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最后的交易

    最后的交易一定要艺术家本人或其家族未雨绸缪，早做打算。正所谓：临渴掘井，小事大彰亦无益；未旱开渠，大事小做也成功。

    法国艺术家似乎有个传统，如果认为自己的作品、藏品、创作室或住宅有足够的价值，但还不到让国家或各级公务部门主动张口购买或收藏，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离开人世前主动出击，请求国家收下这些未来的遗产，条件是对公众开放，以使它们在尽可能好的条件下得到保存，成为艺术史的一部分，青史留名，万众瞻仰。

    做得好，这便是各方皆大欢喜的交易。

    说“交易”，似乎有点玷污。但我还真不知道有没有更合适的词汇。

    当然，艺术家还有另一种选择，就是把遗产以市场价格变现，为子孙后代留下一笔看得见摸得着用得上传得下去的财富。否则一旦成为公立博物馆中的展品或博物馆本身，家人和后代也许除了能免费参观外，与这些遗产就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联系了。

    但是，相对于集中收藏和展示，零售或散卖艺术品的艺术价值和影响力很可能大打折扣。当然，如果你有足够的实力——主要是财务实力，但也包括艺术价值、人脉、行政能力，也可以自己成立私人博物馆，还可以直接向公共部门要求以市场价格收购。

    作为印象派作品的收藏家、和印象派画家的赞助人，卡耶博特  （Gustave  Caillebotte，1848-1894）在临终前，将毕生系统收藏的38幅印象派画作捐赠给法国政府，条件就是必须向公众展出，让社会广泛知晓其价值。这批画中包括雷诺阿的《煎饼磨坊的舞会》、马奈的《阳台》等名作，构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印象派画作收藏，也是巴黎奥赛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如果没有他的捐献，印象派还能不能迅速成为公众、市场和评论界持续追捧的对象，有没有今天的艺术地位，恐怕都要打个问号。

    以“交易”促成艺术流派成为主流叙事的一部分，而不再是边缘化、否定或忽视的对象，卡耶博特可谓居功至伟。

    最后的交易一定要艺术家本人或其家族未雨绸缪，早做打算。正所谓：临渴掘井，小事大彰亦无益；未旱开渠，大事小做也成功。

    现代雕塑艺术先驱罗丹（1840-1917），也用类似的一笔交易，成功地强化了自己在艺术史上的地位。在创作生涯和自然生命的后期，他租用了国家拥有的碧龙公馆（Hôtel Biron，即今日巴黎荣军院附近罗丹博物馆所在地），作为工作室、展示间、艺术沙龙、招待大厅和与情人约会的地方。碧龙公馆建于18世纪初，历史上曾数易其手，做过富商巨贾和王公贵胄的私宅，也做过大使馆或慈善组织的办公地。罗丹看到了这个地点和这座建筑的潜在价值。这是巴黎市中心一座闹中取静、高贵典雅的宫殿，与供奉着拿破仑灵柩的荣军院—军事博物馆近在咫尺，屋后还拥有一个巨大的花园，远眺埃菲尔铁塔，距离他在巴 黎南郊半山腰上墨东（Meudon）的私宅也不远。他听说这一私人府邸有可能完全拆毁，建造普通住宅，于是向政府提出，以捐献全部艺术收藏和绘画、雕塑作品为条件，换取国家保证将碧龙公馆保存下来，开辟成以他本人命名的罗丹博物馆。鉴于他在艺术上的造诣和贡献，国家答应了这个条件，世界上最重要的雕塑艺术博物馆之一由此诞生。

    罗丹在墨东的私宅，连同宅中他所有的作品和古代雕塑品收藏一并收归国有，成为罗丹艺术博物馆的一部分。数栋建筑建在高坡上，远眺塞纳河和巴黎市。花园里的斜坡上，矗立着他的著名作品——身着睡袍的巴尔扎克全身像。塑像刚诞生时，评论界一片批评之声。后来有美国摄影家用月光照明，拍出了塑像体现的巴尔扎克的魅力，评论界的调子才有所改观。罗丹曾感激地对这位摄影师说，是您的摄影，才使我的塑像得到了认可。

    私宅里有一座他本来用作工作室的建筑，大门口就是他的墓地。他和夫人长眠在这里。也许这里比先贤祠更符合他的心愿。