币圈江湖:无限技术与有限信任

■朱敏栋
华尔街的简街集团(Jane Street Group)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掌握2016年美国大选结果的量化交易公司,但这一成功最终并未给该公司带来预期中的盈利,反而让他们承受了数亿美元的亏损。
当地时间2016年11月9日早上,美国总统选举的全民投票结果将在这一天出炉,而在纽约曼哈顿,一群交易员们刚熬完通宵。他们是简街集团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研究项目组的成员,该项目组的目标是通过抢先确认大选结果来进行获利交易。凭借自研模型,他们总能早于其他高频交易公司确认领先候选人的变动。在率先确定特朗普将当选后,简街集团立即在股市下注了数十亿美元的看跌赌注,因为此前股市总是在特朗普领先时下跌。简街集团预期将凭此获得数亿美元利润。但美国股市居然在确认特朗普胜选几小时后,便开始了反弹。
《大空头》作者的新写作
简街集团没有为这笔损失惩罚任何员工,包括项目组负责人山姆·班克曼-弗里德。他两年前本科毕业于MIT,而6年后的2022年,他创建的“加密货币”交易所FTX倒闭时存在60亿美元以上的客户资金缺口,那时他已以其姓名缩写“SBF”闻名于所谓币圈,如今SBF(下文均以“SBF”代称山姆·班克曼-弗里德)正在监狱中服刑25年。
从身价200多亿美元的币圈交易所老板到身陷囹圄,这个金钱故事被《大空头》作者、纪实文学家迈克尔·刘易斯所捕捉。通过持续的观察与对相关人物的访谈,刘易斯建构出了SBF从崛起到跌落的历程。
2021年底,受一位准备与SBF合作的朋友委托,刘易斯与SBF第一次见面,朋友希望他能提供对SBF的看法。经SBF允许,刘易斯对SBF及其创办的FTX交易所展开了持续追踪,他获得了近距离观察和采访SBF身边核心人物的权限,直到2022年12月12日SBF被巴哈马警察逮捕并被引渡回美国。刘易斯当然预料不到FTX的倒闭,可以推测,刘易斯起初追踪SBF动态的目的,是写一个关于“加密货币”新贵如何改变世界的故事,至少SBF是这么以为的,否则不会允许刘易斯如此持续地近距离观察自己和自己的公司。
凭借着第一手观察资料,刘易斯出版了关于SBF的纪实文学书籍《走向无限:加密帝国的崛起与衰落》(Going Infinite: The Rise and Fall of a New Tycoon,2023)。全书除了少量SBF青少年时期的经历,主要时间线从其加入简街集团开始,到被捕并引渡回美为止,中间加入了大量SBF身边人的视角,由此构造出了一幅加密帝国从崛起到衰落的立体画卷。
炒币的理由:赚钱是为了给予
在与SBF的接触中,一个概念吸引了刘易斯的注意力——有效利他主义,它起初是一个分支于功利主义的伦理学框架,后来成了包括SBF在内一个高学历小圈子的行动口号。功利主义的“功利”目标是所谓“善”,功利计算对象是全体人类(甚至范围更广),所谓“功利”是“只注重结果”之意,而且结果之“善”的大小是可以计算的。例如,一笔同样的资金用于A行动能救1人生命,而用于B行动能救10人生命,那么B行动就比A行动更“善”。
如果说功利主义是抽象理念,那么有效利他主义便是行动准则。有效利他主义将对“善”的计算推向极致化,功利主义会鼓励你去非洲贫困地区做义工,有效利他主义则会指出,如果你有金融天赋,那你就应当去华尔街工作,赚取数百上千万美元后全部捐给非洲贫困地区,这比做义工是更“善”的事。
部分有效利他主义者将他们的理念概括为“赚钱为了给予(Earn to give)”,SBF正属于这一部分,他宣称自己加入量化交易公司便是为了践行“赚钱为了给予”,后来进入“加密货币”行业创办交易所自然是为了赚更多钱以更多地给予。
当然,有效利他主义始终只是SBF的口号,毕竟他的结局是倒欠60亿美元,而其实际慈善捐款可能与他的政治捐款不相上下,FTX用于广告的费用更是远高于其慈善捐款。从行文来看,刘易斯对SBF产生了同情,因而一定程度上采信了SBF关于有效利他主义理念的说辞。而刘易斯的贴身观察与雄厚笔力,都使该书的史料价值和阅读趣味相当高。
25岁时,SBF才开始认真了解“加密货币”,那是2017年,“加密货币”行业从一个SBF毫无兴趣的怪物迅速变成了半正式的金融市场——所有“加密货币”的总市值从不到200亿美元增长到了7000亿美元。
在2017年夏末休假时,SBF意识到,这个日交易额数十亿美元的“加密货币”市场,已成为华尔街做市主力的高频量化交易,却仿佛从未被发明过,“加密货币”交易者们依旧进行着人工挂单,这相当于人力黄包车与自动驾驶汽车的区别。如果SBF能够带着他在华尔街学到的量化交易技术杀入“加密货币”市场,并斩获5%的市场份额,那么他每天就能赚到100万美元以上,一年便是3.65亿美元以上。
