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

　　“怎么画儿有这样凸出来的？”

　　《红楼梦》中多处涉及西洋美术，包括西式建筑的西番莲花样（第17回）、鼻烟盒上的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画儿（第52回）和围屏上用硝子石镂出的《汉宫春晓》图案（第92回）。西洋画则在两处出现：一是虚写，即宝琴说的真真国女孩子“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实在画儿上的也没他好看”（第52回）；一是实写，即刘姥姥误入怡红院时：

　　于是进了房门，便见迎面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的迎出来……刘老老便赶来拉他的手，咕咚一声却撞到板壁上，把头碰的生疼。细瞧了一瞧，原来是一幅画儿。刘老老自忖道：“怎么画儿有这样凸出来的？ ”一面想，一面看，一面又用手摸去，却是一色平的，点头叹了两声。（第41回）

　　“画儿有这样凸出来的”，显然是西方绘画阴阳明暗的立体效果。事实上西洋绘画初入中国时，正是这种与中国画法截然不同的效果打动了许多中国人，使他们在新奇之余赞赏不已。

　　西洋绘画也是由传教士于明末清初首先传入中国的，虽然明代欧洲船舶及侨商来中国者远在传教士之先，西洋艺术作品也有流入中国的可能，只是已经不为今人所知，不像传教士的行为那样有明确的记载。利玛窦于明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初入明朝宫廷时，就以天主图像一幅、天主母图像二幅献给万历皇帝。利玛窦所携圣母抱耶稣像颇多，故除呈现皇帝外，也有很多国人能够看到。当时有人描述，利玛窦所携天主像，“眉目衣纹，如明镜涵影，踽踽欲动”；“画以铜板为帧，而涂五采（彩）于上，其貌如生，身与臂手俨然隐起帧上，脸之凹凸处，正视与生人不殊”，不约而同都强调了其凹凸效果。利玛窦向询问者讲解了其中道理：“中国画但画阳不画阴，故看之人面躯正平，无凹凸相。吾国画兼阴与阳写之，故面有高下，而手臂皆轮圆耳。凡人之面，正迎阳，则皆明而白。若侧立，则向明一边者白：其不向明一边者，眼耳鼻口凹处皆有暗相。吾国之写像者解此法用之，故能使画像与生人亡（无）异也。”

　　“古来西域自有此画法”

　　但是这种阴阳凹凸形式的绘画，中国以前是否就没有呢？正是描述利玛窦所携圣母像的明末学者顾启元，在其著作《客座赘语》中还写下了另一段话：

　　欧逻巴国人利玛窦者，言画有凹凸之法，今世无解此者。《建康实录》（唐代中期许嵩所著——引者）言：一乘寺寺门遍画凹凸花，代称张僧繇手迹，其花乃天竺遗法，朱及青绿所成，远望眼晕如凹凸，就视即平（远看是立体的，近看是画在平面上的——引者），世咸异之，名凹凸寺。乃知古来西域自有此画法，而僧繇已先得之。

　　即是说，早在唐代就有了从印度传来的凹凸画法。有学者指出，随着佛教艺术的传入及繁荣，从南北朝到隋唐涌现了许多人物画家，如顾恺之、戴逵、张僧繇、阎立本、阎立德、周昉等等，他们画人物主要是画佛像菩萨像以及为佛教捐献的施主画像，创造了以佛教为中心的中国人物绘画高潮。由于这种人物画来源于印度，自然包含印度传来的技法，张僧繇的凹凸法就是其中最突出的。著名艺术史专家常任侠认为这种凹凸法是“印度阿旃陀六、七世纪以前的壁画，用深浅渲染的方法，分出明暗的阴影”。这种产生立体感的画法，不但对花卉，对人物、动物画也有重要意义。有了凹凸法以后，中国人物、动物画水平大大提高，这从敦煌壁画隋唐以后人物画像的巨大进步上就可看出。中国人物画最早的著名画家之一——东晋顾恺之（348-409年），为南京新建的瓦官寺画维摩诘壁画，画成后“光照一寺”，引起轰动，这也是中国绘画发展史上的一块里程碑。

　　由此看来，很早以前中国已经引进了印度的立体绘画技巧，但显然它与西洋绘画还是很不一样的。

　　“西洋人写像得顾虎头神妙”

　　对于西洋画，当时的人们还因其“善勾股法”而具有的准确透视效果感到新奇。但也有人以中国画的观念认为其“笔法全无”，而讥其匠气。

　　西洋绘画深受中国人欢迎，传教士们还要求欧洲更多地寄过来。传教士们带来的画作自然多是宗教题材，在北京建立的几个天主教堂，所供耶稣像也是“绘画而若塑者”“俨然如生人”，又有郎世宁等所作“高大一如其壁”的大型壁画。但清初流传于民间的西洋画也有不属于宗教范围的。康熙时即有南怀仁、郎世宁等擅画的传教士服务于宫廷，或奉旨在海淀如意馆作画。康熙曾对臣下指看畅春园观剧处壁间的西洋画，向他出示“写得逼真”的二嫔妃画像，有趣的是他居然称赞“西洋人写像，得顾虎头（即顾恺之）神妙”。

　　雍正乾隆时期已多有供职于宫廷的传教士画家，著名者如郎世宁、艾启蒙、王致诚、潘廷璋等人。西教士既以画为皇帝所宠，廷臣和民间多有效仿，就不足为奇了。

　　大观园初成，贾政一众视察游赏时，怡红院尚只有西洋大玻璃镜。应该是宝玉进住后，才有了这幅西洋美人画。

　　而薛宝琴自幼随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以“西洋画上的美人”比喻真真国女孩子，正在情理之中。或许她说的正是怡红院的那幅西洋美人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