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华君武华老相识于2004年,起因是我先前主编的《名家心语丛书》已出版了十几种,社会反响很好,收录的都是学术界的代表人物,如季羡林、张岱年、钟敬文、侯仁之、周一良等老一辈学人的自选集,披露了他们对学术和人生的最新感悟,深受读者喜爱。此时,我忽发奇想,是不是可以扩大作者队伍,收录一些有思想的画家,让他们结合自己的创作把其中的心得体会记录下来分享给读者。于是在2004年先推出了吴冠中先生的新作《短笛无腔》,深获读者好评。接下来,我就联系华君武先生,开启了为他编书的紧张而快乐的时光。
趁着华老翻看我送到的《短笛无腔》的时候,我问,您从事漫画创作有没有什么传奇的经历?看着眼前精神矍铄、年近九十的老先生,我把藏在心里的想法问了出来。
华老听后笑了,说哪有什么传奇,只是我上初中的时候最怕上图画课,一画静物,我就很狼狈,总也画不像。我喜欢画漫画,用比较随意的、写意的手法画画。我开始画的第一张漫画是在初中一年级,大概是1928年,画的是一群学生打防疫针,故意做鬼脸装出很疼的样子。没想到这张画居然被学校校刊看上发表了。距今已七十多年了,从那以后我就更加喜欢画漫画了。那时漫画界风行一种用漫画表现古诗词的画法,我学了一首题目叫《江南》的汉乐府诗,第一句是“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我就画了一个大大圆圆的荷叶,当中画了个十字,像个“田”字,画中有个人正在采莲。这幅画被《浙江日报》登出来了,还领到一块钱的稿费。大受鼓舞的我开始拼命地画漫画,先后寄给报馆二百多张,可一张也没登出来。因为画漫画是要懂一点社会和人生的。一个小小的中学生,能懂多少呢? 但我一直坚持画下来了。
望着华老那坚毅专注的面庞,我顿有所悟:任何一个人的成功,无不是长期坚持的结果。当时,华老坚持漫画创作已经七十多年,早已成为漫画大师了。
漫画的民族化和大众化是我毕生的追求
华老说,1938年,我因仇恨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和不满国民党的统治,由上海去了延安。在上海时,我们主要生活在学生和知识分子的小圈子里。到了延安,那里工人和知识分子都很少。农民没有看过漫画,对我们学外国人的手法画的漫画看不懂。当时我们办了个墙报,而这些看惯了年画的老百姓,看了直摇头,扭头就走。这就是我在延安期间经常碰到的问题。
1942年5月,我参加了延安文艺座谈会,听了毛泽东主席的“讲话”,我认识到,大众化和民族化正是我漫画中所缺少的,所以广大人民群众看不懂。怎样解决这个问题呢? 首先要从语言上入手。我开始注意学习和运用老百姓的语言,用以指导我的漫画创作。如《磨好刀再杀》,主人公蒋介石头贴膏药的形象是我创造的,广大人民看了都懂。因此,这幅漫画在当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当然了,漫画最主要的职能是讽刺。中国革命胜利前,主要是配合对敌斗争的需要,画一些国际时事漫画。革命胜利后,虽然所有制改变了,可一些人的思想没有彻底改变,一些封建、落后的思想还存在于人们的头脑里,甚至还会兴风作浪。因此,我认为对这些不良思想和行为也应当讽刺。如《疲劳过度症》和《杜甫检讨》两幅画,前者讽刺的是“大跃进”时期艺术表现形式上的公式化现象,后者批评的是苛求古人的唯心主义观点。《永不走路,永不摔跤》这幅画是讽刺有人怕犯错误,怕挨批评,宁可少做事或不做事。1962年召开的党的一次会议上,这幅漫画连带《中国青年报》上一位青年作者对漫画的解读短文,被作为大会文件的附件发给与会代表。这幅画得到毛主席的高度认同,主席还在上面专门加了批语:犯了错误,改正就好。
漫画不是题上“幽默”二字就幽默了
华老说,从主观上讲,中国的漫画本来就先天不足,绘画者大都没有接受过专业的正规的训练,多是看你画,他也跟着画,模仿别人,缺乏创造性。画漫画看上去很容易,廖廖几笔,篇幅不大,能真正画好就不那么容易了,因为漫画的题材必须选用高度凝炼化了的生活画面,不仅要求有一定的思想性,必须来源于生活,还要有较高的艺术内涵,有一定的幽默感。不能看到什么就画什么,也不能人家怎么讲,你就怎么画。应该是钻进生活中去,又能悟出来,站在一定的高度,通过艺术加工才能画好。幽默感不是每个人天生就有的,也不是后天都能学会的,更不是在画上题上“幽默”两字就幽默了的。一讲到漫画的本质,华老口若悬河,一吐为快。
我等他说完便问:您能举例说明吗?他想了想说,我那张《决心》的漫画你看过吧?那是借戒烟一事来讽刺人性中没有恒心,即“五分钟热度”,其中也有我自己生活中“戒烟”的影子。
我说那张画影响很大,至今还深深地印在读者的记忆里,也说明了好的漫画所独具的魅力。
我和华老有缘,爱听他老人家聊天,每次去都能聊半天。除去聊编书的事情外,还会聊很多题外话。由于有了共同的话题,加之每次都聊得很开心,在这样令人陶醉的氛围下,编书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我有什么要求,他有什么想法,只要一谈都能解决。我提出封面最好能用他的一幅漫画,书名也由他手写。他都首肯。封面选用的是他的漫画《诤友》,画中是一棵树干壮硕、树叶繁茂的大树,树干上有一只啄木鸟正辛勤地工作。寓意十分明显又不失幽默。他提出书里想加上几篇文章,我表示正求之不得。
在这样一种相互信任的基础上,书很快就编好了。他将书命名为《漫画一生》,我以为再恰当不过,因为它概括了作者的一生。书出版后,我第一时间送到华老手上,他爱不释手,仔细端详,当翻开书看到在红色扉页上题着“谨以此书献给华君武先生九十华诞”时,他高兴地说:你用心了! 并拿过一本题上:谢谢你帮助我编成此书。
不久,他寄给我杨绛先生给他的信。杨先生信上说:“我忙着要向你拜年,又忙着看你的《漫画一生》,很有趣,很好看,也颇多感触……你那些短小的记事都很新鲜,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年代,处境大不相同,你敢讽刺的我只能三缄其口,所以我读来很有趣。”可见,杨绛先生对华老的这部新书颇为赞赏,这让他十分高兴。他把信转给我,就是为了让我也分享这份快乐。
华老十分赞成我做的工作,当我提出想请他给我写几个字时,他很快地走进另一间屋,不一会就拿给我一幅字,这是对我的嘱托与希望。他老人家不但鼓励我,而且还给我介绍作者——大画家彦涵先生。华老的鼓励和支持成为我工作的动力。我遇到问题或有想法时总会去看望他,听听他的意见。有时他也会给我打电话,约我去聊聊,顺便送给我以他的漫画为题设计的邮资封和藏书票,还不忘为我签名钤印。这就是作者和编辑相处得最好的关系。之后我一直和华老保持联系,直至他老人家谢世。
(作者曾任朝华出版社总编辑、香港和平图书公司总编辑)

上一版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