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1日 Wed

上世纪30年代,“一折八扣书”是如何被逐出市场的

《中华读书报》(2026年03月11日 06版)
s
06版:业界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3月11日 Wed
2026年03月11日

上世纪30年代,“一折八扣书”是如何被逐出市场的

  █据《近现代上海出版业印象记》记载,新文化书社创设于1918年,以出版《白话文做法》获利而起家,其后专出不须付稿费的无版权的古典文学书、通俗小说等,加新式标点,粗制滥造,以提高定价、降低折扣,利诱本外埠书商批购,成为上海经营一折八扣标点书之始作俑者。

  █1936年4月,时民国“教育部”颁布《教科图书及其他图书划一出售办法》,对教科书及其他出版物定价及折扣等做出规定,其中要求“所有书籍,门市一律照定价发售,不得减折或抬高”。6月2日上海市书业同业公会公布了实施办法。上海不少书店开始按照要求重新核定价格,改折扣销售为实价销售。在一场“实价销售”的呼吁中,“一折八扣书”被逐出市场。

  “一折八扣书”曾经在1930年代的书业风行一时,后被逐出市场。平襟亚先生在《上海滩的“一折八扣书”》(以下简称“平文”) 一文中回忆称:“上海在抗日战争以前,约一九三○年至一九三七年这一段时期内,书业中掀起了一个浪潮。有几家规模不大的书店,以极廉价的书籍大量供应给读者,人称‘一折八扣书’,又称‘标点书’。这批书大都是翻印的我国传统小说,如《水浒》《三国演义》《红楼梦》之类,亦有古典文学的单行本,名目多至三四百种。由于同业间的竞争,借口于薄利多销,逐渐跌价,从二折、一折跌至一折八扣。”

  据《近现代上海出版业印象记》记载,新文化书社创设于1918年,以出版《白话文做法》获利而起家,其后专出不须付稿费的无版权的古典文学书、通俗小说等,加新式标点,粗制滥造,以提高定价、降低折扣,利诱本外埠书商批购,成为上海经营一折八扣标点书之始作俑者。

  1936年4月,时民国“教育部”颁布《教科图书及其他图书划一出售办法》,对教科书及其他出版物定价及折扣等做出规定,其中要求“所有书籍,门市一律照定价发售,不得减折或抬高”,也就是零售书籍不准有折扣。6月2日上海市书业同业公会公布了实施办法。上海不少书店开始按照要求重新核定价格,改折扣销售为实价销售。在一场“实价销售”的呼吁中,“一折八扣书”被逐出市场。

  从大达图书供应社说起

  大达图书供应社正是“几家规模不大的书店”中的一家,我们不妨从这里谈起,因为“大达”天生就与“一折八扣书”有着不解之缘。

  朱联保先生在《近现代上海出版业印象记》中回忆,大达图书供应社的招牌是在1934年挂出来的。其实,它并不是一家新开张的书店,甚至连一个独立的品牌都不算,这个牌子只不过是广益书局的“副牌”。广益书局在当时的出版界算得上老字号了,曾经出版了大量石印本文史古籍和通俗小说。这些书广泛行销于小城镇和农村地区,即便是上海滩,也能在星罗棋布的小书摊上得见。

  20世纪20年代,在新文化运动的推动下,上海的新书业快速发展。但是到了30年代,书业市场明显萎缩。1935年8月24日《申报》所载李衡之的《出版界往何处去》一文以“奄奄一息”形容当时的出版界,而其原因,除了政治环境以外,最重要的是经济原因,“经济衰落不但造成购买力的减低,而且也可促进思想的苦闷,无心于读书” 。“不要说是在农村,就是在都市中,就笔者近日所到的长江流域几个商埠,中产以上的人民都在闹恐慌,化一元买一本书是很少见的事。”可见出版业呈现明显的萧条。

  在这种情况下,有“精明”的书商将眼光投向一度被淡忘的故纸堆。拉开“一折八扣书”战序幕的新文化书社就是代表。

  该社此举不仅获利颇多,同时也直接触动了石印书业的利益。在这之前,石印书业与新书业基本不存在直接的竞争关系。但是当新文化书社这样“剑走偏锋”,把用铅字排印、新闻纸印刷的平装本呈现在读者和书商面前的时候,传统石印本与铅字排印本之间的差距也就高下立判了。

