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辰本《石头记》的递藏与《红楼梦》的整理
胡适借阅
《石头记》(《红楼梦》)前八十回最初是以抄本形式流传的,有甲戌本、己卯本和庚辰本,其中庚辰本最早的收藏者是徐星署。徐桢祥(1872~1938)字星署,江苏嘉定人,历任屯垦局总办、天津道直隶国税厅筹备处坐办、交通部秘书等职。
关于徐家收藏庚辰本《石头记》的来历有两种说法,一说为徐的父亲徐郙所藏;一说,1932年徐星署在北京城隆福寺小书摊上购得,花费八元大洋。据专家估计,后一说的可能性比较大。自从购得庚辰本八册《石头记》,徐星署视若拱璧,秘不示人。但这个信息被徐星署的亲戚兼朋友、沉浮于民国政坛和金融界的王克敏知晓,而王克敏是胡适的好朋友。
胡适是新红学的代表人物,1921年,他发表了《红楼梦考证》。1927年,他买到甲戌本《石头记》。1933年,他的朋友王克敏代为借得徐星署所藏《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经过一段时间的阅读和研究,胡适在第八册首页写下题记:“此是过录乾隆庚辰定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生平所见,此为第二最古本石头记。民国廿二年一月廿二日胡适敬记。”
胡适还为这部《石头记》写下了一篇题跋——《跋乾隆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钞本》,发表在1932年《国立北京大学国学季刊》第三卷第四期。徐星署在向胡适借出此书五年之后,向胡适请求,希望能够得到胡适“题跋”的手稿。但是胡适当初撰写这篇“题跋”是用铅笔书写的,字迹比较凌乱,只能重新用毛笔誊写。
1937年3月,已经辞去四川大学校长的任鸿隽携夫人陈衡哲来到北京,和老朋友胡适有过多次接触。当时胡适大病初愈,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而且新学期开始,工作非常繁忙。得到徐星署的请求,胡适希望有人代劳誊写“题跋”,陈衡哲当时成为誊写“题跋”的最合适人选。3月2日晚间,胡适请任鸿隽夫妇吃饭,将这件事情托付给了陈衡哲(沈治钧《陈衡哲与庚辰本及胡适》)。
陈衡哲作为一位留过洋的学者和作家,握着毛笔写字却不是那么自信。她曾经自嘲:“我的有些行为,好像是矛盾的,比如说:喜欢写文章,而怕写毛笔字……”从她书写“题跋”的字迹来看,雍容大方,骨力劲健中透出端庄妩媚,别具一种格调。胡适的“跋文”洋洋洒洒五千多字,陈衡哲大约抄写了十天,她4月8日面交胡适。胡适交给徐星署整理装订成册。
燕大收藏
书画家、藏书家陶洙和徐星署是朋友,1936年,他得知徐星署有《石头记》的罕见抄本后,就与供职于北平图书馆(今中国国家图书馆)的文献学家赵万里采用摄影蓝晒工艺(一种古典印相方法)复制这部书。他们复制了两套,这两套书现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北方许多机关学校纷纷南迁。1938年,徐星署病逝,庚辰本《石头记》曾经暂厝于天津的周叔弢、周绍良家,周家人一年后他们将书归还给了徐家。
1949年初,收藏家萧福恒告诉北京琉璃厂多文阁书肆老板魏广洲说,清末徐郙的藏书中有一部抄写本《石头记》想出售。他和萧福恒前往西城大乘巷徐家,徐家一位老太太接待他们,说他们家的书全都卖了,就只剩下这部《石头记》。老太太将八本书和胡适的“题跋”摆在桌上,让魏广洲和萧福恒仔细查看。他们发现这部书是《红楼梦》的前八十回,每本十回。每本左边书名“石头记”之下都有“脂砚斋凡四阅评过”的题字,后四本有“庚辰秋月定本”的题字;同时还有装订成册的胡适撰稿、陈衡哲抄写的题跋。魏广洲跟老太太说,他先拿头本去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的图书馆,看他们是不是愿意收购,老太太答应了。
魏广洲将书包好,先到北京大学教授向达先生的家,向达回复魏广洲说,学校暂时还不能买;魏广洲又到清华大学图书馆馆长潘光旦先生家询问,潘先生也回答说学校不能够买。他又找到收藏家和中国古典戏剧研究家吴晓铃先生,吴先生先要拿书看看,第二天再作答。第二天,吴先生告诉魏广洲说,当天晚上,他曾携书拜访在北京的郑振铎,书已经留在郑先生手中,请魏广洲前往六国饭店去见郑先生。
魏广洲来到六国饭店,郑振铎说,燕京大学可以买这部书。郑振铎给燕京大学校长陆志韦写了一张介绍信,要魏广洲到燕京大学去找陆校长。陆校长看过郑振铎的信,要他去找燕京大学图书馆馆长聂崇岐先生,聂先生告诉他说:“燕京大学规定,每个星期有一天,由历史学教授齐思和、文学史教授孙楷第和聂先生等四位先生共同看书议价。关于这部书,要请孙楷第先生过目后才能够决定。如果要等孙先生看,还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
