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书系列之293
卞毓麟谈枕边书
——随意多了几成,用心不减一分

《月亮是从哪里来的》最近由长江文艺出版社推出,能介绍下这本书吗?
卞毓麟:月亮是从哪里来的?火星上有没有生命?“另一个地球”在哪里?宇宙的未来会怎样?我应出版社之邀,用心挑选历年所撰30篇适合初中生阅读的天文科普作品结集成此书,其意愿有三:一是激发小读者探索宇宙奥秘的欲望;二是适当弥补中小学不设天文课的缺憾;三是培养孩子阐明科学道理的写作能力。书名《月亮是从哪里来的》借用书中一篇文章的题目,此文已收入教育部组织编写的义务教育教科书《语文》(八年级下册)。
您投身天文学研究与普及超过60年,怎么看待天文学与人类的关系 ?
卞毓麟:天文学是一门基础科学,它使人们了解自然、认识宇宙。天文学中提出的各种问题促进了其他许多学科的发展,例如:行星为什么环绕太阳旋转?它们为什么既不会掉到太阳上,又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300多年前的英国大科学家牛顿深入探究这些问题,发现了著名的万有引力定律,并且建立了他的整个力学体系。如今,交通、建筑、水利、采矿、军事、科研……什么地方离得了力学计算呢?
天文学和数学也总是形影不离,数学中最基本的概念“角度”首先就是在上古的天文观测中渐渐形成的,随着天文学的发展,它所需要的数学也越来越深奥、越来越复杂。这也就促进了数学的发展。历史上一些最著名的科学家,如祖冲之、郭守敬、牛顿、高斯、拉普拉斯等,不就既是数学家又是天文学家吗?
天文学研究宇宙中的一切天体,它们的种类形形色色,情况变化万千。在现代社会的各个方面,天文学有着非常广泛的应用,例如,提供准确的时间、编制年历和星表,都是天文学的重要任务。人们的日常生活、工农业生产、大地测量、军事活动、航天飞行等都少不了它。人们常说,谁要是对现代天文学一无所知,他就不能算接受了完满的教育。18世纪的德国著名哲学家康德在他的重要著作《实践理性批判》中有一段名言:
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够深深地震撼人们的心灵,一件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准则,另一件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
走进天文学,你将会对这一名言所蕴含的哲理有更深刻的领悟。
您最近读了哪些书?
卞毓麟:耄耋之年,硬任务少了,阅读就多了几分随意。比如,我很赞赏的《格致丹青——美术作品中的科学与文化》(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近800页,含精美绘画数百幅。全书共18章,各章相对独立,专注一个主题、一位画家、一幅名画,或叙述一段精彩的历史故事。我曾为本书写过几句推荐语,以为全书“学术性与通俗性俱佳。其以名画论科学之道,与陈寅恪先生以诗证史殊有异曲同工之妙”。
作者刘钝在本书“题记”末尾说:自己“既非专业美术人士,也缺乏艺术史和美学的深厚修养;唯其业余,或许能在专家们论述的光影与色彩变幻之外、构图与风格流变之余,做点补苴罅漏的事情,是为《格致丹青》”。此语谦逊与实情当兼而有之,在我读来,《格致丹青》这部独辟蹊径的力作,是科学史与文化史交织的华章。它既拓展史料边疆、求索文化编码、重建历史语境与以诗证史异曲而同工,又与潘诺夫斯基乃至曹意强的图像史学理念殊途而同归。
您少时就因阅读一些普及初等数论的作品而爱上了数学,现在还对数学科普感兴趣吗?
卞毓麟:后来虽未入行数学,但阅读数学科普始终乐此不疲。2025年读到的中文版《悠扬的素数》(人民邮电出版社),系据英文原著20周年增订纪念版(2023年)译出。此纪念版在全球至少已被译为11种文字,累计销量上百万册。纪念版“后记”中有“中国的拉马努金”一节,叙说张益唐在2013年研究素数间距问题取得的传奇性进展,字里行间温度满满。“后记”之结语达观而深沉:“过去二十年中,素数领域的研究成果异常丰硕……然而,黎曼假设这一重要问题仍然遥不可及。本书的最后一个和弦依然等待着被听见。”
深深触及素数分布规律的黎曼假设有数学研究的“珠峰”之喻,攀登这座高峰的历程便是本书的主题。一代又一代数学家前赴后继,屡败屡战,不屈不挠,留下了无数的惊喜和遗憾。书中对此如数家珍,叙事极其引人入胜。作者马库斯·杜·索托伊是英国牛津大学数学教授,他确信自己工作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将己之所能和对工作的热爱传播给大众。他将数学比作音乐,作曲家了解乐谱中那些精妙复杂的结构,但聆听者无需掌握这些专业技巧,他坚信“我们都能练就欣赏数学之美的能力”。
黎曼假设的研究过程不仅串起了无数精彩的数学故事,而且对通信、量子力学、计算机科学等领域有举足轻重的影响。书中对此的描述极有特色。我虽然年近八旬时已开始感到通读一本几十万字的书有点吃力,哪怕是重读《射雕英雄传》也不如六十多年前读《林海雪原》那么轻快了。但这一次,《悠扬的素数》却是逐字逐句读完的,也许除了原著本身的魅力,很大程度上还要感谢译文的流畅。
您对天文学类著述是否格外偏爱?
