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息的中国神话

    说起中国的神仙，即便是十几岁的小朋友，也能说出盘古、女娲、孙悟空、哪吒……这些常见于教科书、动画片的名字；成年人还会知道太上老君、元始天尊、观世音、八仙、门神、寿星、财神、灶王……这些耳熟能详的人物。神灵世界之于中国人，无论男女老幼，都不陌生。但是，假如你进一步追问：这些神仙是怎么产生的？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恐怕很难有人清清楚楚地说上来。

    这是因为，中国的神灵体系非常复杂，每一位神灵都各有产生、发展、兴盛、衰亡的历史，神灵之间也有错综复杂的关系。我们今天随口列出的名单，只相当于一个“静态表格”。这就很像我们在夜间抬头，看见天穹之上遍布着满天星斗，犹如“青石板钉银钉”。其实之所以有这样平板感的视觉印象，是因为我们相当于只看见了群星在天球球面上的投影。如果我们跳出地球之外，就会发现：这些天体并不是在同一个球面上，而是散布在有极大纵深的宇宙空间之中；它们的相对位置，并不像我们在地球上看到的那样：有些看上去很近的，其实空间距离非常遥远，彼此毫无关系；有些看起来很远的，却也许同属一个星系。所以，编写一部中国神话的百科全书，揭示众神之间的空间和时间关系，就是一件非常有必要的事情。

    不过，如果把人们耳熟能详的神名简单搜罗一番，编写一部小词典，这件事并不复杂，事实上，成书于汉代的《列仙传》，成书于元代的《三教源流搜神大全》，都承担着类似的任务；按照现代出版方式编纂的神仙大全，市面上也屡见不鲜。但是，这类书往往流于简单罗列，展现的充其量只是一个切面而已；而通过对神话人物的梳理、排比、纂辑，体现出中国神话的演进过程，并从这个过程中见出文明传承的始末源流、民族精神的丰富细节，才是这本《看文明：1000个细节里的中国神话百科》（江西教育出版社、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的真正任务。

    鉴于此，本书摒弃了ABCD的简单罗列方式，而是采取了以时间线为纲的编排形式，分为“上古篇”“治世篇”“封神篇”三大板块，把流传数千年的中国神话和纷繁复杂的神灵有机地融汇到了一起。

    本书的第一部分是“上古篇”，收录的是上古时期（时间段大致对应先秦及两汉）的各种神话人物。

    上古神话具有神圣叙事的属性，需要解释先民最根本、最核心的问题。先民仰观俯察，远求诸物，近叩于身，问天索地，尤以“世界怎样诞生”“人类如何出现”“文明由谁创始”三大问题为其中大要。这三个问题，前后逻辑是环环相扣的，是任何民族都必须面对和回答的。而盘古之开辟鸿蒙，女娲之诞育黎庶，伏羲之一画开天，正是我们中华民族对如上三大问题独到的回应。所以本书即以盘古、女娲、伏羲三大神弁诸卷首，尊为冠冕，从而奠定了本书“看文明”的初始基调。

    当然，本书在编排中，又兼顾了文献早晚与问题的逻辑顺序。事实上，女娲神话见于典籍的时间，远早于盘古（盘古故事梗概始见于三国时期徐整的《三五历纪》，而女娲故事在《淮南子》中已极周详），但本书仍遵循逻辑顺序，以盘古为首。

    本书回答了三大问题之后，就为读者徐徐展开了上古神话的世界图景。这个图景主要来源于战国至西汉间的神话文献《山海经》，这是一个以昆仑神山为中心，以五藏山经、海内、海外、大荒逐渐外拓的同心环状宇宙结构。在这个上古世界中，朝暮有职，昼夜有司；中央有天帝之居，四方有神灵之守；日月有羲仪之驾驭，刑杀有王母之威权；上界有英招、开明、陆吾执柄以布其德，人间有计蒙、泰逢、于儿出入以统其绪；复有烛龙为昏明之旧主，帝江存混沌之遗风。这个世界已经粗具秩序，为后代汪洋浩瀚的千神万圣导夫先路。

    天地开辟、人类诞生、文明创始三大问题，是世界上每个民族都要回答的，但继此之后要回答的第四个核心问题，就是“何以中国”，也就是在神话中，我们的中华民族起源于何处。

    我们坚持无神论的立场，中华先民当然应该溯源至许多具体的原始社会遗址。但我们经常自称“炎黄子孙”，古人视炎黄为上古圣王甚至神灵，这是文化意义上的，也是神话学意义上的。“炎黄”可以视为众多原始先民的象征。本书的“炎黄传奇”，就讲述了炎帝、黄帝的演变过程。其中黄帝故事及家族谱系更出于战国时期学者的构建，体现了当时人心思统的大潮流，形成了大一统前夕各文化圈充分交流、融合的明确象征。

