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4日 Wed

《故宫退食錄》(增补本)凝结了学问大家朱家溍先生六十年文物研究心得,涉及书法、名画、碑帖、漆器、珐琅、木器、图书、古建筑、明清室内装修陈设、园冶、明清宫廷史、戏曲、饮食、人物忆往、北京文化等方面,先生尤擅将深邃的学术考据化为生动掌故,这部集学术性、知识性、可读性为一体的专精之作,堪称传统文史研究的典范之笔。

“圣祖谕旨”中也有家常白话

《中华读书报》(2026年03月04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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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版:文化周刊·书摘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3月04日 Wed
2026年03月04日

《故宫退食錄》(增补本)凝结了学问大家朱家溍先生六十年文物研究心得,涉及书法、名画、碑帖、漆器、珐琅、木器、图书、古建筑、明清室内装修陈设、园冶、明清宫廷史、戏曲、饮食、人物忆往、北京文化等方面,先生尤擅将深邃的学术考据化为生动掌故,这部集学术性、知识性、可读性为一体的专精之作,堪称传统文史研究的典范之笔。

“圣祖谕旨”中也有家常白话

  1925年10月,故宫博物院成立开放了。那时,我还是个少年,随着父母哥哥姐姐去逛故宫。票价银圆一元,是按照颐和园票价先例定的。当时的宫殿是溥仪出宫时现场的原状:寝宫里,桌上有咬过一口的苹果和掀着盖的饼干匣子;墙上挂的月份牌(日历),仍然翻到屋主人走的那一天;床上的被褥枕头也像随手抓乱还没整理的样子;条案两头陈设的瓷果盘里满满地堆着干皱的木瓜、佛手;瓶花和盆花仍摆在原处,都已枯萎;廊檐上,层层叠叠的花盆里都是垂着头的干菊花。许多屋宇都只能隔着玻璃往里看。窗台上摆满了外国玩具,一尺多高的瓷人,有高贵的妇人,有拿着望远镜、带着指挥刀的军官,还有猎人等等。桌上有各式大座钟和金枝、翠叶、宝石果的盆景。洋式木器和中式古代木器掺杂在一起,洋式铁床在前窗下,落地罩木炕靠着后檐墙。古铜器的旁边摆着大喇叭式的留声机,宝座左右放着男女自行车。还有一间屋内摆着一只和床差不多高的大靴子。这件东西有什么用?不知道。以上是我对于当时叫作内西路的参观印象。

  中路乾清宫、坤宁宫等等都开着门,允许走进去,但三面拦着绳子,只能立在当中往左右看。坤宁宫,煮肉大锅是很引人注目的,西北角显得很神秘,挂着黑色幔帐。乾清宫东西庑,有几间开着门,那是陈列室,但看得出还有些原陈设家具(并非陈列品)也保留在原处。此外,还有内东路、外东路、外西路,亦都仅是参观宫殿而已。皇宫总算是全部开放了。当时,我刚十二岁,小孩子不懂什么,但也知道这里原是皇宫,过去百姓是不能进来的,今天不但能进来而且每个院落都走遍了,实在是件了不起的事!

  几年之后,我又来过故宫一次,是张作霖在北京任大元帅的年月里。我记得还买到了故宫编印的《掌故丛编》。当时我已经是中学生,能够阅读这样的期刊了。其中“圣祖谕旨”那一栏目,第一次使我知道皇帝的谕旨中也有生动的家常白话,内容都是康熙亲征噶尔丹时期从漠北寄回北京的谕旨。书中还有乾隆时英吉利国王派使臣马戛尔尼来觐的档案。这些史料能够让中学生感兴趣的原因,我后来分析,可能因为当时我国在世界上居于弱国的地位,而这两部分史料所记录的都是我国强盛时期的口气和语言。尤其康熙到漠北狼居胥山,看到明代永乐皇帝立的碑,康熙表示了对前朝皇帝的敬仰。对这一节史实,印象极深。中学生的文化程度当然谈不上研究历史,但对历史上我国曾经立碑的地区已经不再属于我国版图这一点,我是很敏感的。所以发行这种期刊,不仅可供史学家研究之用,而且对于一般读者确实起到了增强爱国思想的作用。

