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4日 Wed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已施行,中小学图书馆新生态可以是怎样

《中华读书报》(2026年03月04日 0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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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版:业界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3月04日 Wed
2026年03月04日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已施行,中小学图书馆新生态可以是怎样

  █长期以来,中小学图书馆的角色被固化为藏书楼与借阅室,其价值衡量往往止步于馆藏数量、流通率等量化指标。这种工具性定位,使其在阅读教育中处于边缘地位。《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所强调的素养提升与数字融合,以及新时代人才培养的迫切需求,共同呼唤中小学图书馆完成从资源中心向育人中心的范式转型。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以下简称《条例》)自今年2月1日起施行。《条例》将提升全民族思想道德素质和科学文化素养作为立法目标,并明确提出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相融合,在此背景下,重塑中小学图书馆的育人功能已势在必行。

  为此,本文以我们团队(编者注:北京师范大学语文教育研究所团队)在研制《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中提出的“知识—能力—价值”三维阅读素养模型和“四阶十二梯”为依据,系统构建融合、赋能、进阶这一递进式育人路径。“融合”,旨在对接育人目标,重塑图书馆的底层逻辑;“赋能”,即聚焦支持体系,锻造其精准服务的能力;“进阶”则指向生态构建,拓展其协同育人的边界。三者环环相扣,旨在系统推动中小学图书馆从静态的知识仓库,转向动态的素养引擎,成为支撑青少年阅读素养持续发展的孵化器。

  新价值定位与角色转变

  提出中小学图书馆的转型,始于对其核心价值与育人功能的反思。长期以来,中小学图书馆的角色被固化为藏书楼与借阅室,其价值衡量往往止步于馆藏数量、流通率等量化指标。这种工具性定位,使其在阅读教育中处于边缘地位。《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所强调的素养提升与数字融合,以及新时代人才培养的迫切需求,共同呼唤中小学图书馆完成从资源中心向育人中心的范式转型。

  实现这一转型,需要一套贯通教育理念与实践操作的目标框架作为指引。阅读素养框架所提出的“知识—能力—价值”三维模型,为此提供了理论基石。阅读知识是素养的基石,解决“用什么读”;阅读能力是素养的内核,解决“会不会读”;阅读价值是素养的灵魂,解决“爱不爱读”与“为何而读”。

  在此,我们不妨将阅读素养比作一棵树。“知识”是深扎的根脉,决定其能否挺立并汲取养分;“能力”是挺拔的枝干,支撑其向上生长、转化能量;“价值”是绽放的花果,体现其生命意义,孕育未来。根深则树稳,干强则叶茂,果盈则树彰。阅读素养的培育,正是这样一场从根基到果实、从个体成长到精神传承的完整生命历程。

  中小学图书馆,理应成为滋养这棵生命之树的阳光、雨露与园丁。因此,其“融合”转型不能仅是技术叠加,而是对空间、资源、服务进行系统性重构,在三个维度上实现功能升级与角色转变。

  其一,中小学图书馆知识逻辑的重构。

  传统图书馆的资源组织遵循线性、学科本位的逻辑,虽便于管理却不利于跨学科探究与真实问题的解决。转型后的图书馆,应围绕育人目标与真实问题,打破严格排架序列,构建主题知识图谱,开发跨学科资源包,成为师生解决问题的智库。

  例如,在科学课学习动物的生长时,图书馆可提前整合相关绘本、动物生长过程动画、校园观察记录手册等,构建“生命成长”主题资源角,帮助学生从多感官渠道建立认知。地理课涉及区域可持续发展议题,图书馆可同步推出融合地方生态数据、产业报告、政策文献及环保行动案例的“绿色家园”资源包,支持项目式学习。再如,当历史课讲到丝绸之路时,图书馆可同步推出丝路文明专题资源区,整合地理图志、经贸史料、民族服饰图谱、相关文学作品及数字敦煌体验链接,将离散知识点连接为探索性的意义网络。这时的图书馆资源将从被动检索的静态物,转变为主动支持课程学习的动能;图书馆员也从资料保管员,升级为支持课程创新的“知识设计师”。

  其二,能力路径的重构。中小学图书馆不应仅是安静阅读的空间,更应成为阅读策略与高阶思维能力的培养基地。

  比如,在语文阅读教学中,图书馆可设计“侦探故事”工作坊,引导学生通过绘制情节地图、角色关系图来梳理叙事脉络,训练信息提取与合乎逻辑表达的能力;在道德与法治课程涉及网络素养时,图书馆可组织“谣言破解擂台”,让学生对比分析真假信息,学习辨识事实与观点,形成批判性阅读习惯;在完成研究性学习报告时,图书馆可开设“学术文献阅读与论证”微课程,指导学生分析论文结构、评估证据效力、规范引用格式,系统掌握学术文献阅读能力。这时。图书馆空间将成为让学生学会阅读这一隐性过程变得可教、可练、可见的能力训练场。

