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期的中国思想》：回溯抗战思想，照亮当代文化强国之路

　　抗日战争是中华民族复兴的枢纽。抗战时期中国思想的发展是这一枢纽的组成部分，对此后中国的历史进程与道路选择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全民族抗战时期的中国思想，样态复杂，内容丰富，主要涉及抗日民主统一战线思想、中共全面抗战思想、中共新民主主义革命思想、国民党的抗战建国思想、国民党的持久消耗的军事战略思想、国民党对三民主义的重新阐释、民族主义思想的高扬、三民主义问题的争论、中间党派的民主宪政思想、文化民族主义思潮与新儒家的发展，等等。对于全民族抗战时期的各种思想，学界有不少研究，但将全民族抗战时期的中国思想作为一个独立单元，并对其进行全面系统研究的专著尚不多见。广西人民出版社新出左玉河著《抗战时期的中国思想》，深入系统地研究了1937-1945年间的中国思想，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和重要的学术意义。总体而言，该书有三个突出特点。

　　首先，站位高，准确把握了全民族抗战时期中国思想的核心议题。全民族抗战时期的中国，中日民族矛盾在所有矛盾中居于首要地位，将日本侵略者驱逐出中国，实现国家独立与民族解放，是时代的首要任务；而国内阶级矛盾、国共矛盾等则居于次要地位。如何团结全国各族各阶层民众、各派力量，建立、维持、发展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用怎样的内外政策去实现国内团结，集中全国力量，从而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是各派力量需要考虑的头等大事。这就需要从保障民权、改善民生的角度去保障民众权益、调动各方面的抗日积极性，实现抗日的全民总动员。由此民主问题，就成为抗日力量必须思考的重大问题。抗日力量内部构成复杂，力量不均衡，利益诉求有别，对于未来的建国方案如建立什么样的政治经济体制、建立什么样的社会与文化等，存在分歧，因此在调整民族利益与阶级利益、民族关系与阶级关系之外，如何准备建国，建立什么样的国家，也是各派力量始终关注的重大问题。该著以抗日、民主、建国三大议题作为全民族抗战时期中国思想的中心议题，并将其贯彻于全书的论述之中，可谓高屋建瓴，抓住了关键，为全书确定了清晰的中心线索。抓住时代思想的中心议题，对于思想史的写作来说，十分必要。一个时代面临的问题十分复杂，思想言说千头万绪，若不能抓住时代思想的中心议题来布局思想史的写作，那思想史就会变成主次不分的各种思想言说的大杂烩，既不能反映时代的中心任务，也不能表现一定时代最需要写出来的思想言说。该著准确把握了全民族抗战时期中国思想的中心议题，故而全书的内容安排与内容连贯，就能做得很出色。

　　其次，视野宏阔，抓住了全民族抗战时期中国思想的主要内容，重要思想内容没有遗漏，比较全面地论述了此一时期中国的基本面貌，提出了不少新见解，内容论述上有新突破。思想史尤其是思想通史的写作，要写出特色，除要准确把握时代主潮，抓住时代思想的主要议题之外，还需要有宏阔的视野，尽可能将时代思想中的重要内容，尤其是那些富于生命力，对于当今社会仍然具有参考意义的内容，挂搭到时代中心思想议题之上来，以尽可能体现时代思想中那些主要的、具有现代意义的内容。同时，在详略安排上也要做深入思考，对于既往著作写得比较充分的内容，要从新视角、新表述去做内容安排与论述，对那些既往著作关注不够，写得不充分而又能挂搭到时代思想主线上的内容，做深入发掘，以扩充思想史的内容。该著在这方面显然经过深思熟虑，故内容安排得当。对时代思想中与时代中心议题紧密相关的内容，如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及发展、国共两党的抗战思想、中间派的民主宪政思想、中国共产党的新民主主义革命思想等既往著作论述较多的主体内容，该著在充分吸收现有成果的基础上，根据自己对于时代与思想发展脉络的认识，以扎实的史料分析解读为基础，对相关内容做了恰当的安排，并且写出了新意。比如对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形成发展过程中国民党的“和平统一”思想，既往的论述缺乏足够关注，该著于此有系统而深入的论述。进入全民族抗战时期，中共在提出全面抗战思想主张的同时，也对土地革命时期的诸多理论进行了重大调整。不了解这些调整，就不能充分认识中共由土地革命的革命论述转向全面抗战的民族抗战论述，所展现出的中共在理论上的巨大胆略及其历史意义。该著专门安排一目，以不多的篇幅，很精要地讨论了中共在全民族抗战情形下，对有关诸如阶级矛盾与民族矛盾之关系，阶级斗争与民族斗争之关系，爱国主义与国际主义之关系，抗日与民主之关系，共产主义与三民主义之关系，战时权力集中与保障民主权利之关系等重大理论问题，所进行的论述调整。新民主主义革命理论的成熟是全民族抗战时期中国思想发展最重要的成果，既往的研究大多是结合时代背景，从中共思想发展史的角度，来讨论新民主主义理论的形成过程、内涵与历史意义，而对新民主主义这一重要概念提出的过程，则缺乏足够的讨论。该著从有关三民主义的争论入手，详细讨论中共在各派就三民主义之阐释发生激烈争论，中共因承认“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为今日中国之必需，本党愿为彻底的实现而奋斗”，而被要求放弃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放弃中共在统一战线中独立自主的方针，中共需要从理论上解释清楚三民主义与共产主义之关系时，逐步从区分真假三民主义、新旧三民主义，到提出“新民主主义”概念，进而摆脱三民主义话语的过程。关于抗战时期的新民主主义理论，左著也超过了过往的论述，对中共领导人批判党内民粹主义，提出新民主主义时期资本主义将有“广大发展”的相关理论阐述，进行了深度发掘，并分析中共领导人从使用“新资本主义”，到放弃“新资本主义”概念，而使用“新民主主义经济”之原因及其意义。对于中共关于新民主主义社会的设想与联合政府的方案，左著特别表彰其中关于新民主主义政治、经济、文化发展对于个性解放和个性发展之意义的内容。近代以来，国人颇为文化上的中西新旧问题所困扰，抗战时期中国思想界在这一方面有了重要突破，新民主主义文化思想在此期成熟，现代新儒家在此期正式形成。该著对抗战时期文化思想， 比如新启蒙、学术中国化、哲学中国化与“民族形式”的讨论、“中华民族是一个”问题讨论、历史研究中的爱国主义情怀、战时教育的民族化趋向、民族文化主义、现代新儒家、中西文化问题的讨论、儒家忠孝观念的现代解读、新民主主义文化思想等，都有简明而切要的讨论。这些内容既属于全民族抗战时期树立民族自信、昂扬民族气节、激励抗日民气的内容，与抗日紧密相关；又属于如何处理中西文化关系、如何实现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以及将来建设什么样的中国文化的内容，与“建国”紧密相关。这些内容的加入，使全民族抗战时期的思想史不只是政治思想史，而是围绕时代中心思想议题的，包括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诸方面的整体的思想史。

