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杰教授主编的《水经注图集》由科学出版社出版了。虽然此次刊行的,只是该书的第一卷“汾涑渭洛卷”,但由它呈现的内容来看,已足以令人震撼。而从个人从事的文献学视角看,给我印象比较深刻的,主要是两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从传统目录学看,这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图书”。中国传统目录学史上,有一个颇为特殊的现象,我把它归纳为“聚合与分离”。聚合与分离,指向两个东西,就是今天大家都可以看到的图书。图和书,其实是两种类型,图是图像,书是文字性的东西。如所周知,现存最早的图书目录,是以西汉刘向刘歆父子的《别录》《七略》为基础,整理重编而成的《汉书·艺文志》。这部同时也是中国史志目录之祖的书目,所收是既有文字性的书,也有图的。但是,《汉书·艺文志》这种图文聚合的现象,到了官修史志目录的第二部《隋书·经籍志》里,就出现重大的变化:图像跟文字性的书开始分离了。目录学史介绍《隋书·经籍志》,一般讲的都是隋开皇三年,秘书监牛弘上表,请求文帝分遣使者搜访异本的故事;重点关注的,也是炀帝即位后,在东都观文殿东西两边建屋藏书,“东屋藏甲乙,西屋藏丙丁”,这甲乙丙丁,就是至今仍在使用的古籍经史子集四分法的直接源头。但很少有人注意,《隋书·经籍志》的上述文字之后,紧接着还有一段话:“又聚魏已来古迹名画,于殿后起二台,东曰妙楷台,藏古迹;西曰宝迹台,藏古画。”从这一记载可知,从隋炀帝时代开始,中国的图书目录,把书画剔除出去了,留下来的,就基本上都是以文字为主的书籍。这个意识越到后面越明显。中国古人崇敬文字,看不起图像,书画虽然并称,但画家的地位,在很长的历史时间里都不如书法家高。书籍到中世,印刷术发明以后,虽然有插图本,但多被视为玩物;示意性的图像,即使出现在山经水志里,也都是表个大意即可,并不追求精准。所以今天拜读李晓杰教授的这部《水经注图集》,我觉得它首先非常有价值的地方,就是提供了一个古今贯通、图文互证的真正意义上的“图书”之例。第一卷末尽管收录的是相对简单的重新整理的《水经注》本子,但是如果把图集中那些科学严密的地图,跟这个本子比照着对看,可以说它就是重新恢复到了《汉书·艺文志》那个时代,图书既有文字又有图,而且还是二者合一的。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根据李晓杰教授研究,郦道元当年注《水经》,主要还是依据文献,并没有绘图。如此则他和他的团队为《水经注》重绘如此丰富多彩的地图,实际上是让《水经注》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得以复活,是为经典重生开辟了一条新路,也是运用现代科学的方法,真正实现了“让书写在古籍中的文字都活起来”。
第二个方面,我个人觉得很重要的,就是这部《水经注图集》里新创一系列专题图,为历史学和文献学研究提供了新的生长点。《水经注》反映的是中古时期的水系及相关情况,这跟我现在从事教学的《史记》非常有关系。举一个例子,就是图集第一卷汾水流域诸篇部分的《典籍地理图》。此图直观地呈现了郦道元注《水经》,在注汾水这部分时,他到底读了哪些书——全部是秦汉典籍,其中引的《史记》,绝大部分都是暗引。李晓杰教授团队把这些文字全部找出加以标识,这对今人理解《史记》是非常重要的。
也是在此图中,李教授团队还做了一个统计,整个的汾水流域诸篇部分引用的文献,经史子集里史部的最多;史部里面最多的,则是两种书:《汉书》和《史记》。《汉书》出现了23次,《史记》出现了21次。《汉书》引用多,不令人意外,因为当时就很有名。但《史记》引用几乎跟《汉书》持平,这个数据对我们来说还是非常惊讶的。因为就学界现在对于《史记》的了解,是两头比较清楚:司马迁父子写《史记》,然后流传到他的外孙杨恽为止,是比较清楚的。后面南朝刘宋时期裴骃作《史记集解》,尤其是雕版印刷兴起以后,史记刻本众多,也是比较清楚的。但是西汉杨恽以后到刘宋裴骃《史记集解》之间,早期纸写本流传的时代,尤其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北方,当时的《史记》文本究竟是怎样的面貌,《史记》是如何被阅读的,我们是不太不清楚的。而李晓杰教授做的工作,是在一张图上就提供了那么多具体信息:当年郦道元注《水经》,直接明用或者暗引了《史记》哪些篇章。我想这部《水经注图集》的第二个值得称道的方面,就是这些专题图的价值,是从多个特定的视角,呈现了郦道元注《水经》的过程中征引文献复杂的面貌,为学术界进一步探讨历史(尤其是先秦两汉史)以及相关文献的实态,提供了颇为坚实的基础和十分有益的思路。
总体而言,李晓杰教授主编的《水经注图集》,基于《水经注》,又不止于《水经注》。个人以为它是继谭其骧先生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之后,历史地图集编纂领域里又一部可望成为新经典的学术专著。
(作者系复旦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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