  第一,石印本体量大,像《水浒》《红楼梦》这样的书,石印本往往需要分订十册八册。而铅印平装本至多装订三四册,读者携带便利。第二,铅印本所用新闻纸较之石印本所用有光纸更为经久耐看。第三,排印本增加了现代标点,段落分行,而且在宣传中也将此作为卖点。20世纪20年代亚东图书馆曾出版标点本古典文学作品,风行一时。因此以标点断句为标榜,不但更加吸引读者,也确实便利了一些读者的阅读。第四,20世纪30年代国外大量倾销印刷纸,新闻纸的价格非常便宜,且上海的印刷机构很多,不仅可以赊纸,而且可以挂账,便利书商资金周转,平装书的成本更为低廉。另外,古籍不存在版权问题,所以并不是石印书局所独有,新书店想要涉足,没有任何版权限制。

  有此几端,平装本自然风行,石印本则大受冲击。1935年7月29日《申报》所载稜磨的《一折书到乡村》一文感叹,“一折书的势力,一直钻到乡村来了,虽然乡下早已尽有人看报,而活版铅字排印的书,并不缺少,曾有少数人看到过,但铅字排印的书成为真正乡下人所接触的书,这还是第一次”,并且断言,一折书完全吞并石印书是必然的。1935年8月24日所载李衡之的《出版界往何处去》称,“出版旧小说,因其读者对象最广,而且‘大鱼吃小鱼’,至少那些旧的石印书及书摊的生意是可以抢过来的”。“平文”也说:“铅印本夺取了石印本的销路,石印本自然淘汰了。”

  当铅印本直接威胁到石印本的时候,广益的掌门人魏炳荣意识到继续死守石印书市场几乎是死路一条,于是当机立断,也要效仿新文化书社的套路,在这片新市场上跑马圈地。于是,他打出了大达图书供应社的牌子,专门印制、销售铅印本古籍。之所以不直接用广益的名号,恐怕是为了留有余地,毕竟相比老字号的广益,一个新字号牵绊更少,不容易引起同业间的是非争执,更容易“见机行事”。大达在正式亮相之后,借助广益的势力,开始了奋起直追。“平文”称:“广益却以大达供应社名义日夜排印。好在自设铅印局,不消委托别家的,而且新文化早已出版了二三百种,广益不用请人标点,只消照它排印,以误传讹下去在所不论,于是不到一年,竟赶上了新文化。他们两家书店,就此旗鼓相当地竞争起来了。从照定价三折跌到两折,甚至一折半,大致批发多于门售,新文化销不过广益,但也没有败阵下来,彼此相持了一个时期。”“他们如机械式的完全不加以改进,但是由于价廉,贩卖者有厚利可获,以二折批去,五折六折卖给读者……因此营业发展,无远弗届。这是书业界空前未有的盛况,也是不正常的繁荣,这事发生于一九三五年。”

  而对比它们热火朝天的景象,“整个书业市场冷冷清清,渐趋于没落。商务、中华、开明、世界等尚可以教科书维持业务。其他小书店门可罗雀,往往口唤奈何,支持不下,门前扯起了秋季大廉价的旗子,直到年夜还没有落下”(“平文”)。徐柏容先生在其《书战:一折八扣——三十代书界回眸》中回忆说:“一九三五年前后的图书市场上,大达图书供应社的图书到处泛滥,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到了此时,新文化书社虽勉力相持,但终于声势不如大达图书供应社,居于下风。”上面的记述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即“一折八扣书”的折扣并非开始就如此之低,而是在激烈的同业竞争中一路压下来的。实际上,除了新文化和大达的对阵之外,世界书局等一些书局见有利可图也纷纷入场,“‘合购十部,大洋四元’的《三国志》《红楼梦》等翻印本,成了世界书局近日来的利市卖买”(《出版界往何处去》)。看来,用“书战”形容确也贴切。

  从标点本到“花面子书”

  “一折八扣书战”的第一阶段主要是新文化书社与大达图书供应社之间的竞争。此后,“战势”进一步“升级”。而第二阶段的战幕是从平襟亚等人的一次酒宴开启的。

  当时,平襟亚与新文化书社掌门人樊春霖、广益书局经理魏炳荣以及世界书局经理沈知方等人时常一起吃饭。一次酒席上,平襟亚向樊、魏建议将他们的书“改进一下”。具体的意见主要是:“第一:全部删除标点符号,不分段落,不另行排列,只须断句加点,还它传统小说的本来面貌。第二:书中首附每回插图,封面改用彩色图画。第三:精校,减少错字。第四:全部用仿宋体五号字排印。”不过,樊春霖、魏炳荣对于平的建议却不以为然。