  北伐统一以后,抗日战争以前的数年之内,故宫博物院有了变化,我这个参观者的文化程度比过去也提高了一点,对于陈列的文物开始喜欢看了。故宫博物院的票价由一元降到五角,轮流开放内东路、外东路和内西路、外西路,但中路则每日都开放。钟粹宫开辟为书画陈列室,还有景阳宫瓷器陈列室、景仁宫铜器陈列室、承乾宫珐琅彩瓷器陈列室、咸福宫乾隆御赏物陈列室以及其他一些陈列室。从这个时期开始,故宫博物院有了内部优待赠券。我的哥哥朱家济和庄尚严、傅振伦、张廷济等一些北京大学毕业生都来到故宫博物院工作,我的父亲是故宫博物院的专门委员,所以我有赠券,可以常来故宫。当时最吸引我的是钟粹宫陈列的书画,那时每月更换陈列品二次。当时专门委员会每周开鉴定会,每星期一故宫博物院派人送一份审查书画碑帖的目录给我的父亲,这等于给我一个预习的机会。父亲每次开审查会回来,对着目录告诉我,某件真,某件假,某件真而不精,某件假但笔墨还好,某件题跋真而本幅假,某件本幅真而某人题跋假等等审查意见。我的哥哥朱家济和杨宗荣两人是专管钟粹宫书画陈列室的工作人员,每次更换陈列品,我哥哥总先告诉我,这次更换的有哪些名画。因为有这种机缘,所以故宫当时所展出的《石渠宝笈》著录的精品,我都有幸观赏过。这个时期故宫博物院编印发行的《故宫周刊》《故宫》(月刊),还有许多单行本影印的法书名画等,都是我非常感兴趣的读物。

  “九一八”日本侵略军大举入犯我国。古物南迁以后,故宫博物院内冷冷清清,我就没有再去了。一直到1943年,故宫博物院保存在贵州安顺的一部分文物,即曾在伦敦举办《中国艺术品展览》的八十三箱精品,于重庆中央图书馆临时展览时,在庄尚严的领导下,我参加了临时工作,晋唐宋元明清法书名画,又得以寓目一次。抗战胜利后回到北平,马衡院长派我在古物馆工作。从此,我就不再是参观者了。

  什刹海梦忆录

  我九岁时迁居地安门外帽儿胡同,二十岁迁居炒豆胡同,直到今天,在这一带过了数十年。虽然中间曾经离开北京,但总算北城的老住户了。对于九岁至十余岁时期的什刹海印象,至今还记忆犹新。

  从白米斜街西口北行,漫步到什刹海南岸,想一面走着一面“寻梦”。迎面先看见鼓楼钟楼,波光倒影,依旧是当年的景致。

  记得当时每天晚上听见鼓楼打鼓由慢而快的三通,据说是一百零八,但我没数过,只觉得有点像“击鼓骂曹”的“渔阳三挝”。打过鼓,停一会儿,又撞钟。夜里十二点钟又一次。早晨天亮以前又一次。早晚两次我每天听得见,觉得很好听,又感觉很严肃,因为我常听见这样口气的话:“别闹了,该睡觉了,鼓楼都打鼓了。”夜里十二点钟的鼓我很少听见,偶然正赶上,好像有点可怕,什么理由,说不出来。民国十三年,优待清皇室条件修改,首先取消了第一条“大清皇帝尊号仍存不废……”,连带着“銮舆卫”当然就没有了。因而銮舆卫所派专司打鼓的旗鼓手也就失业了,从此北京的钟鼓声不再响了。

  在远望钟鼓楼的岸边,回首向南看则是南皮张文襄公故宅的后门,从前柳阴下有一对上马石。故宅的前门在白米斜街,从前文襄有自书联:“白云青山图开大米;斜风细雨春满天街。”联文内嵌着“白米斜街”四字。联文写景也很自然生动。从这往前走就到了“万宁桥”,地安门俗称后门,因而桥也就随着叫作“后门桥”,这座桥和正阳门五牌楼下的正阳桥、天安门前金水桥、太和门前内金水桥,是同在中轴线上最北的一座大石桥。我少年时还看见这座桥完整的白玉石雕栏,东西两面桥礅上石雕螭状的水兽,伏在闸口俯视着桥下从西往东流的水。桥东的两边河岸是石砌的,水虽然很浅,也有岸上人家放养的鸭群。桥面石和金水桥等等中轴线上大桥是一样的。桥北东边的福兴居灌肠铺是最著名的灌肠铺,还有卤馅炸三角、炸肉火烧,都是外焦里嫩,非常好吃。紧挨着福兴居是聚顺和,卖干鲜果品海味等等。店内自己有冰窖,不但鲜果保存最长久,而且夏天的酸梅汤最好。桥北路西宝瑞兴酱园,门前摆着一人多高大红葫芦,“大葫芦”三字流传在顾客们口中代替了宝瑞兴字号。阜成门大街宝瑞兴和这里是一个东家。酱园自己在城外有菜园,可以掌握某种瓜菜在最适宜的时候入缸,所以他的酱菜、咸菜样样好。有一种特制的甜酱瓜,名为“黑菜”,最出名。

