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学人之笔览察陇南文学与文化世界
■李海平
处于甘陕川毗连区一隅的陇南，文化的复合型特征明显，承载着从先秦到近现代的厚重文明积淀，形成了一个独到的文学与文化史的地理空间。早期秦人从这里出发北跨渭水、翻越陇山，立业关中；白马藏人绵延氐羌古族传统，保留了独特的民族文化；杜甫写下的陇蜀纪行组诗，以“诗史”之笔“千汇万状，兼古今而有之”；陇蜀古道远溯周秦，汉唐以来成为联系南、北丝绸之路的纽带；西秦腔、花灯戏兼容中国南北传统文化元素，形成特有艺术形式；现代师范教育承袭京师传统，化育一方土地……这些现存的陇南文学与文化资源，都蕴含着历史的真实、广阔与深刻，构成了一个特有的文化世界，吸引着一代代人不懈地对其进行探究。
陇南师范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特聘教授、省级高校人文社科研究基地“陇南文史与民俗文化研究中心”负责人蒲向明新著《陇南文学与文化研究》，是第一部以学人之笔有重点览察陇南文学与文化世界的著作。这部著作并不面面俱到探察陇南文学与文化的诸方面，而是有重点地选择了前述六个代表性要点，涉及早期秦文学与文化、白马藏族文学与文化、杜甫同谷诗与评杜诗碑、陇蜀古道文学与文化、地方戏曲民俗及陇南师范教育等重点方面，看似分散，实则有着不同层面的代表性。全书六章，视野宏阔，贯通数千年历史维度，注重文史共振，以“文学与文化”为半径，绘制出一个立体、多元、贯通古今的陇南文化地图，展现甘陕川毗连区一隅的文学与文化世界之美。南开大学卢盛江教授在该书序言中概括其特点为：视野开阔、情怀深厚、功夫扎实，应是读者披阅这部著作的筦键。相应地，其独到的学术价值也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宏阔视野下对甘陕川毗连区一隅的微观深耕
通览全书，最突出的印象是其研究格局的宏阔与具体切入的深微，形成了有机统一。这体现了作者自觉的“问题意识”和构建甘陕川毗连区陇南这一特殊文化体系的抱负。地域文化研究容易陷于材料堆砌，或就事论事，或视野狭隘与碎片化，但《陇南文学与文化研究》以开阔的学术格局，构建了立体多维的研究框架，显示出鲜明的整体史观与跨学科方法。
全书选取六个核心研究点位，形成“纵向贯通、横向辐射”的结构：早期秦文学与文化的溯源，勾勒出文明起源的基因密码；白马藏族文学与文化的挖掘，彰显了多民族的文化交融；杜甫同谷诗与评杜诗碑的解读，串联起文人精神与地域记忆的共鸣；陇蜀古道文学与文化的考察，再现了交通要道的文明传播轨迹；陇南地方戏曲与民俗的梳理，留存了活态传承的文化基因；陇南师范教育与西北联大的研究，则衔接了近代教育与地域发展的脉络。这种架构看似独立成篇，实则内在勾连紧密。从秦国武都道的建制到现代师范教育的兴起，从《西狭颂》摩崖的文学价值到白马人傩舞戏的表演内涵，从陇蜀易盐史的经济脉络到杜甫“同谷体”的诗学特质，著作将宏大历史与微观个案相结合，既展现了甘陕川毗连区“千秋聚散地”的战略地位，又凸显了其“陇蜀之会，介雍梁之间”的独特地理文化属性，使读者得以全方位把握陇南文化的丰富内涵与精神内核。
二、家园情怀驱动下对甘陕川毗连区一隅的学术考辨
一部优秀的文艺地域学研究著作，必然蕴含着学者深沉的文化情怀与责任担当。卢盛江教授在序言中特别提到了作者的“家乡情怀”。蒲向明教授作为土生土长的陇南学者，甘陕川毗连区一隅的陇南是其倾注了数十年心血的工作地与精神原乡，数十年如一日他深耕家乡文化研究，其著作中处处可见这份“如数家珍”的热爱与坚守。这份热爱与情感并未流于简单的礼赞，而是转化为一种沉潜考辨、重建文史场域的学术动力。