  座中的沈知方却嗅出了商机。他表示平的建议“对症下药”,但是新文化和大达两家已“积重难返”。他鼓动平“来革他们的命,另出一套新书”,“说做就做,不可气馁”,承诺“会在后方全力支援”。沈进而对书业通常的两种经营策略和盈利模式做了分析,“一种是属于保守的,只图厚利,例如印一千本书,造本只有六百元,他竟要卖两块钱一本,只要销去三百本,已捞回成本,留下七百本,便是滞销,也不在乎”“另一种方式是‘薄利多卖主义’,只消从一本书上赚五分钱,销去一万本,就赚了五百元。”“这就是他们行销标点书的经营方式。”沈认为,目前他们的利润空间还比较大,现在“入场”依旧有利可图。平向他讨教如何筹措启动资金。沈则给出了一个锦囊妙计:“资金不妨取诸于外埠同业,号召他们预约定货,先付十分之五,到交货时付讫。”沈的这番话令平感到“胜读十年书”。之前,平襟亚创办有中央书店,早在20世纪20年代即与沈知方建立了合作关系,两人关系十分密切,用沈的话说“书业中谁都知晓你是我的助手,你取得了胜利,也就是我的胜”。在得到了沈的充分肯定与支持后,平即开始着手准备。此时正是1936年。

  第一,平襟亚按照他的设想,印制了《三国演义》样本:“用仿宋体五号排的,只用断句,不分段落,附加同文石印原本的分回插图,及人物绣象,都是极工细生动的,使读者看了内容,再从图画引证,取得对故事与情节留下的深刻印象。又请上海名画家张光宇精绘一幅彩色封面图画。‘三战虎牢关’,十分精美。用一百磅木造纸橡皮版印成七套彩色,从这册样板看来,已使人爱不释手。”样本与书目和广告广为散发。第二,发起预约,承诺书目中确定的一百种书三个月内出齐。这些书基本上新文化和大达都已经出过,中央书店版定价即与两家的相同。“凡预约定印者作为基本户,依照各书定价一折计算,定印时先付七成,余待出书时全数付清,各书随出随寄,以资周转。非预约户,批价二折,出书时先尽预约邮寄,得享优先的权利。”第三,个性化定制,每种书预约定印满一千部者,即在书上印上对方的牌号,于是更受欢迎,各地汇款,纷纷不绝,订单数每种总在一两千部。

  “平文”回忆:“当时把样本分寄给外地各同业,约有七百多家,接到的书店老板看得呆了,都认为空前未有之奇迹!既精美又价廉,与他们两家的出版物一比较,有天渊之别。大家认为中央书店这套书,在标点书中独树一帜!于是各地同业争先恐后的大量向中央书店预约定印。”在最初的一个月内汇款总数就在十万元以上。这样,中央书店的启动资金就解决了。平襟亚聘请了四位“通人”,专心精校旧小说文字的错讹,同时绘图制版,创作封面彩色画,又包了一家印刷所“日夜赶排赶印”,竟然如期在三个月内出版了一百多种,以后在四个月的时间内,又继续出版了二百多种,合计印造的成本在二十万元以上。而中央书店却没有动用分文自有资金。平襟亚自己都感叹“这真是个异数”。

  与中央书店后来居上、应接不暇形成对比的是,新文化书社和大达图书供应社的营业大受影响,为了保住市场,“不得不再跌价至一折、八扣”,但是于事无补,最终不得不照着中央书店的“新风格”全部改版。“魏炳荣与樊春霖都说这是受到意外的打击,出了冷门。”此后市面上即用“花面子书”来指称这类书了。

  从“朱太忙”想到的

  徐柏容先生《书战:一折八扣——三十年代书界回眸》一文回忆了一个大达版图书中的细节,“我至今还清楚记得,即使不是全部也是相当大一部分,版权页上记载的标点者,署名都是一位叫‘朱太忙’的。一年要为一二百部古籍标点,焉能不‘太忙’?”这叫我感到十分有趣,于是专门查找了手头的书影,果然发现了几种书的版权页“校阅者”栏下赫然印着“朱太忙”先生的大名。

  我起初认为这个名字恐怕并非真名实姓,而是一个“绰号”,不过上网查查资料,发现朱太忙先生确有其人。据称,朱太忙先生是上海人,初名惟恭,后改名惟公,字益明,生于1895年。朱先生曾供职于大东书局及大达图书供应社,出版多种稗官野史,为之标点,并冠以序文,详述原委,多加考证,受到读者的欢迎。朱先生还雅好搜集乡邦文献。1939年9月,朱先生因肺结核不治病逝,终年45岁。这样看来,“朱太忙”这个名字说不定也是“为人风趣”的朱先生给自己起的雅号。细品一品,这里面还颇有些趣味,似乎既是抱怨“实在太忙”,又是炫耀“实在太忙”!

