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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1月28日 星期三

    文学阅读的两级“光谱”

    《 中华读书报 》( 2026年01月28日   03 版)

        ■黄桂元

        随着年事渐长,我对购书的热情也在逐年递减,但《撒旦探戈》(译林出版社)还是要被列入必购书目的。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是最新一年的文学诺奖得主是个因素,而最主要的,是难以拒绝其小说题目带来的诱惑,也与余泽民译本的开篇叙事有关,“十月末的一个清晨,就在冷酷无情的漫长秋雨在村子西边干涸龟裂的盐碱地上落下的第一粒雨滴前不久(从那之后直到第一次霜冻,臭气熏天的泥沙海洋使逶迤的小径无法行走,城市也变得无法靠近),佛塔基被一阵钟声惊醒”。书如期而至,随着阅读过程,我陷入某种“煎熬”状态,几次想打退堂鼓。

        余泽民先生的“煎熬”显然更甚,不然不会在“译者序”如此抱怨:“终于,我像蛀虫啃石梁一般颇怀壮烈感地翻译完了这本虽然不厚,但绝难一口气读完的《撒旦探戈》,立即沉不住气地告诉了责编,与其说告捷,不如说告饶,若这书再长几十页,估计我会得抑郁症的。……译稿发出后,我跟责编抱怨:‘简直就要憋死我了!现在我真想跺脚,喊叫,摔书,再也不想看到它!”抱怨是反向的赞美,不然不会被余先生称其为“后现代隐喻的代表作”。

        《撒旦探戈》是匈牙利作家拉斯洛的处女作,一经问世,即惊世骇俗。小说以绵延数页、无标点断句的长句显形,消解线性时间与逻辑,拒绝为时间和事件提供清晰的段落划分,将细碎聚为宏大,将“饶舌”筑成语言密度的小说壁垒,迫使读者排除跳跃性快读,以专注、沉浸的心理方式进入文本世界。《撒旦探戈》讲的是怎样一个故事,谈论这些,意义似乎不大,因为一般读者很难以从书中理出一个清晰、完整的故事脉络,重要的是,拉斯洛以怎样的方式完成了这部小说叙事。全书深陷在怪诞的语言陷阱,复杂缠绕的句子比比皆是。全书375页,分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前部分一、二、三、四、五、六小节的排序尚属正常,后部分倒置过来,变成六、五、四、三、二、一的逆向排序,看上去怪异,却好玩。何以如此? 经译者提示,方知是踩着进六退六的舞步,故而谓之“探戈”,喻指历史延伸和人类发展的循环往复与非进步性。这种形式的确别出心裁,使人颇感不适的是,语言粘稠,不分段落,蔓延而至,密不透风,仿佛一个超级长镜头,从农耕社会摇呀摇,一直摇到“互联网”时代,这已经不是好玩,而是令人气短心慌,晕眩窒息。

        拉斯洛从写小说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有打算循规蹈矩。无段落叙事是其形式创新的核心手段之一,仅这一项,就让许多喜欢挑战的翻译者吃尽“苦头”。近年来,接连两届的美国翻译图书奖都颁给了拉斯洛作品的不同英文译者,那些译作的语言有个特殊称谓——“克拉斯诺霍尔卡伊式的英语”。我对这类极具形式探索精神的作家充满敬意,同时也隐隐心生疑惑,热衷于“艰涩叙事”的拉斯洛先生,有必要这么折腾翻译家,进而与普通读者如此“较劲”吗?

        若论最能折腾翻译家的文学大师,不能不提到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比起他的奇招不断,我行我素,拉斯洛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乔伊斯的作品不断变换文体,模仿新闻、戏剧、学术论文,多语种混杂,甚至不惜制造印刷或书写错误的迷宫而卓然自立,成为一门艰深古奥的“乔学”。他在《尤利西斯》问世前就宣称:“我在书中设置着许许多多的疑团和迷魂阵,教授们要弄清我究竟什么意思,够他们争论几个世纪的,这是取得不朽地位的唯一办法。”小说第十八章(也是其最后一章),描述女主人公莫莉凌晨醒来躺在床上思绪连绵,全章只有两个标点,这还仅仅是小试牛刀。为了给这个“迷魂阵”加大难度,乔伊斯在校样上的修改完全可用“肆无忌惮”来形容。通常情况下,作家一般只在校样上改动个别词句,面对这位天马行空的文豪,承担出版任务的巴黎“莎士比亚”公司负责人比奇夫人破天荒为其大开绿灯,不计排版成本,承诺作者享有最充分的修改自由。于是乔伊斯把校样当作稿纸,曾改过不下十校,每次面目皆非,仅在打字誊清稿和校样的空白处,增添的字数就超过十万字。乔伊斯的过于尽兴发挥,也为后面的事情带来一系列麻烦,书出版后,竟发现有五千处需要予以纠正的地方,其中有些属于某些工作人员的好心“添乱”。据金堤先生披露,第十六章中原有大段无标点的超长文字,一位打字员很不习惯,遂热心加进了几百个逗号、破折号、省略号、引号,与作者原意完全不符。可以想象,这部书的中文译者,诸如金堤先生,萧乾、文洁若夫妇,刘象愚先生等等,曾为此耗费了怎样的心血。