《陇南文学与文化研究》中对“杜甫同谷诗与评杜诗碑”的探察，作者不仅深入剖析了《同谷七歌》等诗作沉郁顿挫的“有我之境”，更将目光投向后世，系统梳理了同谷地区自唐宋至明清的评杜诗碑。这些矗立在荒野或祠宇中的石刻，是杜诗陇南接受史的珍贵物质载体，也是一条跨越时空的情感与诗学对话链。作者通过它们，测量着杜甫精神遗产在陇南大地上的沉淀深度与回响强度。这让文学研究从书斋走向田野，从文本走向了立体的人文空间，把研究的基础牢牢构筑在大地上。
“陇南师范教育与西北联大研究”一章，尤其令人动容。在宏大抗战史叙事中，西北联大向西北的内迁是文化血脉的西延。作者从零星史料中钩沉出王乐恺、卜宪基等联大学子，在陇南艰苦开创乡村师范教育的史实。这不仅是对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地方教育史的抢救性发掘，更是将个人的命运、名校的精神与边地文化启蒙的进程紧紧扣合。作者考证出的，不仅仅是几位先驱者的生平，更是一种“教育薪火”在乱世中如何于最艰难困苦处被点燃并传承的文化精神。这种研究，充满了温情与敬意，让历史有了温度。
三、方法论启示与“中国故事”的地方叙述
学术研究的生命力在于方法的革新与坚守。《陇南文学与文化研究》的价值，远不止于对陇南一地文化的总结。它在方法论层面，为当下方兴未艾的文化地域学研究提供了重要启示。
首先，它示范了如何“深耕”与“贯通”。地域研究忌讳浮光掠影的“概览”。蒲著选择数个关键“点位”进行深掘，每一点都力求穷尽史料、论述深耕细作。同时，又通过“陇南”这个地理空间概念和“文学文化”这个主题概念，将这些深井般的点位贯通起来，形成网络，避免了研究的碎片化。
其次，它体现了“本土立场”与“宏观视野”的结合。作者扎根陇南，掌握大量一手资料甚至口述史传统，这是外来研究者难以比拟的优势。但他并未画地为牢，例如在论及白马藏族文化时，注意与川北白马人族群的比较；在论述陇蜀古道时，将其置于南北丝绸之路交通连线的大脉络中，凡此等等。这使得地域性文史研究具备了与国家历史、跨区域文明对话的学术潜力。
在后记中作者不惜笔墨，补充了陇南籍古代作家王仁裕及其笔记小说在台港澳及日本、欧美汉学界的研究动态。这番“题外话”用心良苦：它提醒我们，优秀的地域文化成果，完全可以成为世界学术对话的组成部分，是讲述“中国故事”、构建中国话语体系的鲜活地方章节。英国汉学家杜德桥对王仁裕的研究，正揭示了地方叙事中所蕴含的具有人类普遍性的主题。蒲著本身，也正是这样一项将“地方知识”淬炼为“中国话语”的学术实践。
总之，眼前这部《陇南文学与文化研究》，已经为我们矗立起一座览察甘陕川毗连区一隅的路标。它告诉我们，所谓“家园”，不仅是文学地理的，更是文化的、精神的。陇南文学与文化世界，沉睡在文献记载里，但并没有消失，一旦这种记忆被唤醒，修旧起废，重建文学与景观，就是官方、学界或民间常见的行为，注定还会有后续新成果出现。
在地域文化研究日益受到重视的今天，这部著作不仅为陇南文化的传承与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更为地方学者如何立足本土、放眼全局开展研究并进一步加强中华文化自信提供了宝贵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