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书信的温度
书信可以引发一些研究课题,还可以引起对事件和人物的回忆。现在如果把这些资料汇总起来,给这个年代的研究者看看,虽然都是旧话,但是对于新派的学者来说,温故而知新,也许还是有一点意思的,因为它代表了过去的一个时代。
2025年初春,蒙李勇先生的盛情诚邀,曾赴重庆会友顺便讲学,在其府上看到他所藏的各种书信,非常羡慕。闲谈之中,李勇兄告诉我说他有一个计划,想在重庆建立一座中国书信博物馆。展品先从自己所藏的现代作家和研究者的书信做起,以后再逐渐扩大,现在已经开始了实际运作云云。对于他这个雄心壮志的设想,我当然是支持的。于是当时就表态将我所藏的现代作家、研究者的书信精品捐献出来,供他挑选作为该馆的一批资料。
李勇兄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他说干就干,几个月以后就编好了一册《现代作家学者书信选》。这本书的编辑者名为“丁亦舟”,是李勇兄的一个笔名,据说是取自“不折不从,亦丁亦舟”之意。
想起来也真是不可思议,我与李勇兄相识相交,始于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的北京,至今已有四十余年。当时我在北京鲁迅博物馆鲁迅研究室,跟随李何林先生进修。后来又蒙陈漱渝老师相邀,去北京配合王世家兄编辑《鲁迅研究动态》。李勇兄是这个杂志的作者,他写了一篇很重要的文章,编辑部很想发表故而邀请他来北京改稿,就这样我们认识了。初次相见,印象极佳。他温文尔雅,气质不凡;有南方人的清秀,待人热情,态度谦和。在北京每日里查资料、泡图书馆看书做笔记,从早到晚接触频繁,我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他从研究鲁迅开始,不久即转入曹聚仁研究,在这方面积累了许多珍贵的史料,几年以后出版了国内第一本《曹聚仁研究》专著,影响很大。记得我去日本讲学之前,他还专门来到南开与我话别。古风犹存,令我感动,至今想来,经久不忘。
后来得到消息说,从80年代后期他担任了《中国企业家》杂志副主编,同时还兼任《经济日报》特约记者,完成了从文学到经济学的转身,后来还任重庆市区域经济研究院院长。他有很深的人文科学素养,又在经济领域下力甚深,有人说他在经济工作中有人文情怀,在社科研究中有理科头脑,所以做起事情来总是出手不凡,胜券在握。在任期间他对国家和地方的贡献很大,数次深入现场调研,许多意见和建议都先后被中央和市政府采纳。
我与他在许多方面有相似之处,所以我们合得来,交往深。李何林先生曾经对我说过:“你不懂的事情不要轻易放过它,我也不一定都了解,你要向知道的人请教,长此以往会好处无穷。”他的这些话,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忆犹新。南开的许多老先生们也经常这样说过。于是乎我除了向身边的老师当面请教之外,还写了很多向老作家和鲁迅研究专家请教问题的书信。尽管当时的我所提出的问题很幼稚,但是那个时代的老先生们古风犹存、诲人不倦、知无不言,他们几乎是每信必复。每当收到回信,细心展读,我总是喜出望外、收获满满,同时也保存了一些老前辈的书信。现在重新拿出来翻检也是再一次学习。
一些书信重新拜读之后,不由得顿生敬意,仿佛是又一次和这些老作家学者们对话,聆听他们的谆谆教导和殷殷嘱托,深切地感觉到这些书信中的温度。
我把自己的感想说出来,就是证明李勇兄的这项工作的重要性。他选择的书信都是从诸多的信札中精心挑选出来的,是他所保存的众多书信中的第一批。这些书信对于我们研究现当代文学,了解作家和研究者的心路历程,都是非常重要和宝贵的参考材料,对于年轻的学者理解一些作家作品,研究当时的社会背景、解读世人心态等定会有所帮助;现在一些难以理解的问题,看了这些带有历史痕迹的述说也会顿开茅塞。就是作为文科教师在课堂的讲述中,添加引用书信中的趣闻轶事,也会令学生大有裨益、感受颇丰。
我知道这样的书以后还会有很多,更多的珍贵书信也会浮出水面,书信将从一个新的视角和领域给我们以教益。我也知道李勇兄还有更为宏大的计划,中国书信博物馆建成之后,一定会有它的馆刊,那时每一期一定会有看家的作为镇馆之宝的书信,还会有方方面面的研究文章。到了那个时候,书信选这类书的版本价值将是不可估量的。
鲁迅曾经说过:“一切都是中间物”,由现代书信引出的研究话题,当然也是中间物。知堂在引用蔼理斯的话语中,最佩服一段话的就是:“在一个短时间内,如我们愿意,我们可以用了光明去照我们路程的周围的黑暗。正如在古代火把竞走——这在路克勒丢思看来似是一切生活的象征——里一样,我们手持火把,沿着道路奔向前去。不久就要有人从后面来,追上我们。我们所有的技巧便在怎样的将那光明固定的炬火递在他的手内,那时我们自己就隐没到黑暗里去。”这是一种很好的人生观,同时也是一个绕不过去的研究发展方式。我当然知道后来的人要超过我们,而现在的我们,只要努力做好自己就可以了。
在这个微信和短视频满天飞的时代,静下心来读几封前人的书信,抚慰自己浮躁的心灵,和前辈作家学者进行一次精神的对话,定会顿时使你变得思想深刻、气质高雅、大有所得。放下书信的我们就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