  这个名字,又使我想到了刊登在1936年5月1日《申报》上的文章《一本书的自述》,作者署名清芬。之所以想起,是因为这篇文章很独特,乃是假借一本古书的口吻,讲述其如何经过一番“整理包装”后“重见天日”,这基本上就是翻印廉价古书的全记录了。这篇文章的场景化描写算得细致,小人物之间的对话十分生动,猜想作者也是书业中人吧。这些记述和描写,对于近百年后的我们了解“一折八扣书”乃至出版业的基层生态都是很有帮助的。

  首先登场的是一位精明的书店老板。此刻他正在“数数这个的页数,数数那个的页数;灵活地拨动着算盘子”,想必是遇到了好生意上门,所以“香烟屁股在他的嘴唇上,烧焦了他的嘴唇皮,他还满不在乎呢”。接着,承揽标点生意的工场老板“老吴”上场了,他的形象可就没有那么潇洒了,“戴老花眼镜”“伛偻着身子”,显得颇有些落魄。

  接下来便是二人的对话。

  书店老板:“老吴,你简直欺人啦!你做人家的只四分钱一千,做我的一开口就是六分,这叫我如何卖得出去呢!”

  老吴:“什么,老板,没有那回事!六分钱标点一千字,又不比那些‘的了吗呢’的容易懂,很要费点脑筋;老实说,一天还点不到二万字呢。”

  书店老板:“外面很有人说我们的书标点错得很多呢!”

  老吴:“这个,……其实都是一样。看得出标点错误的,不加标点也行;非看标点书不可的,不见得看得出错误。天晓得,六分钱一千,那些通人硕士肯来做吗?那样的一折三四扣卖得出去吗?嘻嘻。”

  揽到了生意的老吴带着书回到了自己的工场。那里“几只蹩脚的桌子旁,围坐着三五个鸠形鹄面,腰驼背曲的人儿”,他们就是“标点工人”。这里,作者用书的视角做了如下记述:“那个老花眼的可怜人早把我拖了过去,开始在我身上刻划起来。他本来因为没有办法才干这个勾当,他只在想着怎样才能多得六分钱;他本来不管你的支离割裂,只要在你身上踏遍一趟就算完事。‘这简直是残酷的伤害,他的红笔是炮烙的刑具,非把我们炮烙得体无完肤不止!’我这样悲叹着。黑夜来了,他们依然在十五支的黄色灯光下,像机器一般地工作着;半夜过了,还不肯停止。看他们苦恼的脸色,也像有什么虐刑在忍受着。”

  十天后,被红笔标点的“支离破碎”的古书进了印刷所,又是一轮讨价还价。

  印刷所老板:“贵局生意很发达,出的货很多,只是好久没有分给我们做了。”

  书店老板:“生活是有一点,只是你的价钱吃不下!”

  印刷所老板:“那里话,我们现在只要有生活做,混得口饭吃就得,谁还想有什么好处?反正天天回头人,让机器躺着叹气,也不是办法!讲到价钱,你老蛮明白,比从前四成里已经减去了三成,四角一千的排工,五角一令的印工,三角一万的钉工,难道还能在你老面前瞎抬!”

  书店老板:“我们比不得你们,做了生活就好拿钱;我们造好了货,还得想法子卖出去,所以事先总得有个话算。”

  接下来则是排字工场里的见闻:“在排字工场里我所看到的苦恼的情形,比在标点工场所见的更要坏些。在四角钱排一千字的价值里,有工场的一切开支,有生财的应得利息在里边,作为排字工友的工资的还有几个铜子?可是这一千字须得密密地排满一面半板子,经过几次的修改,直到校对先生认为‘无误’了才算完事。这是何等廉价的劳力!我又忆起从前认识过的刻板工人来,他们的那种细磨细琢的神气,有工夫在板子的角落里刻上自己的姓名,正不知要安闲得多少呢!”