    早期中国，地域差异性非常明显。在中原神话之外，尚有以羿射九日为代表的东夷神话，以《楚辞》《九歌》为代表的楚系众神（即本书“楚天神韵”部分）。东夷部族融入中原较早，而楚国远在南方，一直保持着不同于炎黄神话的神灵体系。这个体系以最高神东皇太一为首，以东君、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等神为辅，其瑰奇玮异不下于中原诸神。但随着秦汉大一统格局的正式确立，楚系众神也逐渐和中原神系融为一体。神灵的融合，其实是文化融合的象征；东西南北神灵欢聚一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元而统一，丰富和和谐，也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初具规模的具体表现。

    本书的第二部分是“治世篇”，收录的大致以中古时期为核心时段（主要对应汉魏至宋元，而最终讫于《西游记》）的神话人物，这个时段跨度最长，内容也最丰富。此期间有佛教的传入、道教的兴起，前后涌现出无数神灵，中国神灵体系也于此时基本定型。主要特征就是遍及“天、地、人、水”的四大领域的神灵体系，维护着这个世界方方面面、角角落落的秩序。

    所谓“天”，即以天帝（早期称“帝”，后称“昊天上帝”，宋后和道教融合，在民间固化为“玉皇大帝”）为核心的天庭系统。《史记·天官书》就记载了以“三垣二十八宿”为主体的中国星官，俨然一个天上朝廷，但其最终人格化、世俗化，大概是在唐宋时期完成的。这个天庭体系极其庞杂，它既是“天道”的象征，又是“君权神授”的理论基础，还掌管着风雨雷电、祸福灾愆等作用于人间的自然力量。神灵的来源上，既有来自道教的“四御”，又有先秦的“二十八宿”，也有来自古印度的“九曜”，同时又吸纳了许多民间传说如“马赵温关”等作为护法神，为这个天上朝廷提供武力保障。

    所谓“地”，即以十殿冥王为核心的阴间神灵体系。中国古人一直相信地下世界的存在，早期认为阴间主宰是“泰山府君”。佛教传入后，阎王信仰流行，又结合了中国本土的丧礼习俗，遂约在唐代形成了完整的“十王”体系（“泰山府君”也合流为十王中的“泰山王”）。十王模拟人间官府，下有判官、城隍、鬼卒等一整套办事机构。人们想象他们会对亡灵进行审判，赏善罚恶，维持着世间公正；并谓亡灵会在地府游历，十王实对应传统丧俗“七七”的七个时间点，再加上百日、周年、大祥三个时间节点，合数为十，寄寓者亲属对逝者的哀思。

    所谓“人”，即以民间俗神为核心的人间神灵。先秦的家宅即有“五神”之祭（门、户、井、灶、中溜），后来这些神灵慢慢有了具体形象，与名人发生附会，产生了各种民俗。例如说门神为尉迟敬德、秦叔宝，腊月二十三以糖瓜祭灶王等。这些神灵往往亲切和善，形象如同慈母邻父，乡媪村翁，寄寓了百姓对幸福、平静生活的朴素愿望。他们背后的故事和象征，是中国古代社会生活中最富细节、最有活力的地方。

    所谓“水”，即以龙王为代表的水中神灵（因其规模较小，本书归并到“人间诸神”）。人类生活于陆地，视水域为异途，所以中古以后，常以龙王主之。龙王可以视为原始自然力量的象征（如可以发动洪水），也可以视为大自然宝藏的象征（一如西方神话中守护珍宝的恶龙），所以哪吒、八仙会去斗龙闹海，而孙悟空会去索取海藏中的金箍棒；许逊锁蛟以平洪水，魏征斩龙以正天条，这往往象征着人类和自然之间的冲突与共生。

    在“天地人水”之外，本板块又另设三章，来容纳三个特殊的类别：其一是择要介绍佛教众神，佛教众神较为独立，但又广为人知。另两个分别是游戏于人间的散仙、出没于世上的精怪。他们一般没有具体的职司，却为人们熟知。例如八仙，实代表男、女、老、少、贫、富、贵、贱八种人，为人间百态之写照。有些有历史上的人物原型，有些纯出于文学创作。一般认为：散仙代表着对长寿、多福、旷达等人生乐事的向往，而精怪往往是古人对外部世界恐惧和未知的投射。这些都是古人情绪的细节，正统的史籍难以记录，却会固化为一个个生动的形象，活跃在神话故事里。

    本书的第三部分是“封神篇”，顾名思义，收录的是出现于明代神魔小说《封神演义》中的众神，以及此书确立的“阐截二教+365位正神”的神灵体系。其中包括以元始天尊为首的阐教群仙，以通天教主为首的截教群仙；大家熟知的哪吒、太乙真人、姜子牙、申公豹，以及死后封神的殷郊、赵公明、闻仲、三霄娘娘等都在其内。

