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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1月14日 星期三

    西松树胡同的书香岁月——纪念张寿康先生百年诞辰

    徐淳 《 中华读书报 》( 2026年01月14日   03 版)

        张寿康

        2025年是我国著名语言学家、语文教育家张寿康先生诞辰百年,高等教育出版社与语文出版社联合推出的35卷本《中国现代语文教育理论资料》丛书,先生与周有光、周祖谟先生同列一集,这份学术坐标的定格,恰是对先生毕生耕耘的最好注脚。作为先生外孙田墨烛的好友,我常听墨烛与其母张溦女士追忆往事,那些关于北京西松树胡同1号院的点点滴滴,那些藏在小书房里的大学问,渐渐在我心中勾勒出一位学者的精神肖像。

        西城区西松树胡同1号的张宅,是先生的居所,更是一座浸润着书香、饱含着温情的四合院。北面三间正房,最西侧不足十平方米的一间耳房,便是先生的书房——这个让他沉醉挚爱的方寸之地。书房一进门,是一张硬木双面写字台,桌面上镶嵌的三块大理石,尽显雅致气派;北墙下的单人床是他伏案之余稍作休憩的地方,东墙的书柜与地上堆叠的书籍,连同堂屋里满满当当的藏书,筑成了先生深耕学问的坚实根基。书房东北角悬挂着叶圣陶先生书赠条幅,是“教亦多术也”那首五古,笔墨间满是深情。

        先生的一天,从清晨的三支烟开始。天未破晓便起床,袅袅青烟中,他并非消遣,而是在沉默时光里计划着全天的工作。清晨五点至七点的写作黄金时光,他从未虚度,数十年如一日地笔耕不辍,让这间小书房凝结出深刻影响学界的学术成果。

        在微观语言学领域,先生的研究成果丰硕。其一为构词法理论,相关学术思想集中体现在《构词法和构形法》一书中,赵元任先生在《中国话的文法》中亦参考了他此前发表的《略论汉语构词法》一文;其二是构件论,1978年《说“结构”》一文掀起结构问题大讨论,明确主张语法研究应以结构为主,在语法学界具有深远影响,为语法研究开辟新境;其三为组装语法理论,他提出汉语研究最需要研讨的问题是如何研究汉语的特点,建立我们自己的语言学。他提出积字成句、积句成章、积章成篇的单位系统,语法就是要研究这些系统内部各级单位之间的联系与差别。

        对宏观语言学研究,先生同样有着卓著建树。其中以文章学的贡献最为深远——作为现代文章学的开创者,先生率先明确“文章学是语言学的一个独立部门、一门独立学科”,奠定了其学科地位。他在《文章学导论》《文章学概论》等里程碑式著作中,不仅精准界定了文章学的研究对象,更系统建构了完整的理论体系,提出文章学的系统包括文章本身、文章阅读和文章写作。在实践层面,他在北京师范学院首开“汉语文章学”课程,亲自授课之余,更力邀周振甫、张志公等知名文章学家前来讲学。为推动中国文章学会成立,他不遗余力牵头联络,得到周谷城、赵朴初、吕叔湘等十六位知名学者联名支持。尤为可贵的是,先生始终强调文章学与中学语文教学的紧密关联,其提出的“文章三律论”是文章学理论的重要内容之一,不仅可指导初学者的写作实践,更能为中学语文教学,尤其是为突破作文教学中遇到的难点,提供具体可依的理论支撑。他多次在文章学研究会年会期间,专门为中小学语文教师开设短期“讲习班”,让文章学的价值真正惠及教育一线。除文章学这一核心贡献外,先生在篇章修辞理论与语言教学研究上亦有重要建树。在篇章修辞领域,《篇章修辞方式刍议》《修饰——修辞学的一个重要部门》《修辞写作丛谈》等论著集中体现了他的宏观修辞学思想。在语言教学方面,《语文和语文教学》《语文学习与教学》两部著作集中体现了他的独到见解。

        更令人动容的是,1983年,时年58岁的先生率领团队,全面开展现代汉语实词搭配的调查与研究。这项工程浩繁艰巨,团队埋首于三千万字语料,逐字逐句甄别筛选,辑录三十万张词语搭配卡片,又从其中提炼出三万张词语搭配分析表格,历经诸多坎坷,克服重重困难,最终编纂完成《学生常用词语搭配词典》《简明汉语搭配词典》《现代汉语实词搭配词典》三部力作。三部词典互有联系又各有侧重,兼具学术价值与实用价值。编撰期间,1984年先生突发眼底出血,病情严重;1988年又出现脑血栓前兆,身体每况愈下,但他始终坚持率领团队披荆斩棘、一往无前,从未放弃这项工作,这份对学术的执着与坚守,成为学界佳话。