        更离奇的是,对于乔伊斯,《尤利西斯》仅仅是其“语言表演”的一次热身。他怀着更宏大的文学野心,投入长达17年的时间写出《芬尼根的守灵夜》,不惜大量制造无法辨识的混成词(portmanteau word)来打破单一阅读的期待,试图创造一种“万花筒”般的“世界语言”,迫使读者接受一个多元的、不确定的、具有可塑性的“语言王朝”。是“在看过了所有言辞之花的景致后”的变化多义的语言,乔伊斯世界。“乔学”专家戴从容耗时18年,她终于将《芬尼根的守灵夜》中译本推出,并为之详加41856条注释,创造了成书的注释体量远超原文的奇迹,被誉为一部浓缩的“乔学百科全书”。为了中译本能体现出语言的这种多义性,戴女士承认,一个办法也是采取乔氏方式,将不同的含义纳入一个个自造词中。读者若打算完整地阅读这部“天书”,需要借助“导读本”做指南,甚至还有专家建议,由于书中充满声音游戏(双关、拟声),选择有声阅读或集体朗读,不失为一条有效路径。

        也有一些不以为难读者取胜的杰出作家,同样获得了令人赞叹的世界声誉,比如海明威。拉斯洛认为断句简单无趣,承载不了丰赡、复杂的内容,当思绪奔涌而来时,即使无段落的表达泥沙俱下,也拒绝断句,海明威的叙事策略则与之截然相反,他不会容忍如此冗长憋闷的句子扰乱自己的小说世界。短句更需要锤炼,无论是长篇还是短篇,海明威的写作同样以认真、严谨闻名。据说《老人与海》的原稿,他居然校阅了两百多次,《永别了,武器》的结尾重写达三十九稿。

        早年海明威也曾着迷于娓娓而谈的潇洒文风,后来面貌一新,从现代美国口语中提炼出一种流畅而不失坚实、清澈又高度凝练的“短句”叙事风格。“短句”并非仅指句子短,而是自成一套严密的风格系统,具体操作是多用基础词汇,剪短陈述句,极少引入形容词与副词,省略心理描写和背景解释,用具体名词和动词直接呈现画面,诱使读者更个人化的阅读体验,用想象主动填补空白,一同参与意义建构。这种以电报式的简洁语言、精准的词汇与克制的表达,将绝大部分的复杂情感与深刻含义潜藏于“句号”水面之下,以“克制下的汹涌”拉满文学张力,筑成其著名的“冰山”美学效应。

        海明威叙事衣钵的继承者,是以极简主义为标识的“短句”小说大师雷蒙德·卡佛。两位都是美国人,都崇尚“举重若轻”,“以少胜多”,坚持用最经济的语言材料建构最坚固的共情结构,容纳最沉重的主题,在删减至无可删减的过程中,锻造出艺术的精确和力量,且无需专家的过度阐释。

        卡佛没有海明威那样的惊险传奇经历,他出身底层,笃信真理就藏于日常生活地表,他的小说善于制造“空缺”,讲究省略和留白,让“削到了瘦骨嶙峋”的极简文字,直接逼近生活原貌,追求“面无表情的表达”,他以最小的文字密度,尽可能拓宽最大的意义空间,实现了“看似‘极简’蕴藉极繁”的悖论艺术效果。

        如此说来,“艰涩叙事”与“平实叙事”皆可登峰造极。前者不按套路出牌,暗藏高密度的隐喻雷阵,与专家“斗狠”,与读者“较劲”,以构建各自封闭的学术研究专属区为使命;后者同样拒绝提供易于消化的故事,不会对阅读降格以求,这部分接受群不仅需要具备丰富的人生阅历,还要有个性化的审美辨识度和感知力,能从平实表达中品出深意,达成默契。“艰涩叙事”与“平实叙事”只是表面存在形态,内核却是文学光谱的两级,在不同读者的内心暗角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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