卞毓麟:我读了《天体闪耀时——韦布望远镜太空探索全记录》(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这本书是国内首部以“韦布”为主角的科普著作,原作者玛吉·阿德琳-波科克博士1968年出生于伦敦,父母都是尼日利亚人。作为一名空间科学家,玛吉在21世纪初就开始参加“韦布”的研制,直到2021年韦布成功发射并正式服役。令玛吉声名卓著的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她是英国科普领域的标杆性人物。她自2014年即开始担任BBC《夜空》节目的联合主持人。《夜空》是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的“全球播出时间最长的科学电视节目”,自1957年开播以来,一直由享誉全球的杰出天文普及家帕特里克·穆尔爵士主持。2012年穆尔去世,节目改由几人轮流主持,玛吉即为其中的重要一员。她很擅长运用自身的专业背景,将复杂的天文概念娓娓道来传递给观众。本书的英文名很直白,就叫Webb’s Universe(韦布的宇宙),作者以“韦布”项目一线亲历者的热忱,用“韦布望远镜的前世今生”“打开宇宙新视界”和“伟大发现与壮丽影像”3大部分依次呈现“韦布”的方方面面。全书语言简洁,解说精当,大量图片精美珍贵。我本天文专业出身,又热爱做天文科普,阅读此书的体验是:惬意而舒畅。
近几年大家都很关注暗物质和暗能量。您关注到这方面的读物吗?能否介绍一下?
卞毓麟:暗物质和暗能量是笼罩在现代物理学上空的两朵“乌云”,“两暗”一语也成了“网红”。什么是暗物质?暗物质究竟如何探测?各国科学家都渴望在求解这些问题的竞赛中占得先机。研制和应用“悟空号”暗物质粒子探测卫星,是中国独创的暗物质空间探测方案,它取得的成果已在国际上获得高度评价。《悟空传——暗物质空间探索的中国方案》(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是首部系统描绘“悟空号”前世今生的里程碑式科普著作,阐明了中国暗物质探索的重大科学意义,更凸显了中国科技工作者敢为天下先的精神风貌。
本书可读性很强,可见下笔之用心。例如,在谈及研制“悟空号”面临的两大挑战时写道,一是要提高探测器的粒子鉴别能力,这个难度相当于在一个2000万人口的大城市里准确找出20个人,还不能认错一个人;二是要让探测器的动态范围达到100万倍,这相当于“悟空”的眼睛既要能看到一名身高2米的篮球运动员,同时还能看清他身上2微米大的细胞。
练成“悟空”的火眼金睛,是成百上千参与者协力拼搏的成果,作为首席科学家的常进更是功劳卓著。书中多处引用他的话语,很有感染力。例如“我们是和世界上最厉害的一帮人竞争,我们比他们聪明?不可能。只有肯吃苦,比他们多花几倍的时间和精力,也许还有一点机会”。这种激情与冷静齐驱的格局,十分难能可贵。
30年前,您曾为江苏教育出版社主编大型科普丛书“金苹果文库”(共五辑50种),首辑即纳入了位梦华著的《魂飞北极》和《梦系南极》。5年前,您的《追星传奇》一书也有一节“在南极冰穹A上”,简介我国南极天文观测计划和南极望远镜。您始终关心中国极地科考。
卞毓麟:40年来,中国极地科考实现了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由弱到强的历史性跨越,国际影响与时俱增,确实令人神往。我注意到《筑梦极地四十年》(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一书,全面梳理了中国极地科考的历程,生动讲述了在极端环境下,一代代科研人员以国家需求为己任,抢占科技制高点的故事,彰显了他们的坚韧与智慧,对事业的挚爱与忠诚。有论者谓本书多新闻报道式的宏大叙事,少微观的个人化细节,是其美中不足。但我以为就写作本书的初心而言,如此篇幅和着墨已可称“秾纤得衷,修短合度”了。
您喜欢重温吗?
卞毓麟:对于读书,重温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而是必不可少的事情。从“子曰:学而时习之”到伊塔洛·卡尔维诺给“经典”下的种种定义,核心就是重温。我很欣赏卡尔维诺的这两句话:“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即使我们初读也好像是在重温的书。”我经常举的一个例子,就是乔治·伽莫夫的《从一到无穷大》。
如果可以带三本书到无人岛,会选哪三本?
卞毓麟:年纪大了,不指望啃过分费劲的书啦。选三本书,第一是写作水准堪与阿西莫夫《最新科学指南》媲美,内容则能与时俱进自动更新的同类著述。第二是通读《二十四史》的梦想迄未成真,希望在荒岛上夙愿得偿。第三本姑且“留白”吧,多留点想象的空间。
假设策划宴会,可以邀请在世或已故作家出席,您会邀请谁?
卞毓麟:正如寻常家宴一样,基于不同的考虑,客人名单也大不相同。例如,我会邀请苏东坡而非李太白,邀请赵元任而非李叔同,邀请郑逸梅而非张恨水,邀请弗里曼·戴森而非斯蒂芬·霍金……因为想邀请的是未谋面的前贤,而将近40年前自己曾到艾萨克·阿西莫夫家做客,所以这次就不邀请他了。若他的好友卡尔·萨根有意光临,我将深感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