  其三,价值涵育的重构。文化熏陶不能止步于墙面标语与静态陈列,而应创造可沉浸、可对话、可思辨的价值体认情境。

  比如,图书馆可利用数字化手段创设沉浸式体验,如在“红色经典”阅读区,学生通过智能设备扫描封面,可进入历史场景观看短片,并可在线书写感悟、参与话题讨论。比如,学习“五四精神”单元时,图书馆可创设“青春的回响”镜像对话空间,学生阅读百年前青年事迹后,录制视频回应“假如我是……”,以此激发代际共鸣与责任反思。图书馆还可设立“科技伦理辩论台”,围绕前沿科技新闻提供正反方资料,组织小型辩论课。如在学习“科技与人文”单元时,图书馆可组织“未来伦理听证会”,学生扮演不同利益相关方,就基因编辑、人工智能创作等议题进行陈述与辩论,锤炼其在复杂情境中的价值判断与说理能力。图书馆由此成为激发情感共鸣、促进价值澄清、培育公共理性的文化场域。

  综上可见,图书馆的“融合”转型,本质上是其身份与功能的系统性再造:它可以成为优质知识体系的策划者、核心阅读能力的训练者、积极价值观念的孕育者。这不仅是落实《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精神的内在要求,更是图书馆在数字化时代重塑其育人中心地位的逻辑起点与价值锚点。

  阶梯式阅读支持系统

  当图书馆通过“融合”确立了育人导向的价值坐标,随之而来的实践挑战是:如何将这一宏观理念转化为对每一位学生个性化、精准化的支持?这就要求图书馆必须超越标准化服务,构建能识别、响应并引导不同发展需求的动态支持系统,也即“赋能”的核心——赋予图书馆精准育人的专业能力。

  “四阶十二梯”模型是《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的指标体系架构,它将青少年阅读素养的发展科学地划分为萌芽期、成长期、发展期与成熟期四个阶段,并细分为十二个渐进梯级:第一阶启蒙与奠基,旨在引导学生爱上阅读;第二阶拓展与熟练,旨在指导学生学会阅读;第三阶深化与思辨,旨在鼓励学生用阅读思考;第四阶融通与创造,旨在激发学生用阅读创造。在纵向衔接上,12个阶梯清晰描绘了从萌芽期(一阶1~2梯)、成长期(二阶3~6梯)、发展期(三阶7~9梯)到成熟期(四阶10~12梯)的发展路径;在横向贯通上,每一梯级的知识、能力、价值指标相互支撑,共同勾勒该水平的阅读素养图景。据此,图书馆的赋能体系可以摆脱经验主义的模糊性,实现从千人一面到因人施教的范式转型。

  其一,数据赋能。传统阅读指导多依赖经验观察,难以实现持续、微观的学情洞察,而数字化环境生成了海量过程性数据。

  首先可进行多维数据采集与素养画像构建。系统自动采集学生在数字阅读中的行为序列,如浏览、标注、互动以及任务完成质量与阅读策略使用痕迹,将其映射到知识、能力、价值三个维度,初步生成动态的个人阅读素养数字画像。

  其次可给出发展定位与瓶颈诊断。数字画像不仅能呈现学生所处的大概阶段,如“成长期”,更能通过细粒度指标分析,揭示其内在能力结构的不平衡性。例如,画像可能显示某位学生在“信息提取”上已达至“发展期”,而在“批判性评价”上仍处于“成长期”瓶颈,从而使支持服务直指“靶心”。

  最后,基于诊断结果,系统可自动触发或推荐干预策略。例如,为处于“萌芽期”、需激发兴趣的学生推送趣味化阅读闯关与绘本资源包;为在“发展期”论证分析遇阻的学生推荐加入文本精读小组,并配套提供论证结构模板。干预效果形成新数据回流,从而构建“评估—诊断—干预—再评估”的赋能闭环。

  其二,工具赋能。图书馆可围绕理解性、评鉴性与创造性三大阅读能力,设计与课程教学无缝衔接的支架工具,使素养发展在真实的学习情境中得以实现。

  首先是理解性能力支架。可用可视化工具锚定意义,化复杂为清晰,帮助学生完成从信息提取到结构整合的跨越。比如,在学习历史课“宋代经济的发展”这一单元时,学生面对文本描述、图像史料与数据图表等多种信息如果感到信息过载,图书馆员可提前利用多模态信息整合板,创建一个“《清明上河图》中的大宋经济”的协作项目,模板预设“农业”“手工业”“商业”“城市生活”等分类栏目。学生将教材段落、《清明上河图》局部截图、相关考古数据等资源,分别拖拽至对应栏目,并自己添加图文注释。

