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8日 Wed

文学要反映现实,反映烟火升腾的生活。历史的钳制,现实的浸染,未来的牵引,都会对一个作家产生多重角力,作家于此处思考、判断、下笔。

陈彦:文学要反映烟火升腾的生活

《中华读书报》(2026年03月18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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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版:书评周刊·文学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3月18日 Wed
2026年03月18日

文学要反映现实,反映烟火升腾的生活。历史的钳制,现实的浸染,未来的牵引,都会对一个作家产生多重角力,作家于此处思考、判断、下笔。

陈彦:文学要反映烟火升腾的生活

  作家陈彦的最新长篇小说《人间广厦》,以“分房”为线索,串联起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与命运沉浮。这部酝酿多年的作品,源于陈彦本人的亲身经历及他在管理工作中目睹的“分房之痛、之欢,之苦、之甜”——从大宿舍到筒子楼,从蜗居到广厦,每一次变迁都伴随着欲望的挣扎与人性的显影。小说每章以首句为题,既为阅读留出自然的呼吸空间,也暗含了对传统章回体小说的致敬与创新。陈彦有意将笔触探入艺术团体这一特殊场域,让满庭芳、贺新郎等以词牌命名的艺术家们,在分房的世俗纷扰中上演一出出悲喜剧。他们既是“大庇天下寒士”的理想投射,也是被现实磨砺的个体存在。

  评论家阎晶明指出,陈彦擅于将俗事置于“艺术百花园”,让斯文扫地处,反见人生真味;杨庆祥则看到小说背后“分配制度”的追问与人性的反讽。而陈彦自己更关注的是:在资源的永恒争夺中,人如何安放肉身与灵魂?为此,他在主线之外嵌入考古的暗线——当满庭芳的妻子与女儿探向古墓,地上的争讼便与地下的沉寂构成对话,提醒我们人间的一切纷争,终将归于尘土,但生命的过程,依然值得郑重书写。这或许正是陈彦持续写作的动力:在熟悉的生活中不断开掘,让小说成为沟通历史与未来、现实与超越的通道。

  中华读书报:《人间广厦》延续了《星空与半棵树》的100章结构,每章用第一句话作为标题,这种设置出于怎样的考量?

  陈彦:也没有什么考量,首先是为了分章自然,便于大家阅读,再就是每章的第一句,也可能是这一章的叙事重点。小说写完后,我也对这些句子做了修改调整,那就是有意为之了,或是觉得有趣,或是当做一种提要。

  中华读书报:您曾提及这部小说的构思早于《装台》和《主角》,是什么原因让您决定创作这部以“分房”为线索的长篇小说?

  陈彦:某种生活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发酵,就想引流出来,我想作家的写作大致如此。分房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从大宿舍,到“方丈”小屋,筒子楼,再到小单元、大单元,总之都是在朝好的居住环境变化。但每次改变,也都是喜忧参半、甚或悲喜交加的,有如意的一面,还总有欠缺的一面,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在居住这个问题上,表现得尤为突出。我本人就曾经多次经历过分房之痛、之欢、之苦、之甜,后来做管理,也负责给别人分房,更是体味到五味杂陈的分房世态,有些不吐不快之感,也就写下来了。我想这是严正的现实,也是文学创作最好的材料。文学要反映现实,反映烟火升腾的生活,分房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种。从国家“房改”以后,大面积分房已成为过去时,但“分”之形态,将伴随人类永久,因为房是资源,是资源人类就会去谋求。

  中华读书报:小说中的一些人物,比如王文奇作为《西京文化》的“杂务”,经历了杂志从发行上百万份到没有发行量的兴衰,其发展折射了文学刊物的生存尴尬。而贺新郎,住在一个狭小的房间,却依然醉心于民间艺术,弹唱得泪流满面——《人间广厦》中着意刻画了一群民间文艺家,特别令人感动,也为这个时代留下了一群艺术家的鲜活影像。书写这些熟悉的人物,您肯定是如鱼得水吧?

  陈彦:我熟悉的民间文艺家很多,直到今天,还在与他们打交道、交朋友。许多专业戏曲从业者,也都饱蘸民间文艺底色。他们不仅具有生活经验的独特性,而且所从事的专业,包括爱好,也都十分独特,他们的创造力是匍匐在大地上的。无论从艺还是生活中的行为方式,你感觉他们的脐带始终与大地气场连接着,他们永远是鲜活的,并且能给作者带来无尽的新语言、好故事。只要有人、有民,就有民间。因而,民间永远是文学艺术的源头活水。

  中华读书报:很多人物在您此前的作品中出现过,比如其中有《主角》里面的角色忆秦娥、胡三元等,您的诸多作品有何内在关联?为何选择用满庭芳、贺新郎等词牌名为人物命名?