        这座院落的魅力,不止于书房里的学问,更在于满院的温情与烟火气。北房门前有枫树与两盆夹竹桃,南房前面栽着枣树,树下摆着一盆睡莲,盆中养着几尾金鱼,旁边放着一方石头棋桌;西屋前有梧桐树、葡萄架与一棵石榴树,西跨院的南墙根下,一排夜来香静静生长,每到夜晚便散发阵阵幽香。四季流转间,这里始终是群贤毕至的小天地,张志公、徐仲华、胡明扬等先生每周必至,到家中与先生小聚,他们既是学界同道,更是知心挚友,围坐一处饮啖自若、无话不谈,在烟火气中谈学问、聊人生,畅叙情谊。这份温情更体现在先生待人接物的赤诚与热忱中:时任北京四中语文组组长的顾德希老师时常登门请教,他将语文组编撰的《作文讲话》初稿呈请先生指导;先生审阅后,亲自带他前往叶圣陶先生家中,希望得到叶老的支持。先生最终为这部书稿定名为《中学作文讲话》,还亲笔作序,帮忙联络出版社促成出版等事宜。先生为人低调内敛,不争名逐利,对学生与后学更是倾尽全力提携——与曾祥芹十多年通信近百封,为其三部作品作序。首师大的吴思敬教授感念师恩,自先生离世后,每逢春节都登门给师母拜年,这份情谊跨越岁月未曾褪色。

        正如吕叔湘先生所言:“我到北京的第二年就认识了寿康同志,四十年来长相晤对,对于他治学的勤恳、办事的热心,有极为深刻的印象。”这席话恰是先生的真实写照。他身为黎锦熙先生的弟子,对师恭敬有加,对学生则平易可亲——按张溦女士的话说,“我父亲跟学生走得比跟子女还近”,只因他与学生有着共同的学术追求与语言。先生的学生遍布全国,真正做到桃李满天下,身为河北省方言调查组的顾问,他常叮嘱后辈“方言研究一定要注重实地考察”;在人才培养上,他一贯主张“培养融会贯通、有应用才能、有应变才能的人,而非死读书的‘两脚书橱’”,这种育人理念影响了一代又一代学子。

        小院里的时光,更藏着先生对子孙的疼爱与教诲。张溦求学时未赶上汉语拼音普及,每到暑假,先生便让她在西屋前的梧桐树荫下,支起小桌小凳,按指定格式抄写汉语拼音卡片,以这种方式教她掌握拼音;张溦插队归来时已二十余岁,先生仍会在周末夜晚为她讲解古诗、辅导背诵,彼时她的同学、朋友常挤满一屋,但凡有求学之心,先生皆来者不拒、热忱相授。张溦出嫁时,先生不忍出席婚礼,在家中暗自落泪,将牵挂藏于心底。对孙辈,先生要求每年寒假必带成绩册登门汇报,孩子们在书房门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接受他对学业的检视,都渴望得到他的肯定,唯独外孙田墨烛例外,总能自在地坐在姥爷膝上玩耍。先生还总爱用满是温度的胡子茬轻轻扎墨烛的小脸蛋,粗糙的触感里满是藏不住的疼爱,祖孙亲昵的模样,是书房里最柔软的时光印记。先生定下“自理、自立、自强、自主”的八字家训,融入日常点滴:饭桌上不许孩子过盘夹菜,客人来访或外出做客时不许随意插嘴。先生在学术上严苛谨严,生活中则随性平和、爱好广泛,爱吃炸酱面、喝汤,闲时莳花弄草、雕刻石头,尤其钟爱京剧裘派花脸,唱起来韵味十足。

        张溦女士家中,那幅先生1986年用汉简风格书写的自作诗格外醒目。先生的书法造诣深厚,字迹遒劲雅致,别具一格。这首诗于1974年初春成腹稿,时隔十二年后正式挥毫落笔。诗云:“黑云翻滚日,魑魅舞猖狂。劲鸟迎风立,矫鱼逆水翔。青松嘲酷雪,绿菊傲严霜。安得天晴晓,百花吐异香。”诗作尽显先生刚直不屈的操守,更彰显了他如青松绿菊般的品格。

        1991年8月26日,先生从江西上饶讲学归来,彼时长江流域正遭遇洪水,他当即把全部课酬捐赠出来抗洪救灾,次日便因心梗溘然长逝,用一生诠释了“春蚕到死丝方尽”的精神。先生离世后,书房里那一大盆老绿浓郁的“山影”也枯死了一半,仿佛在为这位老友致哀。陶然亭浸月亭前,先生与外孙田墨烛的合影,竟成为他们的最后一张合影,合影之后不过两月,先生便溘然长逝,真是“别时茫茫江浸月”……

        先生走了,但他留下的不只是书斋里的学问,更是一种精神,一种风骨,烛照后学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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