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与书写
六年行走,万里追寻。余艳的长篇报告文学《与鹤一起飞》以白鹤迁徙为线索,构建起一部跨越国界的生态史诗。作品既延续了报告文学“行走书写”的优良传统,又在生态主题的开掘上展现出独特的文学视野,为这一文体的当代发展提供了值得关注的范本。
报告文学的本质特征在于非虚构性与现场感。在信息获取日益便捷的今天,部分写作者逐渐疏离田野调查,转而依赖二手资料进行“书房写作”,这一现象客观上削弱了报告文学的文体力量。
《与鹤一起飞》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以扎实的行走重新确认了报告文学的现场伦理。从西伯利亚冰原到鄱阳湖湿地,从北极圈内的季克西到黄河口的芦苇荡,作者余艳用脚步丈量白鹤的迁徙路线,在极寒之地观察白鹤的栖息习性,在湿地深处记录护鹤人的日常。这种田野工作不仅是素材采集的手段,更构成一种创作态度:只有亲临现场,才能获得那些无法从资料中获取的细节:白鹤在北极光下的羽色变化、寒风中筑巢的艰辛、迁徙途中的短暂歇息。这些细节构成了作品的质感基础,也使书写获得了真实性的保障。
更重要的是,现场行走使作者与书写对象之间建立起一种“共在”关系。当写作者与护鹤人一起在寒夜蹲守,与白鹤共同面对自然环境的严酷考验,她不再是一个外在于故事的观察者,而是进入故事内部,成为生态现场的一部分。这种“共在”状态,使作品超越了单向度的“讲述”,呈现出多重主体之间的对话关系。
生态报告文学面临的一个普遍难题,是如何处理科学性与文学性的关系。过度依赖科学数据,作品容易流于科普读物的枯燥;过度追求文学表达,又可能损害生态书写的准确性。《与鹤一起飞》在二者之间找到了平衡点。作品包含了扎实的鸟类学知识:白鹤全球仅存约6500只的种群现状、98%在鄱阳湖越冬的生态选择、三条迁徙线路中仅存东部通道的残酷现实。这些科学事实构成了作品的认知骨架,但作者并未停留于数据罗列,而是将知识融入叙事,让读者在审美体验中完成认知升级。书中写到白鹤在西伯利亚苔原带筑巢时,既呈现了筑巢行为的生物学意义,又通过细腻的观察赋予这一行为以生命诗学内涵——那不仅是物种繁衍的本能,更是生命面对严酷环境的坚韧抗争。
这种科学与诗意的融合,源于作者对生态文学的理解:真正的生态书写不是居高临下的科普宣讲,而是要让读者在阅读中与自然建立情感连接。当白鹤的迁徙被赋予“用翅膀丈量大地”的诗意,当护鹤人的坚守被书写为“生命与生命的对视”,作品成功地将生态议题从知识层面提升到审美层面,使读者在文学体验中完成对生态价值的认同。
《与鹤一起飞》最核心的艺术成就,在于确立了白鹤作为生命主体的地位。在传统生态书写中,自然万物常被置于“被观察”“被言说”的客体位置,即使获得赞美,也难以摆脱人类中心主义的视角。余艳的书写则不同,她通过深情的观察和克制的想象,让白鹤呈现出完整的主体性。作品呈现了白鹤的生命历程:它们在北极圈内诞生,在漫长的迁徙中成长,在鄱阳湖的暖水中越冬,在来年春天再次踏上北归之路。这一过程中,白鹤有自己的生存智慧、情感联系和生命尊严。当读者读到白鹤万里迁徙的艰辛,读到它们对越冬地的执着选择,读到它们在困境中依然向着希望飞翔,感受到的不仅是动物的行为特征,更是一种值得尊重的生命形态。这种书写,使人类与白鹤之间建立起平等的主体间性关系,为生态伦理提供了文学表达的可能。
与白鹤主体性相呼应的,是护鹤人群像的塑造。从“放下猎枪”的前猎人张厚义,到数十年如一日守护鹤群的周海翔、潘晟昱;从在芦苇荡里拆解盗猎网的志愿者,到众筹为白鹤建“免费食堂”的普通村民。这些人物构成了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民间底色。作者采用白描手法,不刻意拔高,不煽情渲染,而是让读者在人物朴素的行为中,看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可能路径。从自我救赎到专业坚守,从个体行动到群体共识,这些护鹤人的故事与白鹤的故事交织在一起,共同演绎着“生命与生命对视”的深刻主题。
白鹤是极具国际视野的物种。它们出生在西伯利亚,迁徙途经多个国家,最终选择在中国越冬。这一生物学特征,为《与鹤一起飞》提供了跨越国界的叙事框架。作品敏锐地捕捉到这一框架的象征意义:白鹤用翅膀连接起不同国度,也为生态保护的国际合作提供了天然依据。
值得关注的是,作者在北极的季克西小镇立下“飞向北极季克西站”的石碑。这一具有仪式感的行为,将白鹤保护从物种层面提升到国际合作的高度,用文学的方式传递出清晰的理念:生态保护没有国界,守护地球家园是全人类的共同责任。这种国际视野的注入,使作品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生态报告文学,成为讲述中国生态故事、参与全球生态对话的文学实践。
《与鹤一起飞》的出版,为当代报告文学创作提供了多重启示。它以扎实的行走捍卫了文体的现场品格,以科学与诗意的融合拓展了生态书写的表达空间,以生命主体性的确立深化了生态伦理的文学呈现,以本土与国际的贯通提升了作品的思想格局。在白鹤的翅膀划过天际的时刻,这部作品让我们看到:好的报告文学,既是现实的记录,也是时代的参与;既是中国的叙事,也是世界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