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8日 Wed

对历史保持敬畏感的文学创作

《中华读书报》(2026年03月18日 1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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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 2026年03月18日 Wed
2026年03月18日

对历史保持敬畏感的文学创作

  《流动的领土:新中国航运事业开拓纪实》(以下简称《流动的领土》)是何况又一部重要的文学作品。他以观沧海之姿,伫立于鹭江之滨,问深蓝,打捞沉于海底的历史。风雨过后,惊涛水沫落尽,一部红色航运史浮出水面。这本书竟然与华侨领袖陈嘉庚先生创办的集美大学,以及一群年轻的共产党员有关。当解放战争步步推进时,毕业于集美水产航海学校的刘双恩等16名党员,受组织派遣,加入香港华润公司下属的华夏航运公司。他们白手起家,创建起我党领导的第一支远洋运输船队,多次冒着被国民党飞机轰炸、军舰拦截的危险,将滞留香港的李济深、沈钧儒、章伯钧、郭沫若等著名爱国民主人士护送北上,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并成功策反国民党香港招商局及旗下“海辽”轮等多艘商船。

  这段红色传奇,沉入海底久矣,当事人大多已不在人世。如何将其打捞出来,还原成一部史传性的文学作品,对于作家的思想、才华、学识和文学功力,都是极大的挑战和考验。

  何况毕竟是一员文学老将,廉颇未老,尚能“文”乎!他还是白袍小将时,忽然杀入文坛,挑鲁奖而去;然后脱下戎装,转身于地方供职,离文学远了,离人间却近了。其实,于一位报告文学作家而言,除天分与才气之外,更重要的是阅历,它对一个作家的创作,永远也不会过剩。因为惯看人间烟火,当知众生苦乐;因为惯看潮起潮落,方悟命运要谛;因为惯看海上生明月,当通文学妙华。看透世道人心,于文学而言是一种得道之门。所谓“庾信文章老更成”“通会之际,人书俱老”,在何况身上、书中,皆应验了。故而当何况抱着《流动的领土》归“队”,往厦门乃至福建文坛扔下一颗文学震撼弹时,我一点也不觉得突然。

  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关注何况的文论及书评,对他的历史观、哲学观和文学观略知一二。尤其是他对历史的态度,有一种温情的敬意,这种敬意体现在,当历史意见与时代意见相撞时,能秉持历史意见,不为虚无主义所左右,不以今替古或借古讽今。何况的历史态度是可取的。他曾写道,历史题材的创作,要靠翔实准确的史料支撑。一切从史料出发,坚持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有两分材料,说两分话,不虚饰,不浮夸,尊重历史事实。这样的作家,这样的态度,在驾驭历史人物时,便有了十成的把握。

  《流动的领土》分为七章,外加一个尾声。每章的标题,都是两个字,很像小说的章名,叙事的展开也如小说。作品落点于人,贴着人物写,写人的命运、情感、性格、奋斗、牺牲。而大背景却是新中国成立前夕,一艘海轮从香港驶出,面对的是惊涛骇浪、兵燹硝烟与生死别离。何况深谙文学之道,故事甫一展开,便惊心动魄。全书主角刘双恩策反“海辽”轮的过程一波三折,险象环生;船行海上宣布起义时,有船员狗急跳墙,暗中策划谋杀方枕流船长。双方斗智斗勇,情节环环相扣,引人入胜。叙事于人,记史于人,通过鲜明的人物个性,来塑造钱之光、杨琳、袁超俊、刘双恩、方枕流等新中国航运事业开拓者的群像。我统计了一下,书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多达五六十人,不仅个个面目清晰,而且勾描出来人物的眼神,一目了然,个个精彩。一部好的报告文学,当如此啊!尤其是红色历史题材作品,厚厚一大本,好读、可读是第一位的。不然,记事胜于写人,在一片素材汪洋中,写得浩浩汤汤,笔下却波平如镜,不见浪花,更不见踏浪之人。或者,俨然一副英雄状,全是过五关斩六将的叙事腔调,忽略了人物命运的沉浮,抹去了作家独立的思想和书写,而以表扬稿、英雄谱、说好话的宏大叙事淹没时代的风雨如盤、刀光剑影,只自顾自地写下去,读者肯定不买账。

  何况深谙文学大小、轻重、疏密与叙述的快慢之道,文学向度把握得好。其实,一部文学作品中的大与小、轻与重、疏与密,着实考验一个作家的文学驾驭能力。《流动的领土》让我欣慰。何况到底是首届鲁奖得主,才气、雄风不减,而且文风老练、高古。全书结构精巧,不追求结构宏大,而在大背景下找准小切口,以小见大。在红色题材的书写上,他摈弃重军团式的正面强攻,而以珍珠般的小细节,以轻示重,以柔情似水般的笔调,连缀起一个个故事,反而更呈现出中国风格和中国气象。行文疏密有致、张弛有度,用长句与短句交替出现的形式,推动故事情节发展,语言风雅,简洁生动。且创作意向贵在出新,作者没有重复自我,而是追求革新,在结构、故事、人物、语言等方面力求出新意,用简洁生动的语言勾勒故事与人物。上下承接处,尤其注重留白,以寥寥几笔点睛,或写景,或状物,或议论,或启迪思考,像太史公的春秋笔法,点到为止。闲笔写来,时而诗意盎然,时而金句迭出,更多的时候则引而不发,感而不叹,赋予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让读者体会叙述节奏起伏变化的阅读快感。报告文学的文学性一览无余。曾有一位著名评论家对我感慨道,小说、散文和报告文学的文学性在哪里?就是闲笔,闲笔写得好不好,检验的是一位作家的文学功底。正因此,在何况笔下,刘双恩等人物形象立体生动,呼之欲出,给中国海洋文学再添了一道风景。

  福建雄踞东南沿海,与宝岛隔海相望,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是中华海洋文明的重要发祥地。历史上,特别是在宋、元、明、清时期,福建在整个中华海洋文明发展中占尽风光,艳压群芳。 但是,到了近现代,与同为沿海省份的山东、浙江、广东相比,福建作为沿海省份的身份似乎暗淡了许多。作为肩负地域文化书写使命的作家,挖掘福建在近现代海洋文明中灿烂、先进的文化表征,讲好近现代福建海洋故事,具有义不容辞的责任。何况在完成了《厦门传》后,又将自己的笔触探向深海,在香港—厦门—大连的航道上劈波斩浪,犁出了白色航迹。这是一件好事,就福建文学而言,还鲜有作家逐浪深蓝,书写海洋。何况率先踏上航船,在挖掘红色海运题材的征途中驶离了海岸,朝深海驶去,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对于正在参与建设海上福建、打造海洋文化的福建文坛而言,这也是关键的一步。我相信,今后还会有不少作家跟进,写出更加灿烂的当代的海丝华章。

  问沧海,谁是英雄?是被烟波湮没的逝者,还是当下的众生?《流动的领土》会告诉你。

  (作者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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