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创造了钢琴的声音

　　■彭子萱

　　现代日常生活中，钢琴音乐随处可闻。中世纪教堂里的“灵韵”早已流向消费社会的各个角落。但，我们熟悉的钢琴音色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吗？是谁创造了钢琴的声音？

　　《技术之耳：钢琴声音的还原与再造》采用STS（科学、技术与社会）视角和研究方法，打开了钢琴声音从生产到建构的神秘黑箱，为理解钢琴及其声音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认识方式——从“技术的社会建构（Social Construction of Technology，简称SCOT）理论来看，钢琴是一种嵌入社会、技术、文化和历史的复杂的物质人工物（material artefact）。”（《技术之耳》P.1，下引本书，仅注页码）在漫长岁月中，钢琴本身、钢琴的聆听方式、钢琴声音的记录载体，都见证了技术与艺术变革的社会过程。

　　回溯古钢琴的起源，追问其制造技术，挖掘出背后的隐性技术力量——钢琴技师，本书不仅带我们一览异彩纷呈的中世纪古钢琴形态，还能从中知悉钢琴的内部结构如何改变其发声，了解不同的钢琴使用者所持有的视角与看法。

　　作者提出，对于钢琴技师而言，“古钢琴更贴近自然，充满了不确定性，是可变的，也是易变的，调音也更具有个人化。而现代钢琴是工业化产物，相对而言是标准的、固定的”（P.77）。但即便是现代钢琴，“钢琴技师也需要在观看、了解钢琴家的弹奏方式和力度之后，将钢琴调至充分展现钢琴家演奏特色、适合钢琴家力度表达的最佳状态”（P.124）。在钢琴教育家赛罗福（Victor Seroff）看来：“同一架钢琴，可以作为两种不同的乐器使用。只有回到钢琴本身，了解钢琴到底是什么，了解钢琴的发声构造，了解钢琴的物质性特征，才可能根据不同作品的表达需求去选择和制造不同特征的声音。”（P.62）钢琴因其宽广的音域，常成为作曲家创作交响乐的得力助手，很多当代作曲家会和钢琴家共同完成谱曲。然而，经典钢琴大师（如贝多芬等）使用古钢琴所作的乐谱，并不一定适合现代钢琴演绎。作者在阐释并分析了钢琴表演实践运动的基础上，通过 STS 的视角，提出了古钢琴转译与复原的概念。由此，钢琴技师、钢琴家、作曲家三者之间的沟通与协商，解构了钢琴音乐的生产过程，它不仅仅是作曲家的手笔、钢琴家的表演，也是钢琴技师赋予的音色本身。从钢琴音乐回归钢琴声音，本书剖析了钢琴这项人工物所蕴含的技术及其使用者的强大力量，揭示了直指大众听觉审美的误差和历史性。

　　琴音从脱离钢琴那一刻起，便不再是单纯真实的声音。不仅存在于演奏现场，也存在于记录过程和媒介。作者于文中的发问引人深思：钢琴声音产品是如何产生的？那些来自广播、黑胶唱片、电视、电影等不同技术载体的钢琴音乐是谁塑造的？好音乐的标准是什么？

　　《技术之耳》一书由此打开了钢琴声音的第二个技术黑箱：录音室里的钢琴声音生产与建构。从技术上来看，“钢琴被公认为是最难录制的乐器之一”（P.130）。“每一位声音工程师都有其与声音技术之间、与钢琴之间独特的关系、感受和故事。”（P.130）作者提到，前期拾音中采用的录音室构造、话筒的选择和摆位都如同声音工程师的乐器，对录制的钢琴音乐影响重大。“这些经验会直接影响声音工程师对钢琴录音技术的选择，也会直接影响钢琴家在录音过程中所呈现的状态，以及与声音工程师交流的态度和程度。”（P.130）后期制作中使用的音频效果器和剪辑技巧也并非只是技术手段，而是在声音工程师、音乐家、作曲家、制作人的妥协中，注入钢琴音乐的审美“调料”，既持续塑造听众的品味，又反作用于钢琴声音产品。

　　今天，不少人开始怀念黑胶唱片的“温暖”失真，技术的手段彰显了一个时代的听觉烙印。正如书名“技术之耳”，既包含有听力技艺的耳朵去倾听、辨析、欣赏声音；也意指技术革新下的听觉文化。作者提醒我们，技术的发展不一定带来艺术的进步，并强调“声音制品的声音‘真实’地塑造了一种高精准还原声源所发之声的假象，让听众以为自己所听到的就是真实的”（P.261）。“这种‘真实’消除了噪声，修正了不完美，抹去了一切不想让他者听到的声音，增添了想让他者听到的声音。”（P.261）钢琴家信·黄（Shin Hwang）表示，完美的录音作品，让人们无法包容钢琴家因现场激情演奏导致的不小心错音，而这种担心会束缚钢琴家的表演，从而“失去了多元化表演的灵韵”（P.292）。技术不仅规训了大众听觉审美，也限制了钢琴艺术的表达，这是一种隐性的挑战。

　　阅读此书是一个持续受到启发的过程。开篇导言以“技术元勘”范式为理论原点，对“声音研究”的起源和研究方法进行了详细介绍，拓展了STS研究领域的边界。STS重要学者、社会学家、声音研究学科创建者、康奈尔大学STS系杰出教授特里弗·平齐（Trevor Pinch，1952-2021）曾言：“技术元勘的理论核心在于考察某项技术是如何蕴含文化于其中的。”（P.334）他与合作者，荷兰马斯特里赫特大学（Maastricht University）技术与社会研究系的卡琳·拜斯特菲尔德（Karin Bijsterveld）教授，共同给出了声音研究的定义：“声音研究是一个新兴的跨学科领域，主要研究音乐（music）、声音（sound）、噪声（noise）和静默（silence）这四者的物质生产和消费，研究这四者在不同的社会文化中、在历史中是如何变化的。”（P.4）即“声音研究是运用 STS 学科的视角来研究声音，以深化对于文化、物质性以及社会和艺术传统之间关系的理解”（P.337）。

　　本书著者徐秋石，声音研究学者，STS学者，声音策展人，现任南方科技大学创新创意设计学院助理教授，担任布鲁姆斯伯里出版社（Bloomsbury Publishing PLC）巨著《声音研究百科全书》全球主编之一。在书的后记中，作者分享了自己的成长经历，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热爱钢琴艺术的孩子在家庭氛围的陶冶下，成长为一位兼具学术品位和生活情趣的学者。

　　她的《技术之耳：钢琴声音的还原与再造》，是一部高屋建瓴、严谨而专深的著作，也是一本增长见闻、颇富阅读趣味的大众读物。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士，以及普通读者，都能从中受益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