    之所以将《封神演义》设为专章，是因为《封神演义》虽然在文学价值上不算一流作品，但在神灵体系的确立上，实有划时代的重要意义。

    此前的众神，往往产生于民间信仰与宗教，而非为文学而专设。所以众神的谱系虽然经常进入文学作品，却总是难以与文学彻底融合，即便宏伟如《西游记》，也只不过是被动接受，至多稍加整合而已。换句话说：文学是属于人的，但高高在上的神灵总是难以放下身段，进入文学，和人共处。

    而《封神演义》以一己之力，创造了属于作者自己的神谱。这个神谱不见于之前任何教派、任何祀典，完全出于作者自己的设计。这意味着众神脱离了信仰属性，进入了文学领域，可以被任何人搭建、改造，变得更加“个性化”，使“人人书写自己的众神”这件事成为可能。从群体走向个体，从祭坛走向文学，从属于“神”走向属于“人”，这其实意味着神话题材的独立与新生。

    而且，这个以阐截二教群仙、365位正神为核心的神谱，虽然不免粗糙芜杂，却十分开放包容，生机勃勃，四百年来流传不衰。直到今天，玄幻、仙侠等网络文学，以及神话题材的影视作品，无不受其影响，传其衣钵，而且并没有看到任何衰亡的迹象，反而随着《哪吒》等电影的火爆愈发广为人知。所以，这个体系虽然托迹于商周，却隐隐蕴含了某种现代性。所以本书将其作为三大板块的殿军，认为其具有继往开来的重要意义。

    除了以上的三大板块，本书还包括许多其他丰富的内容。

    例如在每个板块之后，都绘制了本板块的“人物关系图”，神灵之间或为君臣之谊，或有师徒之分，或作朋友之交，或存一面之雅，“人物关系图”巨细靡遗，都一一予以交代。这几张关系图可以视为思维导图，为理解纷繁芜杂的神灵提供了帮助。除此以外，与本书并行的还有《中国神话宇宙星图》，以200多位神仙的体量，1平方米整纸的画幅，绘制了一张纵横交错的神界关系网。

    本书还对神话人物的时代背景进行了许多正本清源的工作。因为一般读者总是会把“神话人物在故事中的时代”和“神话人物实际产生的时代”混同起来。例如“元始天尊”这个人物，因为他在道教中属于“三清”之首，在小说《封神演义》中地位也十分崇高，很多人就会想当然地把他与盘古、女娲等上古神灵并列，但他的“实际年龄”却远远小于这些“前辈”。因为元始天尊是伴随着魏晋南北朝时期道教兴盛而被创造出来的，一开始也仅为某些教派所崇奉；后来随着不同教派的融合，才慢慢确立了道教最高神的地位。又如李靖，许多人受《封神演义》影响，认为他是商朝人物；实际上李靖在历史上是唐代名将，去世后广受崇奉，又和当时流行的毗沙门天王信仰融合，遂产生了“托塔天王李靖”这样的形象。这个形象自然是肇始于唐，而确立于宋元之间，只是因为《封神演义》写的是商周大战，所以必须把他放到商朝的时代背景中去。我们用历史唯物主义的眼光看待他们，就不至于把“神话故事”和“神话史”混同起来。本书在“治世篇”之后，设立了《神仙故事大事记》专栏，把重要神话人物在历史上的诞生时间作了梳理，详尽地列出了众神的产生时间（或最早见于史料记录的时间、开始流传的时间），使读者能入又能出，不落入故事情节的窠臼。

    本书在每位神灵的姓名之下，设有“身份”和“关键词”，简明扼要地为其作了介绍。神灵的介绍文字，则选取见于典籍文献和经典民间传说者，务求言之有据，不取游谈浮词，不涉封建迷信。此外还设“神明小札”，旨在作学术上的简要考辨。

    从唯物主义的角度看，我们并不认为世界上真有什么神明。我们研究中国神话，讨论中国神仙，实际上观照的是我们中华民族本身。因为我们的历史，并不仅仅只有具体的事实，还有价值追求、身份认同，以及无数的想象、愿望、希冀，以及喜怒哀乐等各种情绪。这些内容，很难载诸史笔，形诸语言，但中国神话却以“象征”的方式，通过一个个生动曲折的故事，一个个有血有肉的形象完成了这些任务，让我们的精神代代传承，与建设现实中的家园同步，构建着我们的精神家园。“美哉轮焉，美哉奂焉。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在今天，我们的民族需要凝聚，文化需要自信，生命需要激励和鼓舞，情感需要慰抚和宣泄，这就是神话的价值。一部神话史，就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发展史；一部《神话百科》，就是中华文明千千万万的生动细节。

    （作者系著名作家、民俗学者、冰心童书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