在发现了币圈的原始状态后,如SBF所宣称的,基于尽可能赚钱以捐钱的原则,他果断从简街集团离职并于2017年10月创办了一家“加密货币”量化交易机构——Alameda Research(下称“Alameda”),为了有效利他主义事业,SBF下场炒币。
加密新贵的传统技术
Alameda确实在2018年做到了“加密货币”市场总交易量的5%以上,但盈利情况远没有预想中的好,2018年的交易利润为3000万美元,除去投资人利润、员工工资、公司其他开支和缴税后,只剩150万美元,相比盈利数亿美元的初衷,150万美元过于渺小。
而到了2019年后,华尔街的大型交易公司开始下场,SBF已经难以获得更多利润了。于是SBF将目光转向了“加密货币”市场最能赚钱的生态位——交易所。
在交易市场上,无论是散户还是交易机构,本质都是交易者,他们都离不开交易平台,而交易平台可以看到所有交易者的买卖,如果交易平台自己开个马甲下场交易,那大概率能轻松跑赢其他交易者,也因此,在全球绝大多数成熟市场的监管框架下,交易机构与交易平台严禁由同一利益实体控制。赌场作为现成例子可以说明交易机构与交易平台同属一家的后果:庄家总能笑到最后,而赌徒早晚输光。然而“加密货币”行业草莽初创,尚未被纳入监管框架,虽然SBF已经拥有交易机构Alameda,却没人阻止他再拥有一家交易平台。
FTX交易所(下称“FTX”)于2019年6月正式向用户开放,凭借对传统金融技术的移用,FTX迅速崛起,尽管这些技术是传统金融领域的成熟技术,但对于币圈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创新。而FTX的核心创新则是“统一保证金制度”——在此前的主流交易所中,不同币种、现货与合约仓位彼此割裂,不可互保,但FTX账户中的所有资产都可互为抵押品,用于任意仓位的杠杆交易,这无疑极大提高了资金利用率。
FTX的其他创新,基本都是传统金融市场中的成熟机制,SBF的思路一以贯之,先是Alameda用量化交易技术在币圈攫取利润,后是FTX携传统金融成熟机制降维打击币圈的草台班子交易所,当出身华尔街的SBF带着他熟悉传统金融的优势来到币圈时,惊喜发现,他可以在币圈使用传统金融技术积累的同时,不受传统金融监管框架的约束,他没有理由不去赚这笔钱。
当时间来到2022年初,FTX交易所已经成为综合实力全球前三的“加密货币”交易所,SBF个人的身价估值更是达到了200多亿美元,他超额完成了当初定下的目标。然而,SBF的有效利他主义目标也变得更大了,他想要构建一个全球性的疾病预测系统,从而在未来拯救大量人类生命,但经SBF估算,该系统的建立需要1000亿美元资金,看来SBF不得不继续使出全力赚钱了。
真假有效利他主义
这场财富的狂飙突进在2022年11月戛然而止。11月11日,FTX集团宣布破产,而仅仅九天前,FTX在外界看来仍旧欣欣向荣。加密帝国九天内急速倒塌的本质路径,与古今中外所有金融机构并无二致——挤兑。
导火索是一家币圈媒体CoinDesk的披露,致命一击则来自另一家世界前三交易所的CEO赵长鹏,CoinDesk与赵长鹏透露的信息指向一个可怕可能——FTX与Alameda的繁荣建立在两家公司挪用交易所用户资金的基础上。挤兑很快发生,而在挤兑发生两天后,FTX交易所的提现便彻底停止了。
12月12日,SBF在FTX总部所在地巴哈马被警察逮捕,21日被引渡回美国。2024年3月28日,SBF被判处25年有期徒刑。刘易斯估计,FTX对客户的真实资金缺额在60亿美元左右,也就是说,Alameda与FTX挪用并亏损了60亿美元的客户资金。
SBF的所作所为显然会让人产生疑问,他是否真的是如他所宣称的有效利他主义者,赚钱是为了给予?SBF的理论永远自洽,无论赚了多少钱,他都可以宣称自己又设置了一个更大的目标,因此必须继续赚钱,而不能停下来先把手头的钱都捐出去。
有效利他主义与SBF行为之间的关系可用“可证伪性”概念分析,“可证伪性”是一个科学哲学上的概念,主张只有提出了可被观察结果证伪的假说,一个理论才有被称为科学的资格(这当然只是众多关于“什么是科学”的哲学理论之一),而假说“SBF是一个有效利他主义者”显然不可证伪,因为无论他将钱挥霍于何处,哪怕是不合理的天价广告费或违规挪用,都可以解释为是为了赚更多的钱,从而能够捐献更多的钱给有效利他主义事业。
既然假说“SBF是一个有效利他主义者”并不具备可证伪性,那么用有效利他主义来解释SBF的所作所为也就意义不大了,有效利他主义只能看作SBF的宣传口号,却并不能作为分析SBF行为的初始假设,而刘易斯似乎就犯了这个错误。可能由于长期接触,他显然对SBF产生了某种个人同情,字里行间透露出对SBF有效利他主义一定程度上的相信。
FTX的废墟标志着“加密货币”草莽时代的终结,那个曾被SBF视为可以降维打击的草莽之地,最终通过亘古不变的金融规律给了他致命一击。SBF的故事再一次证明,无论技术如何更迭,信任作为金融的底层逻辑始终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