠实地揭示了其所洞见的历史宿命与时代困境。
倘若说“补天之思”更多折射了曹雪芹对社会与家族层面的宏观悲悯,那么,作者进一步指出,在贾宝玉这个独一无二的灵魂身上,曹雪芹则更多地灌注了对个体精神出路、对生命存在意义的终极求索。宝玉的“行为偏僻性乖张”,他对仕途经济的本能厌弃,对“女儿”清净世界近乎信仰的守护,乃至最终的“悬崖撒手”,共同勾勒出一条在泥浊现实中竭力守护精神水晶、寻觅生命解脱的崎岖心路。这一解读,将我们的目光引向《红楼梦》那更为内在,也更切近现代人精神困境的幽深维度。
喜逢先生的《红楼梦引》,宛如醍醐灌顶,助我们祛除长期附着于《红楼》阅读之上的那些“怪谈”魅影;它又似一位沉静而博识的向导,引领我们重返文本这座蕴藏无量珍宝的矿山。在当下这个众声喧哗的读图时代,我们究竟应如何阅读《红楼梦》?答案,或许正深深镌刻在这“回归”二字之中:回归其作为伟大文学经典的本体尊严,敬畏其艺术虚构的永恒魔力;回归对文本本身的沉潜含玩,在作者匠心独运的细节、伏脉与宏大构思中,领略其艺术的微言大义;回归对其哲学沉思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在与曹雪芹跨越时空的灵魂共振中,丰厚我们对社会、历史与人性本质的理解,最终实现“增强自我辨识、审美能力,进而丰富自我的精神世界”的阅读至境。唯有如此,我们方能在纷攘的解读之外,真正聆听到那从大观园沁芳闸下、从太虚幻境深处传来的,属于文学永恒之美与哲思无限之深的空谷回响,才不负曹雪芹那“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的旷世孤心。这,或许正是《红楼梦引》给予我们的最珍贵精神馈赠。
(作者系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