  紧靠着大葫芦是火神庙。《天府广记》《帝京景物略》都说此庙初建在唐贞观年间,历经元、明、清,屡次重修扩建。近年曾在清内务府档案中看到雍正年间命养心殿造办处给火神庙特制铜镀金掐丝珐琅五供和填漆戗金供桌等等器物。我记得从前每年六月二十二日,我家照例接到火神庙住持的请帖,据说这一天是火德真君的诞日,我家并不迷信,但习惯上所谓“有以举之,莫敢废之”,所以也照例应酬。这种上庙烧香的差使总是派我去,当时我已经上初中,当然中学生不会有人接送,可是惟有烧香的事,每次必叫门房派个人随我去。当时我觉得有点可笑,想到戏台上的烧香还愿,不是也有个老家院跟随吗。火神庙临街是一座牌坊(现已不存)。当时已经略有倾斜,匾额有“离德昭明”四字。过了山门才转为坐北朝南的建筑,第一层是灵官殿,第二层是正殿供奉火祖。火祖是一尊红眉红须的神像。后院是玉皇阁、斗母阁,院落很宽敞。当时的住持名字不记得了,是一个白胡子道士,平时穿着旧蓝布褶子,头戴方巾,仙风道骨很好看的。他的大徒弟名叫田子久,是一个很能交际的人,头戴圆道士帽,穿着道袍,小黑胡子,脸上带着酒肉气,我总觉得他像青石山卖符的王老道。有两个道童,当时的岁数,好像比我还小些,梳着两个抓髻,额前有些短发,眉清目秀。当时我觉得他们两人很像《西游记》里描写五庄观内清风明月两个道童的面貌。

  火祖诞日的道场是一次很热闹又很庄严的表演。北京火神庙和白云观做道场是按照道教仪轨,很正规地进行。道士们穿着亮纱道袍,披着绣的法衣,手执法器或乐器;住持穿着鹅黄色亮纱袍,披着缂丝石青地彩色云鹤的法衣,手捧如意,诵经、拜跪……近年在电视屏幕上曾经看过白云观的一次活动,可以说是因陋就简的拼凑,无法和从前相比。

  从火神庙出来顺路就走过“一溜胡同”到一溜河沿。由一溜河沿往北走,当年这里有个庆云楼,门脸在烟袋斜街,后楼坐落在河沿,是北城惟一的山东馆,菜的风格与水平和西城同和居、南城泰丰楼、东城东兴楼都是同等的。后楼隔扇外面是一座有栏杆的平台。夏天吃过饭,在这平台上,正是“荷净纳凉时”。当时在平台上凭栏下望,有一个小席棚,里面总有几个人,一脚踩在板凳上,在吃烤羊肉。有一个人在切肉。这个人在什刹海一带,人都叫他“季傻子”。常听人们说:“今天晚上,咱们到‘季傻子’那里去吃烤肉。”这一种爱称后来渐渐被“烤肉季”这个名称代替了。这个小席棚紧靠着临河第一楼,吃完烤肉到小楼上去喝粥,这个小楼也卖酒,还有苏造肉和几样煮花生、酥鱼等等酒菜。

  从这里过了银锭桥,绕过海潮庵,什刹海北岸最大的建筑物是会贤堂。从前的饭庄和饭馆有共同点,也有不同点。会贤堂属于饭庄,饭庄的菜另是一路,平时是供办生日、办喜事用的。而到夏天在南楼上为赏荷纳凉的顾客所供应的菜是和东兴楼、泰丰楼等一路的风格,但会贤堂自己也有特点。例如,点心中的枣泥酥盒子、冰糖莲子等等都特别好。我对于会贤堂一次最深的印象,是丁卯年五月初八日,我祖母七十岁寿日,在会贤堂宴客演戏。我记得的戏有梅兰芳的《醉酒》,余叔岩的《骂曹》,尚和玉的《四平山》,陈德霖、刘景然的《三击掌》,程继仙、萧二顺的《连升店》。正值杨小楼不在北京,所以让他外孙刘宗杨演双出,白天一出《连环套》,晚上一出《长坂坡》。李万春的《战马超》,王少楼的《定军山》,俞少庭的《安天会》,赵绮霞的《荷珠配》等戏。这一天是赵芝香的戏提调。

  会贤堂原来不在北岸。从前我听会贤堂的老掌柜的说过:“会贤堂原在白米斜街,就是张家的那一所房子,张之洞在北岸买了一所房,就是会贤堂。可是当时没有临河这座楼,只是大门里的门房院,进了垂花门,是上房、东西厢房、东西耳房院和后照房,这样一个宅门。张之洞和会贤堂商妥对换了房子。会贤堂拆了原来大门和群房,盖了这座楼。在上房院搭了一个戏台。”大概现在已经无人知道这段换房的过程。

  会贤堂的东边,有一所房子里,当年有个曲会。是陆颖明兄(陆宗达,师大教授,1988年1月逝世)租两间房举办的。每周两次。请老笛师何金海拍曲、吹笛伴唱。前两年有个离开北京四十多年的老朋友岳少白,写信寄诗怀念这个曲会和什刹海。他在信上说,有一次散会出来,踏冰步月,陆颖明吹笛,这个滋味至今不能忘。我回他的信中也附一首诗,步他的原韵。现在把这首诗写在下面,作为《什刹海梦忆录》的结束:

  黄叶飘零尽,寒烟隔岸林。笛声惊倦鸟,曲意澈冰心。盛会应难再,悲时四序侵。离愁望善遣,雾冷自披襟。

  (本文摘自《故宫退食錄》[增补本],朱家溍著,中华书局2025年10月第一版,定价:36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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