  陈彦:我的几部长篇小说人物都是互见的。忆秦娥与胡三元已在多部小说中出现过,同样,《西京故事》《装台》《喜剧》《星空与半棵树》里的人物,也都在《人间广厦》里出场了。我希望自己的创作有一个整体性,能彼此看见,有的人物还在成长,还有弧光。作家的创作是有限的,我希望通过一些人物的叠加效应,来释放更加丰富的生命光斑,从而打开一种无限性,也可以叫一种新的完成度。至于用词牌做人物名字,我觉得是有一种审美感知与概括力吧。我特别喜欢一些词牌与曲牌名称,给我们以无尽的想象空间。在《人间广厦》中,凡是艺术家,我都用曲牌或词牌命名,而艺术家以外的所有人物,就都是张三李四王麻子。我是希望通过这些词牌、曲牌名,来完成一种更有艺术特质的人物塑造力。

  中华读书报:小桃红的命运令人感慨。像她这样没有多少文化,没有职称,开始闹着分房,后来却将全部精力投身于教戏,这样称得上真“戏骨”、对艺术有无私奉献精神的艺术家不在少数。这个悲剧性的人物,去世时留下的那封信令人感动。您对笔下人物怀着怎样深切的同情和悲悯?

  陈彦:小桃红在表演艺术家群体里,是有一定代表性的,他们可能成名很早,但又因各种原因,让他们迅速凋敝、暗淡下来,一些人会接受这个现实,也有一些人于心不甘,又爱恨不得,便呈现出一种巨大的生命落差感,甚至悲剧性。小桃红的人生悲剧是许多人都曾上演过的故事,有些人会调整,显得“也无风雨也无晴”,或去“采菊东篱下”了,但有的人就一生郁郁寡欢,甚至越低落闹得动静越大,这就形成了悲剧的“马太效应”。其实人生的出口很多,小桃红最后也算是找到了一种出口,那就是以新的传承,来接续她已然暗淡的艺术生命,悲凉与落寞中,也便显示出一种化境中的崇高来。

  中华读书报:第66章,“满庭芳赶到医院时陈霸先已被送到太平间了”,写满庭芳到太平间以后和陈霸先的对话,还有小桃红在灵车上的感受,这些对话在小说里出现是必须的吗?

  陈彦:小说创作的手法是极其丰富的,我从来不拒绝这些手法,只要对小说写作有好处,我都会努力去学习借鉴。《人间广厦》里的这两处,也并非要刻意这样写,行文到那里,我突然觉得需要用另一种非现实主义的手法去表达,可能更有纵深度,也就那样表达了。要说,这还是受中国古典戏曲的影响大一些。我们的古典戏曲里,人神之间、人鬼之间、人与自然之间是臻于化境的,自由来往,随意穿梭,就像我们看《西游记》和《聊斋志异》,恰好吴承恩、蒲松龄也都写过戏曲剧本,他们笔下的人与鬼、人与自然的飞禽走兽之间,有什么是不可以打通的呢?只要有利于叙事、有利于审美、有利于拓宽思想和精神疆域,神话、幻觉、闪回、多维空间并置,都是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拉美文学在这方面也提供了不少范本。我不相信“乱力怪神”,但这与小说写作手法无关。一切手段,都是为了更深刻更精微地抵达那个现实。

  中华读书报:小说人物鲜活,很有画面感,几乎高清地还原生活的“原生态”,这种绵密厚重的气质与您的戏剧行业背景密不可分。您认为您几十年的专业如何影响了小说的创作?

  陈彦:中国戏曲与世界戏剧对我的滋养是巨大的,我觉得戏剧是更加提纯的艺术,是压缩饼干式的,它对结构、讲故事的方式、塑造人物的能力、组织矛盾冲突的要求更高。尤其直接对着成千上万的观众,你要没有一点“说书人”的控场能力,大多是演不下去的。小说你可以愤然扔下不看,戏剧如果有若干人愤然退场,那可能酿成事件。当然,为了适应观众的接受度,戏剧作品也不乏“迎合”与“屈就”之作,但总体上对受众群体的适当“调适”,还是让一些作品得以传世。文学其实也需要调适与读者的适配度,只要不损伤作者最重要的思考,更加深入浅出的表达,应该是文学追求的至高境界。四大名著与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我觉得都是这样的作品,学起来其实比现代小说技法更难。

  中华读书报:您在后记中写到:“占地再阔,墓道再深,棺椁再厚,带去的物质再多,总归是一抔黑垆土而已。人间的一切大争,在时间的磨道里,终将灰飞烟灭……”是否可视为类似“说书人”最后的评析和总结?

  陈彦:后记中的这段话,是我在古墓考察中突然想到的。这不是对生活的最后评判与总结,而是打开视角,让我们认识人生、认知人间时,有了更深重的底色。文学类似“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伟大书写不乏案例,但也有凿开一道光亮,让人类趋光而行的宏阔史诗。我们的写作也是对前人的承接与致敬,当然更需要“因革损益”的创新维度。因是传承、因袭,革是革新,损是减少,益是增添。

  中华读书报:无论戏剧还是文学,该得的大奖您都获得了,您也是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中长篇小说产量较多的作家之一,为何仍能保持这么旺盛的创作力?

  陈彦:写作也是一种宿命,爱上了,沉浸进去,就不能自拔。这与其他任何职业一样,爱是前提,然后便会有多种力量推着你向前。写作是个体生命经验的结晶,也是社会综合发力的产物。作家有自主性,也有巨大的被动性,历史的钳制,现实的浸染,未来的牵引,都会对一个作家产生多重角力,作家于此处思考、判断、下笔。这是一项很具有挑战性的工作,当你在阅读,在体验,在发现,在思考时,创造力自然就会“日拱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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