  经过排版和初校,校样被送回书店,唯一的专职校对登场。“那是一位二十几岁的青年,从他那蓬乱的头发、枯黄的脸色和充满着血丝的眼珠上看去,已完全没有青年人的健旺热烈的气概”,却似乎充满了“无限的悲愤找不到一个发泄的地方”。他的月薪十五块钱,“这是他早晨八点钟来,工作到下午六点钟回去,吃自己的饭,住自己的房子的一个月的代价了”。这也正是他“悲愤”的原因。也正因此,他不过“胡乱地校过两次,随处留着可笑的错误”。但还有不及于这青年的,“大部份的书都是用的五块钱包校十万字的价值,被人抢着去做呢”。

  再回到印刷所。连带书稿送去的是书店选定的“那种又粗又松,天字第一号的起码报纸。印刷所老板哭丧着脸,把天字第一号的起码油墨添下去;嘴里喃喃地咒骂着:‘娘娘,越是印工便宜了,越是纸头来得丑,吃墨的祖宗,谁还做这鬼生意!’他这愤怒,给与那些伙计们一种‘明天我就停起机器来,看你们那里吃饭去’的威胁,一个个振作起疲倦苦恼的精神,在黄黄的灯光下努力地工作着”。两昼夜后,这本书又被送到装订工场,去看那三角钱装订一万页的工作。“在这里,手工多于机器,男女工人的手连接成一部连续的机器,经过了折叠、整理、打洞、穿线、糊面子的种种手续,再送上切书机去切光,才成功了一本本的书。要装成一万页(即二万面)的书,才算赚到了三角钱的工钱。”

  经历了一番“历险”,这本书最终被一位青年买下。不过,“虽然也有了好些日子,可是从不曾和我好好地晤过面。看这种情形,大概只是为便宜,随便买来充塞书橱而已”。

  文章起首部分的描写暗合了“古书潮”的背景,其后的叙述无不围绕讨价还价、“分斤拨两”展开,足见“一折八扣书”在书商的眼中不过是一场生意罢了。

  “一折八扣书”成过眼云烟

  检点过眼的史料,对于这场20世纪30年代书业中异军突起的“风起云涌的潮流”着实有过不少的记述。有趣的是,王云五先生在其1937年所作《十年来的中国出版事业》一文中对此风潮只字未提。看来,王先生对于此风潮是不屑一提的。

  至于“一折八扣书”是什么时候淡出人们视野的,“平文”回忆说:“到一九四○年,日本侵华部队早已控制了上海都市,外地运输堵塞不通,白报纸来源断绝,即使有少数纸,亦被‘纸老虎’囤积居奇起来了,因此大家就放弃出版廉价书了”,“标点书与一折八扣书,大概前后有十年寿命,全盛时期只有五年”。

  从过眼的史料判断,“一折八扣书”的生意在1936年下半年之后恐怕就开始下滑了。大概的原因主要有三个方面。

  第一,时局变化。1936年,华北局势已经处于紧张状态,到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全国进入全面抗战的局面。紧接着,日军南下、“八·一三”战事爆发,上海除租界地区均告沦陷。战云的日渐密布,直接影响书业的经营;上海的战火也使得出版业损失惨重;同时战事的爆发也造成上海与内地的交通异常紧张,直接影响内地市场。大环境的不断恶化自然也破坏了“一折八扣书”赖以存在的基础,消失自不可避免。

  第二,纸价上涨。“一折八扣书”的生意主要得益于成本低廉。这里面除了翻印古书没有版税、稿费成本之外,当时的纸张价格相对低廉也是一个重要因素。但是1936年之后,随着世界局势的日趋紧张,进口纸张的供应量明显下降,沪市纸价显著上涨,由此“一折八扣书”的利润也被挤压殆尽,自然无法为继。

  第三,政策变化。1936年4月,时民国政府“教育部”颁布《教科图书及其他图书划一出售办法》,对教科书及其他出版物定价及折扣等做出规定,其中要求“所有书籍,门市一律照定价发售,不得减折或抬高”,也就是零售书籍不准有折扣。6月2日上海市书业同业公会公布了实施办法。上海不少书店开始按照要求重新核定价格,改折扣销售为实价销售。折扣是书业营销的重要手段,“一折八扣书”正是利用高折扣的噱头营销大量获利,因此这一“新政”对其的影响可想而知。当时即有人在《申报》上声称“一折数扣书末日已至”。

  出版业对于“一折八扣书”的评价向来不高,该现象大体与粗制滥造、投机牟利联系在一起,总之是上不得台面的。不过,对于当年的这股风潮,我们大可不必仅仅关注于“好坏是非”的判断,似乎更宜把它作为一个历史现象加以考察和分析,并且由此更加全面深入地把握20世纪30年代上海出版业的种种生态与面貌。

  (本文作者为国家图书馆研究馆员)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