魏广洲将上述情况告诉萧福恒,萧福恒赶到徐家和老太太商量,老太太答应等一个星期。4月1日,聂崇岐告诉魏广洲,孙先生已经看过这部书,书价能给七十美金(折合黄金二两)。萧福恒立即前往徐家同老太太商量,老太太答应了。4月2日,魏广洲将剩下的七本书、胡适的“题跋”一起送到了聂家,聂先生带着魏广洲将书送到了燕京大学图书馆。魏广洲在图书馆领取了书款:七十美元折合当时流通的法币五万元(魏广洲《追述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的发现过程》、沈治钧《庚辰本与赵万里及郑振铎》)。
1952年,国家对高等院校进行调整,燕京大学文科相关学科与北大合并,庚辰本《石头记》顺理成章地转藏北大,现收藏于北大图书馆善本室。
尊重底本
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冬至后,程伟元和高鹗对《石头记》进行了修改和整理,然后和后四十回合在一起排印出版,这就是人们经常提及的“程甲本”;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花朝日,经过补遗订讹,增删修改,在程甲本出版七十天后,新的程高本重新排印出版,这就是人们经常提及的“程乙本”。解放以前和解放后的一段时间,程乙本及其翻刻本、评点本比较流行。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俞平伯和王佩璋校注《红楼梦八十回校本》,用的底本是戚序本,其实他们对戚序本并不是很满意,很想用庚辰本作底本,但是当时他们能够参考的只有庚辰本的摄影蓝晒本,字迹很小,不便于抄写。1955年11月,庚辰本由北京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出版,为红楼梦爱好者和研究者提供了极大的方便。1957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由周汝昌点校,启功注释的《红楼梦》整理本。1959年和1964年,出版社对这个版本进行了修订,两度出版,一直到1981年,这个版本都是最为通行的版本,在社会上影响很大。这个版本以程乙本为底本,参照其他几个重要的本子校勘、整理,庚辰本是其中参照的重要抄本之一。
学者们普遍认为,《红楼梦》的早期抄本最接近曹雪芹的原著面貌,而流行一时的程高本,尤其是程乙本,进行了增删,回到脂评抄本已经成为当代红学家们的共识。正因为有了这样的认知,1973年2月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拟定了《新版〈红楼梦〉整理方案(征求意见稿)》,这份方案明确指出,前八十回要“以《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残存七十八回本(旧称庚辰本)作为底本”进行校勘整理。
1974年,时任中宣部文化组副组长的袁水拍倡议校注《红楼梦》,1975年,校注组成立,袁水拍任组长,冯其庸和李希凡任副组长。1978年4月,冯其庸的著作《论庚辰本》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在国际国内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也为新版《红楼梦》的校注工作奠定了理论基础。在校勘修订的过程中,专家学者们主要做三个方面的工作:标点断句、校勘和注释。校勘当然是最主要的工作,他们遵循的基本原则是尊重底本,前八十的底本是庚辰本,参校本包括甲戌、己卯、戚序、甲辰、舒序、蒙府本等;后四十回的底本是程甲本,并与程甲本系统其他版本和程乙本参校。1979年,中国艺术研究院在《红楼梦》校注组的基础上组建红楼梦研究所,著名红学家冯其庸担任所长。冯其庸一直担任校注总负责,同吴组缃、周汝昌、启功、李希凡、刘梦溪、吕启祥、蔡义江、祝肇年等专家一起,辛勤工作了七年,最后才大功告成。
1982年,第一次以庚辰本为底本校注的新版《红楼梦》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新校本校勘精细,注释详尽,受到读者追捧。该版本“前言”指出:“庚辰本是抄得较早,而又比较完整的唯一的一种,它虽然存在着少量的残缺,但却保存了原稿的面貌,未经后人修饰增补,因此本书在校勘过程中决定采用庚辰本为底本。”后来,校注人员又对这部书作了两次全面修订,在1996年和2008年分别出版第二版和第三版。到本世纪,新版《红楼梦》出版了普通版、珍藏版、大字本、有声版等各种形态的版本,四十几年来,该版本成为我国读者阅读《红楼梦》最经典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