　　第三，在思想史的写法上，该著不是简单的文本内容分析，而是将思想放在时代发展脉络中去写，注意比较思想之间的异同，关注思想之间的争论，并从时代任务、时代思想议题、思想的内在价值等方面，去把握思想的真实内涵，并给予实事求是的中肯评价。比如，关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作者就从时代矛盾的变化、国共两党面临的艰难抉择、要求抗战的民意压力、国共之间的接触博弈等方面去分析国共主张、策略变化的历史过程，真实地还原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过程，使读者能在了解这一过程的同时，理解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形成之不易，理解民族统一战线内部的复杂性，理解各抗日力量之间的分歧、斗争及其维持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团结的努力。关于中共从“反蒋抗日”到“逼蒋抗日”，再到“联蒋抗日”转变的历史过程，对于国民党在“剿共”“抗日”之间的抉择，都写得符合历史事实，也很精彩。对于中共坚持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中的独立自主原则，则从中共所代表的阶级利益、所运用的理论资源、所追求的理想社会，以及中共对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中独立自主的必要性及其对于维持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及其团结的意义的认识等方面，进行了深入讨论。对于国民党顺应全国抗战民意，调整内外政策，坚守抗战的基本立场，有限度地开放政权等，该著给予了肯定；同时也指出，由于其阶级利益、党派利益，国民党对于三民主义的解释、对于建国方案的规划，存在眼光狭隘，过于关注其党派利益，以民族利益压制阶级利益，以国家利益来取消民众个人自由权利，以“军事第一”“胜利第一”来回避民权主义与民生主义，因而在开放政权、保障民众权益，以维持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之团结方面，力度不够，结果左支右绌，不能很好地凝聚人心；在“回击”社会对于三民主义的质疑方面，不能提出有力的、令人信服的论述。对于国民党强调恢复传统道德，以弘扬民族精神、重建民族信心，该著既指出其正面作用，也指出国民党一味强调传统道德之价值而缺乏应有之批判及在批判基础上的理论创新，具有明显的保守性。对于抗战时期的文化民族主义，该著也在肯定其学术价值及其在服务抗战大局方面之贡献的同时，明白地提出其中存在的缺陷，并表彰其中具有世界眼光、现代眼光的思想主张。这种思想史的写法，这种对于思想价值的评价，贯穿于左著全书。这样，该著所讨论、分析的思想，是在历史进程中展开、回应时代中心议题的思想，不是脱离历史进程的空对空的言说；对于思想评价也是立足时代中心任务，观照国家社会未来发展趋势，比较各家思想学说之后，再下评判，而非从作者的主观立场来评判，这使得全书的论述显得十分中肯。

　　总之，该著运用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理论与方法，在准确把握时代中心任务、时代思想核心议题的基础上，从扎实的史料解读、分析出发，对全民族抗战时期的中国思想进行全面系统而深入的讨论，史料扎实，分析透彻，评论中肯，新见迭出，是一部高水平的学术力作。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