  这个过程要求学生对杂乱信息进行归类、关联与精取,直观地构建起对宋代经济的结构化认知,将理解性能力从模糊感受变为可视化的知识网络。

  其次是评鉴性能力支架。可用社会化平台组织思辨,旨在创设理性对话空间,引导学生在观点碰撞中形成独立判断。比如,在《红楼梦》人物专题研读中,学生对薛宝钗等复杂人物的评价容易陷入脸谱化或简单二元对立。图书馆员可利用线上协同批注与辩论平台,围绕“如何评价薛宝钗”这一核心议题,预设情节证据区和多元观点区。学生需在精读相关章回后,于“情节证据区”批注具体文本细节,并将其关联拖拽至支持或质疑的某一“观点区”,同时用文本证据说明理由。所有批注与关联将自动生成一张可视化的人物评价观点关联图谱。这促使学生在文本细读的基础上,打破单一评价维度,在多视角的辨析中,完成对复杂文学形象的多元评鉴。

  再次是创造性能力支架。可用创作型工具驱动输出,提供低门槛的创作环境,激励学生将阅读内化后的理解进行个性化、创造性的表达。比如,在完成地理课“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专题学习时,学生积累了丰富的阅读材料,却不知如何整合呈现。图书馆员可在数字创作工具中,搭建一个家乡风物志故事地图模板。模板预设好介绍页、地理定位页、风物展示页及反思页的框架。学生小组选择一个家乡特色风物,如一种小吃或一座老建筑等,将此前阅读的地方志摘录、实地拍摄的照片、采访长辈的音频等素材,填入故事地图的相应板块,并撰写连贯的解说词,最终生成一份融合地理信息、人文历史与个人情感的交互式数字叙事作品,完成从阅读家乡故事到讲述家乡故事的升华。

  通过上述三类场景精准、模板清晰、操作简便的工具支架,图书馆员与教师的协作模式也随之深化——教师负责提出核心学习目标与内容,馆员则负责将目标转化为具体的工具任务与资源包,让阅读素养在每一节真实的课堂中生根发芽。

  其三,平台赋能。图书馆管理平台需从一个内部业务系统,进化成为连接、调度与优化内外育人资源的操作系统,这是赋能体系得以规模化运行的基础。

  首先,一体化学习历程管理。平台应无缝整合资源发现、活动组织、任务协作、成果归档等全流程功能,为线上线下混合的阅读学习项目提供一站式支撑,完整记录并管理学生的阅读学习历程。

  其次,智能资源匹配与循环。平台系统依据学生当前的发展状态与进阶目标,实现资源的推荐到反馈。学生的优秀作品可作为新资源入库,形成生成性资源生态。

  再次,协同育人网络调度。平台需具备开放接口,成为连接校内各部门、家庭与社区资源的枢纽。它既能聚合推送博物馆、科技馆的线上展览与研学活动,也能将学生的阅读成果向家庭、社区展示,甚至发起跨校、跨区域的联合阅读活动。

  由此,通过构建数据、工具、平台的赋能系统,中小学图书馆可将其专业核心从文献资源管理,升格为学习科学设计、认知发展支持、教育数据治理与生态资源协调,使图书馆真正成为驱动素养发展的智慧中心。这一强大的赋能体系,为后续引领更广泛的阅读教育生态进阶积蓄了动能。

  校家社协同的

  阅读育人新生态

  当中小学图书馆通过“融合”重塑了育人内核,并通过“赋能”构建了精准支持体系后,其发展的必然逻辑,是将其积累的势能转化为驱动更广泛的教育关系网络。这一过程即为“进阶”——它标志着图书馆从内部育人中心,跃升为区域阅读教育高质量发展的生态引擎。

  中小学图书馆“进阶”的最终目标,是构建一个以学生阅读素养发展为核心,学校、家庭、社会三方目标同向、机制互联、资源互补、文化共融的协同育人新生态。这一生态的建成,有赖于机制创新、数字赋能与文化共创三大核心支柱的系统性构建。

  其一,机制创新——构建权责清晰、常态运行的协同育人共同体。可持续的协同育人不能仅依赖于临时活动与个人热情,必须建立制度化、可运行的长效机制,将各方的责任、资源与行动固化在稳定的制度中。

