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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1月28日 星期三

    加缪面对“荒谬”

    郭小聪 《 中华读书报 》( 2026年01月28日   18 版)

        “荒谬”是存在主义重要概念,加缪是存在主义作家和法国文化代表性人物,但他24岁才第一次踏上法国本土,这是不是也有些“荒谬”?

        作为法国移民后代,加缪的生长地从“他那特有的处于阿尔及利亚方言和巴黎腔之间的口音”可以辨别出来。但谁能想到,这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自幼丧父,家境贫寒,几近绝望。他曾说过:“我周围没有一个人识字,您想一想吧。”加缪年少时染上肺结核,被发烧、咳血折磨了一生,有研究者认为,“这对他的哲学思想产生了影响,是荒谬的最初表现”。

        二战时德军占领法国,加缪投身地下抵抗运动,为《战斗报》撰写了大量文章,鼓舞法国人反抗荒谬现实:“一句话,1940年他们有的只是一种信仰,1944年他们却有了一种高贵意义上的政治。他们从抵抗开始,却要以革命结束。”

        但二战胜利后,法国妄图恢复海外殖民统治,这让加缪陷入“荒谬”。他明确反对原法属殖民地的印度支那战争,认为没有出路,但对于阿尔及利亚独立解放运动却态度暧昧,因为“这个国家同时是他的故土”。他既承认“阿尔及利亚不是法国”,又期望“不管怎样,阿拉伯人与法国人必须找到一种共同生活的方式”;既指斥法国殖民主义虚伪,“左手拿着人权宣言,右手却拿着木棒”,又对残酷冲突的根源语焉不详:“在阿尔及利亚,和在其他任何地方一样,恐怖主义来源于希望的缺席。”加缪甚至幻想一种有机的合作关系,法国人带来现代技术,阿尔及利亚人保持文化传统。就像当年诗人雨果对殖民非洲的辩解:“我们来到非洲,不是为了带回非洲,而是为了把欧洲带到那里。”

        但时代变了,加缪无法自圆其说——为什么他在法国是反抗者,誓言把德国侵略者赶出去;而作为宗主国移民后代,他却对阿尔及利亚人反抗法国百年殖民统治闪烁其词:“两个族群都有同样的权利获得正义,有同样的权利保存他们的祖国。”这种纠结,法国一本权威的《加缪传》一针见血:“对加缪来说,阿尔及利亚是‘祖国’,而不是什么‘国家’。”但这不是事实!

        加缪一厢情愿地介入当地政治,呼吁休战和平。他既为因“颠覆罪”受审的北非民族主义者辩护,又在1956年局势危急时重返阿尔及尔发表公众演说,试图为双方决裂做最后的弥合。当时会场如战场,“处死加缪”与“加缪和我们在一起”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大家不否认加缪真诚——“我热爱阿尔及利亚,就像一个热爱阿拉伯人的法国人。希望阿拉伯人在阿尔及利亚安居乐业,而自己也不至于被人当做外国人看待”,但各方都视加缪为叛徒。加缪在《反抗者》中讨论过“为罪恶开脱”问题,此刻他处于类似的荒谬中。

        加缪最后沉默了,各方以血还血,没有第三条路可走。法国移民扎根再长久,这里也只是“仅供寄居的国度”,一个人最后的落脚点和庇护所,通常只能是自己的祖国,这才是现实!

        然而,不管现实版图怎样变动,阿尔及利亚是加缪永远的精神故乡,如《荒谬的墙》所言,“深厚的感情一如伟大的作品”,他的笔只要一转向遥远的故土,就显得那么有灵气和温情:

        五天来,阿尔及尔一直在下雨,最后竟连大海也打湿了。下不完的大雨,厚得发粘,从仿佛永不干涸的天空的高处,朝着海湾扑下来。大海像一块灰色的、柔软的海绵,在迷茫的海湾里隆起。(《重返蒂巴萨》)

        海岸边所有岬角看上去就像一支整装待发的舰队,整个奥兰岬都已蓄势待发,而每天中午总有一阵冒险冲动从它身上掠过,或许在某个上午我们会一块儿出发。(《米诺陀》)

        在阿尔及利亚郊区,有一处小小的、装有黑铁门的墓地,一直走到底,就可以发现山谷与海湾。面对这块与大海一起呻吟的祭献地,人们能够久久地沉湎于梦想。但是,当人们走上回头路,就会在一座被人遗忘的墓上发现一块‘深切哀悼’的墓碑。幸运的是,有种种顺理诸物的理想主义者。(《反与正》)

        人们总以为荒谬的就是丑陋的,但加缪一生面对荒谬,却始终高居于荒诞和丑恶之上。因为在北非交错的阳光与阴影下,他早已懂得,“没有生活之绝望就不会有对生活的爱”,这爱浸透在他优美、深邃而质朴的文字中。

        加缪至死面对“荒谬”。他曾说“没有什么比死在路上更荒唐的了”,1960年他就死于车祸。但他去世前仿佛已经预言:“在他最后的短暂一天,他加热、发光、笔直地冲向死亡。这就是人,面对漫漫无穷的世纪,自豪地度过片刻时光。”

        加缪不屈的尊严美感永远令人着迷,而赫胥黎《美丽新世界》中那种被圈养的“幸福”才是人类的堕落和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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