  一是校内协同制度化,建立阅读育人联席会议机制。由图书馆发起并担任常设协调方,定期联合教务处、德育处、学科组及骨干教师召开联席会议。会议超越简单的信息通报,聚焦阅读教育核心问题,依据学校年度育人重点与课程进度,共同制定学期阅读素养发展主题,审议图书馆配套的资源建设方案与品牌活动策划,同时评估上一阶段阅读项目的成效并优化路径。

  由此,中小学图书馆将成为共同参与课程设计与教学改革的合作伙伴,确保阅读支持与学校整体教育进程同频共振。

  二是借助数字平台,建立家校阅读成长共同体空间。

  比如,学校(图书馆与教师)负责提供阶梯阅读资源、策略指导和活动设计;家庭则承诺保障阅读时间、践行亲子共读并记录过程。平台双向汇聚学生在校的阅读任务成果、思考笔记与在家的阅读环境记录、亲子对话音频、参观日志等。此模式将家校合作从松散的配合升级为基于共同目标与证据的责任共担联盟,使家庭教育的隐性投入显性化、课程化,极大增强家长的参与感与主体意识。

  三是运营社区教育资源课程化对接平台。图书馆可主动扮演社会资源课程化转换器的角色,系统调研并评估本地博物馆、科技馆、高校及企业等机构的教育资源,将其转化为与学校课程目标对接的学习菜单。平台实现项目发布、预约、过程记录与成果展示的一站式管理。这打破了社会资源与学校教育的壁垒,将社会资源系统性地转化为延伸课堂与实践场域。

  其二是可依托数据实现精准洞察、科学评估与动态优化。

  一是可驱动公共服务精准供给。在严格保护数据安全与隐私的前提下,平台可聚合分析跨校、跨区域的匿名化阅读行为、活动参与及资源使用数据,生成动态的区域阅读素养发展态势图。该图能直观反映不同学段学生的兴趣迁移、共性难点及对社会资源的潜在需求。这些宏观洞察既能为教育行政部门提供决策支持,更能反馈给文化机构,引导其开发更契合青少年需求的公共文化产品。

  二是实现过程监控与成效评估。平台可实时追踪并可视化呈现各方贡献值,如图书馆提供的史料资源、教师指导的访谈方法、家庭协助的实地调研、专家的审稿反馈,以及学生在此过程中各项素养指标的动态变化曲线。这份数据图表使协同育人的过程透明化、成果可量化,为优化协作流程、持续改进项目质量提供坚实的数据依据。

  其三是构建价值认同、情感归属的意义共同体。最深层次、最稳固的生态凝聚力,源于共同的价值追求与文化认同。中小学图书馆应成为阅读文化的策源地。

  一是可共建荣誉体系,设立阅读育人贡献奖。可由图书馆牵头,联合学校与社区,比如,设立年度表彰机制,授予在资源贡献、课程共建、志愿指导等方面表现卓越的家长、社区人士及机构代表以阅读育人杰出贡献者称号。通过颁奖典礼、专题宣传等方式,给予其社会性认可,激发社会各界持续、深度参与阅读教育事业的动力。

  二可共创品牌活动,打造区域性阅读嘉年华。图书馆作为总策划,可联动全校师生、家委会及社区合作伙伴,共同打造一年一度的区域性阅读嘉年华。活动应超越传统书展,融合学生阅读成果发布、家长读书沙龙、社区文化体验、名家讲座等多种形态。它将阅读从个人的、静默的行为,升华为集体的、欢庆的文化节日。

  三是浸润家庭文化,实施阅读微生态优化计划。图书馆输出专业能力,提供家庭阅读角设计指南、亲子共读书单、家庭深度对话工作坊等系列赋能家庭服务包,并通过平台征集和优秀案例展示,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家庭阅读文化建设模式。此计划将阅读的根系深植于家庭日常生活,为育人生态的可持续发展奠定最广泛的社会基础。

  展望中小学图书馆的未来

  总而言之,立足于国家推动全民阅读与教育数字化转型的战略背景,中小学图书馆可以通过融合、赋能、进阶三个层层递进的实践范式转型,进行一场围绕育人本质的价值重构与生态再造。

  “融合”是逻辑的起点,它驱使图书馆超越资源仓库的定位,与学校教育根本目标深度对接,重塑其作为素养发展核心枢纽的功能属性;“赋能”是体系的变革,借助数据、工具、平台构成的支撑系统,图书馆得以实现从经验式服务向精准化、支架式支持的范式跨越;“进阶”是生态的跃迁,中小学图书馆可通过机制、数据与文化三重创新,从校内育人节点升级为协同学校、家庭、社会的区域教育引擎。当中小学图书馆真正成为素养培育的驱动者与生态协同的组织者,它便超越了物理空间的局限,转化为可持续支持学生成长、助益教育高质量发展的基础性力量。

  (本文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语文教育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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